此刻的殿内,整齐地站着文武百官,都候着那英雄归来。
左丘少廷回京城之后,就将张大将军的遗体送回了将军府,然后第一时间便进了宫。
他穿着盔甲,脸上和手腕处裸2露出来的皮肤有清晰的伤痕,双眼红肿,眉毛也少去了一块,看得出来,他是从刀光剑影中冲出来保住了性命。
凉帝正坐在殿上,珠冕垂面。
左丘少廷下跪行礼,交还兵符。
“臣无能,张大将军以身殉国,臣当时却无能为力。”
左丘少廷声音沙哑,方才在张大将军府上看见一片惨状,提及张将军便心痛不已。
“长坂坡艰险难行,努尔族生性狡诈,此事并不怨怪你。少将军能带领兵马殊死一搏,将努尔族反叛一等人全部歼灭,朕要好好的奖赏你!”
下头的百官也是如此谏言,都再夸赞左丘家的公子年少有为。
包括现在已经在封的其他武将,也实在敬佩这次左丘少廷能够死里逃生。
凉帝起身,用洪亮的嗓音说道:“朕就封你为威北大将军,长郡候,赐京内府邸,统管御林军。至于张将军,朕会追封他为一等忠勇公、骠骑大将军,配享太庙。夫人李氏为一品诰命夫人!”
大殿内的人都对这份殊荣感慨不已。
已经殉职的张大将军自然是不用说,他征战沙场多年,人品和口碑在朝廷众臣之中又极好,凉帝自然是不会薄待,张大将军也配得上这份殊荣。
但是左丘少廷就不同了,他年不过二十,虽然父亲是当朝太傅、凉帝的亲舅舅,可是毕竟从来都没有过军功。
北凉重武轻文,就算世代三公,左丘少廷仍然也是左丘府出来的第一个武将。
所有臣子们的恭喜之余,心里不免也是有些担心。
凉帝这样重赏,对于一个侥幸从战场上幸存的二十岁少年来说,会不会太过夸张。
可是眼下这个时候,没有人敢出面反对。
毕竟将张大将军遗体带回来的是左丘少廷,也是他平定了努尔族。
除此之外,前段时间和战事息息相关的林州水患,也是因为有了左丘府的出面,才能让首富秦城出资去支援。
那次的事情凉帝还没有来得及奖赏,恐怕这次就全部把赏赐都给了太傅的儿子。
毕竟左丘府已经是赏无可赏的富贵、加无可加荣耀了。
太傅大人最重视的就是他这个嫡出的儿子,纵然在左丘少廷去边境战场的这段时间里面,太傅带着庶子左丘擎轩出入宫闱较多,可嫡子就是嫡子。
左丘少廷的才华和武艺,根本就不是一个病恹恹的庶子能比得上的。
“多谢皇上!”左丘少廷再次行大礼,只是眼神中并没有领赏的喜悦,反而有一些紧张,“回皇上,张大将军的追封自然应该。但是臣万万担当不起,臣不需要任何加封,只是心中有一事,还希望皇上成全!”
凉帝的珠冕微微摆动,那珠冕下隐约可见的双眼,一瞬间像刀子一般,但是在人们没有察觉的时候,又恢复了平静。
凉帝抬抬手,“少将请说。”
“臣……”左丘少廷感觉有些难以开口,便又将身姿低了一些,“臣想求皇上,赦免洛家长女洛云旗的罪行,放洛云旗自由之身,让她脱离贱籍,成为良民!臣愿舍去所有的殊荣!——”
此话一出,整个大殿的人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今日太傅大人并不在殿内,所以这人们也不知该将目光放在哪里,谁都知道自从洛府的事情发生之后,皇上是不允许别人提及洛家的。
头一回是太傅大人在朝进言,说要带洛云旗回京,并且将她留在左丘府内做个苦力下人,当做是服役。
但是太傅大人用性命做担保,洛云旗确实在荒地也表现出色,所以皇上才担保让洛云旗回到京城,与此同时也赦免了很多同在荒地的囚犯。
这成了皇上的恩典,但也成了每个人心头一件不知道该怎么言明的尴尬事情。
中郎将站出来道:“少将军请慎言!那洛家是犯了重罪,洛云旗就是罪臣之女。已经定下的罪,怎么能让皇上轻易收回呢?”
除了他之外,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少卿也表示了和中郎将同样的疑虑。
左丘少廷没有看向这些人,见凉帝不曾说话,几乎都快将自己的胸膛贴在了地上,“可是洛云旗当时年纪还小,长在院墙之内,并不懂事。即便洛家最无可赦,但皇上当时还是留了洛云旗一条命,可见她罪不至死,而且荒地难以生存,连陈林守卫都在大火中逃生,洛云旗还是守在那里三年,栽种树木,和其他犯人互相帮助,将荒地变成美丽的村庄一般,这也算是挨过刑罚了。回到京城之后,她规行矩步,侍奉臣的三弟药饮尽心尽力,是所有人心中的好姑娘。”
大理寺少卿见凉帝的神色不大对,立刻上前道:“少将军以为这样说,就能够抵消掉她应当为自己家人承受的罪孽吗?”
“皇上深明大义,洛家已经得到了应由的惩罚。可洛云旗无辜,还请皇上看在这次我浴血奋战的份上,饶恕洛云旗,让她成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吧!”
左丘少廷慷慨陈词,让所有人都困惑不已。
“你为何会替一个罪臣之女求情?还不惜抵上自己所有的军功?”
“臣并没有偏袒罪臣的意思,洛家的案子皇上应该也能看出,左丘府是没有牵涉其中的,只是洛家姑娘无辜,该受的惩罚也都受了,臣觉得,她实在应该得到自由。”
大殿之上不知道寂静了多久。
凉帝身边的侍从也是半句话都不敢多说,悄悄看了凉帝一眼,珠冕下的眉目看似极为平静,实在也揣测不了凉帝的想法。
许久之后,凉帝抬抬手,让左丘少廷起身,声音十分温柔地说道:“将军善良,连罪臣之女都希望能赦免,如果洛云旗真的安分,且和洛家的案子无勾结,朕答应你。”
左丘少廷听后,心中不甚欢喜,万般激动,“谢皇上!——”
“其实也不只是洛云旗,还有如今关在刑部大牢里面的犯人,若是入了牢狱之后表现良好,都有释放的机会,这件事情,就交由刑部和大理寺一同着手去办。”
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相互看了一眼,大致明白了凉帝的用意。
“是,臣遵旨。”
凉帝起身,昂首挺胸,目光看向远方,“努尔族的威胁已经平定,林州水患也已经得到解决,朕,要大赦天下、与民同庆!——”
“凉帝心怀仁慈,北凉定春秋万代、国运昌盛!——”
……
左丘少廷的车驾还没有出宫,消息就已经到了左丘府。
来报的小厮说二少爷深得皇上的喜爱,在文武百官的面前夸赞了许久。
这让听到新消息的大夫人是乐开了话,恨不得马上就见到儿子。
只是大夫人在询问是否加官进爵时,小厮却回答,二少爷放弃了皇上赐给的所有殊荣,只要了一个奖赏,就是让洛云旗恢复良民的身份,以后便不再是罪臣之女了。
大夫人认为在胡说,可是接连从宫里打探回来的小厮都是这样说,他们这才信了。
“我这就去找那个洛云旗,看看她葫芦里到底装了什么,能让少廷在殿上为她求情?”
大夫人言语激动,左丘太傅就只好将她拦住,“即便你现在去询问洛云旗也没什么结果,而且若是府里的动静大了,怕是会传到皇上的耳朵里。少廷回来之后,你也别多问,其他的,就交给我吧。”
他明白这个儿子回京直接去了宫里复命,而没有先回家,就一定是要迫不及待地恳求皇上什么事情。
所以,他今日才以身子不适为由,没有进宫。
这个儿子,他自认为还是很了解的。
左丘少廷在接近傍晚的时候赶回了家,连衣服都没有来得及换就去给父亲和母亲请安。
他脸上挂着一些伤,大夫人看了极为心疼,又摸着他身上一圈,确认他并没有什么致命的伤口,这才放心。
大夫人抱着他哭了好一会,都是抱怨着在长坂坡泥石流的时候,还以为再也见不到这个儿子了。
左丘少廷只能苦笑着安慰说,他既然决定去战场,无论如何也要惜命的。
除了这个,大夫人也急着太傅说得话,没有逼问少廷。
等到母子两人说完话之后,左丘太傅才说道:“你去换一身干净的衣裳,等会来我书房一趟。”
左丘少廷看了看父亲的眼神,有些无奈,“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