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冀京城的西面有一处不起眼的小屋,大雨过后,周围都是泥土的味道。这样的味道容易让人清醒。
小屋中点着不算明亮的灯,左丘擎轩将掖了掖云旗身上的薄被,光线荡漾在云旗脸上,因为被封了穴道,所以看起来睡相甜美,睡得很沉。
婉儿递过一杯茶,瞧着外头天色不早了,“三哥,府那边或许还有许多事情,我还是让连翘那几个丫头过来照顾云旗,我们也该回府上了。”
左丘擎轩反手探了探云旗的额头,从两日前就开始发烧,今日淋了雨、挨了打,烧得就更加厉害。
“婉儿,你还是先回去吧,府里面暂时还不需要我。我看过了二哥,着实也不想看他被下葬时候的样子,这样便好。”
婉儿叹口气这会子咽了许久的眼泪又飘了上来,“可是……二哥一定是希望我们去送他最后一程的。”
他举起衣袖替婉儿擦了擦眼泪,“最想见二哥的不是我们,我们也不是二哥最想见的人。现在府上一团乱,我心里也乱的很,不适合回去面对那些人。你回去比较合适,我就在这里照顾洛云旗。”
婉儿心里自然明白左丘擎轩说得有几分道理,不过一想到这个小屋子里面孤男寡女恐怕有一些不妥,但是转念再一想,现在京城都乱了,云旗也随时可能有性命危险,哪里还能顾得上名声什么的。
“希望秦城公子赶紧回来,他平日里对云旗最为仗义,他要是回来,也能保护云旗周全的。”婉儿内心十分真诚的祈祷着。
至少婉儿在这段时间里面,真切能看见秦城对于云旗的帮助,若说现在谁能有能力护着云旗,那就一定是万能的秦城了。
左丘擎轩看了眼婉儿,没有说话。
云旗醒来的时候,天色黑压压宛如深渊地狱,她被噩梦惊醒,此时左丘擎轩正守在她身边,靠在床旁闭着眼睛。
由于呼吸声乱了,所以擎轩察觉到,一会儿便睁开眼睛。
二人四目相对,一时间沉默无言,云旗脑子里过了很多事情,也没力气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陌生的小屋子里面。
她愣愣地看着擎轩,擎轩的眉眼处和少廷有些相似,恍惚间,云旗好像又看见了少廷。
擎轩见她双目通红,伸手抚了抚她的额头,柔声道:“睡了这么久,一定饿了吧。这里有些糕点,你先吃了。”
云旗忽的抓住他,“让我见他,求求你……”
“大夫人不允许你入府,爹爹也不敢不同意,府上乱成一片,你若进去,只有被大夫人打死的下场。”擎轩如实道。
“我怎样都没关系,但是让我见少廷一面!好不好?……”云旗带着哭腔哀求着。
“不可以。”擎轩蹙着眉,“见了他,之后又如何?你是想完成你们未完成的婚约?即便是冥婚,大夫人也不可能答应。”
“我没有……我没有脸再说嫁给他的事情,我只是想看看他,或许……”
或许少廷没有死亡,或许她还有办法利用现代医学救命。云旗这样天真的想着,仿佛这样想着,她心里就能够好受一点,也能够骗过自己。
否则,她感觉自己会掉入一个十分恐惧和慌乱的心情里。
左丘擎轩心中一阵酸楚,只得叹口气道:“我会想办法让你见二哥一面的。但也只是见一面,你若答应我不会有冲动的举动,我就安排你过去。”
云旗的眼中并没有因为他的答应而露出什么惊喜和愉悦,她只是点点头,“好,我答应你。”
左丘擎轩知道,他其实可以点了云旗的穴道,让她睡上几日消停些,等风头过了,大夫人冷静一些后云旗兴许也安全一点。
但云旗的性子他也是知道,感觉从来都不会投入太多感情,一心在医馆上面的女子,现在却如此颓废,可见少廷的死对她来说有多大的打击。
云旗执意相见最后一面,擎轩不忍看到她这样卑微请求,她现在一点也不像平时的云旗。
……
威北大将军过世,府外的人自然也都应该上门慰问,以表哀思,但是至今未下葬,也没有安排左丘少廷后事的样子,大家也都不敢轻举妄动。
只知道左丘府的这扇大门里面,连带着朝廷上下,都会发生巨变。
左丘太傅连着几日几乎没有睡觉,也是要照顾情绪不稳定的大夫人。
府里面乱成一团,还是等到太后亲自登府安慰,大夫人这才冷静了许多。
太后代替皇上前来看望,也是因为左丘府现下最要紧的事情是安葬左丘少廷,不能让失身腐臭。其次也是希望身为当家主母的大夫人振作起来,不要连累整个左丘府。
大夫人即便是面对太后的态度也十分明确,就是希望洛云旗死。
但太后这次的决定却也出乎意料,在大夫人如此悲痛的情况下,太后却没有答应这个要求,而是说,洛云旗既然已经是良民的身份,也没有证据是她害死的左丘少廷,是不可能获罪的。
府里当时在场的下人看了都很奇怪,按理来说,宫那边是对洛云旗多有防范,即便是为了安慰大夫人,赐死一个人去陪葬也在意料之中。但太后却反常的没有答应。
皇上下旨给左丘少廷追加了很多封号,并给大夫人升为一品诰命,娘家人也一并提拔,算是看在少廷面子上的一种安慰和补偿。
加上左丘太傅这几天的温柔陪伴,大夫人这才能面对自己痛失爱子的事实,开始着手准备下葬左丘少廷。
少廷的尸身暂时用冰棺封住,由人看管才保证这几日尸身没有腐烂发臭。
下葬的前一日夜晚,左丘擎轩给这些看管的人下了迷药,带着云旗从屋顶翻过去,
左丘擎轩揭开了冰棺的棺盖,云旗的步伐犹豫片刻,还是靠近了过去。
这可能是第一次,她面对尸体有一种恐惧的感觉。
左丘少廷的身体没有严重的腐烂,从脸部看上去,他似乎正在安详的睡着。他已经被换上了下葬穿的衣服,打扮的像个富贵少爷,和他平时英气的装扮不同。
只是少廷脑袋的左侧,有一块相当严重的创伤,这是没有办法处理的。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创伤,让云旗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擎轩以为,她是因为见到了这触目惊心的伤口才被吓到了,就准备关上棺盖。
可云旗却阻止了,她伸手触摸着少廷的脸庞,“我以为我来到这个世界是孽缘,生存是本能,我唯一的目的就是活着,你却让我觉得,我还可以很好的活下去。但当我才觉得这里真实一些的时候,当我不再把生存当做本能的时候,你却要离开了……”
云旗唇齿颤抖,滚烫的泪低落在冰棺上凝结住。
“对二哥来说,你同样重要。二哥说过,云旗好他便开心,所以为了二哥,你也要保重自己。”擎轩道。
这些话,云旗自然知道,她听少廷说过无数次,现在想起来,那时她以为是轻言许诺的话,其实在少廷心里坚如磐石。
“我不是外科专家,也没有神经外科手术的经验,如果我不是一个牙科医生,如果我是个经验丰富的外科医生,如果当时我接到消息及时赶到了少廷的身边,是不是能处理好这个伤口?是不是……少廷就不会死……”云旗喃喃道。
“云旗,纵然你懂医术,可是大夫们也都说了,二哥的伤口是致命的,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他,你不必自责。”
云旗缓缓摇头,“不……我是个无能的医生。或者说……其实少廷根本就不应该认识我,我也不应该犯一时糊涂答应他的求婚。想来这一切也就不会发生了……”
左丘擎轩不知道怎么去安慰洛云旗,他欲言又止,看着躺在冰棺里的二哥,也想起了大哥左丘云苍死去的时候。
他抬头瞧了眼月色,眼角划过一颗冰凉的泪,又悄悄用衣袖拭去。
那天晚上,云旗遵守约定,并没有做什么冲动的事情,她只是哭了又哭,除此之外都很平静,盯着少廷看了许久。
之后左丘擎轩怕被人发现,要将云旗带走,云旗也乖乖跟着他走了。
只是合上冰棺的最后一眼,她瞧见了左丘少廷手里握着的那块沾了黑色血迹的玉。
她或许知道那紧握的手代表什么,但却没有勇气和资格去讨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