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天,也可以说下雨就下雨。
豆大的雨滴落在人间,将喧嚣像结界一样隔绝起来,可能是因为此时的京城太过吵闹。
“给我打死她,给我把这里统统都拆了、烧了!一样东西都不许留!”
大夫人刺耳的尖叫声回响在这条街道上。
身边的丫鬟替她打着雨伞,可她根本不顾自己已经淋湿的身子,就像是个没有理智的疯子,着了魔的一般指着同济医馆,
而她使唤过去的那十来个仆从,手里拿着刀着和斧子,对着精心修缮过的同济医馆左劈右砍,只要是医馆里面的东西,见到了就是一通乱砸,根本不算贵重与否。
大夫人额上的青筋爆出,看着这同济医馆四个字就如同看见了几辈子的仇人。
“拆了!给我全拆了!——”
她身上穿着的素白的丧服,此刻已经被雨水淋透,没有珠钗翠环,也没有一点平时端着的夫人模样。
大夫人脚边,云旗正倒在雨中。
自然,相比较这个医馆,她更加痛恨此刻匍匐在她脚下的这个女人。
云旗奄奄一息,挨了不少的拳打脚踢,但是大夫人留了她一口气,若不是左丘擎轩过来的及时,只怕也是没命了。
“夫人,洛云旗实属无辜,夫人不应该再添进去一条人命了!”
左丘擎轩跪在雨中,怕的是大夫人真的将云旗一剑杀死。
四日前传来左丘少廷死讯的时候,就意味着整个左丘府都不可能再安宁下去——
当时是衙门的人带着左丘少廷的尸体,交还到了府中,说是王员外家的马车本停留在酒楼门口,不知怎的马儿突然受了惊,踹死了喂马的小厮,突然在街道上狂奔了起来。
而很多人都看见了,左丘少爷是为了救一个小女孩才被马车撞倒,随即就倒在血泊之中。
周围即便是有郎中,却对左丘少廷这个严重的伤势无能为力,他几乎是当场死亡,口鼻都溢满了鲜血,让看见的人都十分恐惧。
巡街的官差发现后,就赶紧处理了一下,立刻将尸体送给了左丘府,并且将王员外给抓了起来,虽然这是一场意外,但死的是才册封的大将军,可不是一件小事。
尸体送到左丘府的时候,每个人都不敢相信这白布下头盖着的是二少爷,还以为是一场乌龙。
大夫人得知,跌跌撞撞的跑过来。等到左丘太傅亲手掀开了白布之后,才看见左丘少廷惨死的那张脸。
虽然衙门的人已经稍稍处理了一下,没有那么难看,但少廷那张惨白冰凉的脸,还是让大夫人当场昏了过去,就连左丘太傅也承受不住,直接瘫倒在地。
一众人都围着左丘少廷的尸体哭了起来,婉儿和左丘擎轩以及二夫人晚些才赶到。
婉儿躲在左丘擎轩的怀中,边哭边问着那人是不是二哥哥,她不相信,也不敢看。
直到左丘擎轩用颤抖的目光仔细确认过后,婉儿才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左丘府被笼罩在前所未有的悲伤当中,每个人都乱了,不知道该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如何宽慰老爷和夫人。
而这一起悲惨事故中没法让人忽视的一个角色,自然就是洛云旗。
谁都知道,二少爷那天是多欢喜的跑出去,也都知道是因为老爷已经答应了二人的婚事,所以左丘少廷才会出府去找洛云旗的。
若非如此,左丘少廷根本就不会意外死去。
那最痛恨的,就一定是坚决不同意二人婚事的大夫人了。
大夫人在床上哭了又醒,醒了又哭,一双眼睛都快哭得看不见。有力气下床之后,就是一直守在左丘少廷的尸体旁边,任凭谁过来拉都不离开,就连左丘太傅也挨了大夫人的一巴掌。
大夫人嘶吼着左丘太傅的名讳,大骂他就是害死少廷的帮凶,若不是他一时兴起答应了他和洛云旗的婚事,儿子便也就不会死。
左丘太傅看着这几乎陷入癫狂状态的夫人,也是无可奈何,他心中痛苦,必然也不会比大夫人少上半分。
少廷的尸体还需要下葬,这才能走的安宁,可是大夫人根本就不允许。
直到大雨的今天,她就发了疯似的跑到同济医馆,带着一群仆人说要将洛云旗活活打死,并且还要拆了这个医馆。
秦城这会子并不在京城,所以没人敢阻拦大夫人的举动,不过即便是秦城在,若是见到此刻如疯子一般的大夫人,估计也是阻拦不住的。
丧子之痛,众人皆知,更何况是大夫人一直视为掌上珍宝的独子。
雨势越来越大,同济医馆的周围一片狼藉。
云旗觉得自己的嘴角血腥味浓重,胸口也麻木了,许是伤得不轻,视线也看不清什么,耳边都是雨声。
云旗在医馆听到慌慌张张过来禀告的小厮,还以为是个玩笑。她只是摆了摆手说别闹,以为少廷又在做什么意外惊喜什么的。
可是当云旗赶到那个马车事故的现场,看到那一滩血迹时,她才做梦一般的接受这个事实。
这两日,她试了很多次要回府,都被家丁给拦了下来。大家都在指责她是害死二少爷的元凶,没人肯帮她,就连左丘擎轩和左丘婉儿也没法相见。
她试了很多方法要进去左丘府,为的就是亲眼见到左丘少廷。她在府门口大喊着,她是个医生,她有专业的急救知识,不论少廷是什么样的重伤都不要放弃,她一定会有办法治疗。
可是根本就没有人理她,云旗得到的是一次又一次的驱逐。
云旗这才发现,原来身边没有了秦城和左丘家的人,她根本什么事情都办不了。
她在医馆昏了又醒,醒了又昏,折腾了好几次,也是没了力气。
今日终于等到见到大夫人的机会,意料之中,她是来收拾云旗的。
“夫人,至少让我再见他一眼……”
云旗只觉得浑身都疼得要爆炸,她拽着大夫人的衣角,重复着这句恳求。
哪怕只是一面也好,哪怕只是尸体也罢。
大夫人扑过去揪着她的衣领,重重挥了几巴掌,“我恨不得将你挫骨扬灰,来祭奠少廷!你竟然还有脸跟我说要见少廷?”
云旗抿了抿嘴角的血腥味,“让我再见他一面……”
左丘太傅过了一会才赶到,也是婉儿带着过来的,她知道出了事,便就急急忙忙通知了在宫里面的父亲。
左丘太傅见到这样一副场景,他的夫人像个市井泼妇在雨中嘶吼,他的儿子正跪在雨中护着洛云旗。
看热闹的百姓一大堆,没有一个敢上前。
左丘太傅气愤地将手中的雨伞摔下,伞在雨中裂开,随大风飞走。
他眼里含着泪,“都给我住手!——”
这样,周围的吵闹才停止。
拆医馆的仆人们停了手,但顶上的匾额也随之落地,轰隆一声,整座医馆都像轰然倒塌了一般。
左丘太傅收紧拳头,拉开拽着云旗不放手的大夫人,“擎轩,你先把洛云旗安顿好,不要张扬。”
“是……”
左丘擎轩悄悄点住了云旗的穴位,让她短暂昏迷,和婉儿一起将云旗架走。
大夫人想要追过去,太傅一把抓住她,“大街上,休要胡闹了!”
“你为什么阻止我?为什么不把洛云旗给处死!如果当初不是你要坚持把洛云旗带回府,少廷也不会去什么战场冒险,你要是不答应他们的婚事,少廷也就不会死了!”
“是,你可以怪我,但是少廷喜欢洛云旗,你若真的杀了她,少廷能走的安心吗?他尸骨未寒,还有很多事情需要你去打理,至少让他安宁些吧?洛云旗现在是良民,你杀了她,你就是杀人犯!”
“我不管!少廷是我用命生下来的孩子!她害了少廷,她就必须死!——”
大夫人的话,让左丘太傅又回想起那个难产的夜晚,大夫人也是这般声嘶力竭。后来他们便发誓,必然要护这个难得来到人世的孩子周全。
如今,也不知道是不是食言了。
左丘太傅喉结滚动,眼眶泛红,“淑珍,我们回家吧,少廷还在家。”
大夫人此刻没有理会老爷语气中难得的温柔,仍然没有从悲痛的情绪中出来,即便是今后会成为全京城的笑柄,她现在也顾忌不到自己的模样了。
折腾的没了力气,才被带走,嘴里还念念叨叨着,忌恨着看向满眼冷漠的左丘太傅,“你们都冷血,你们都是凶手……”
左丘太傅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回头瞧了眼已经成为废墟的同济医馆,心中五味杂陈,转身上了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