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丘少廷下葬的时候,是个天气晴朗的日子。
云旗在一个小山头能远远的看见奏着哀乐的队伍,哭声一片,还有被漫天黄纸包裹住的楠木棺材。
今日左丘擎轩不能陪着她,这个必经之地,是云旗自己打听到的。
她穿着一身黑袍立在风中,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掩盖住了那哀乐和哭声。
云旗不知道这送葬究竟有什么意义,她自始至终觉得自己是个成熟的大人,也是个成熟的医生,早已经看惯了生离死别。
况且这不是她的世界,这样虚幻的地方,她从来不会投入感情。
可如今近乎要死掉的心痛,简直快要把她逼疯了。
在山下走在那漫天黄纸当中的左丘擎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扭头看过去的时候,云旗赶紧躲在了一颗大树的后面。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和躲避什么。
等到那哭声和哀乐远去的时候,云旗才从大树后面走出来。
她不是那种会扑过去,抱着左丘少廷的棺材痛哭流涕的人,不过这一刻,她真的是有想追过去的冲动。
云旗走到了小山崖边,冷风刺目,视线都变得模糊。
“你是要从这里跳下去,去陪少廷吗?”
云旗身后传来了秦城的声音,他还有些气喘吁吁。
秦城也是今日才匆匆赶回来,外出办事惊闻噩耗便马不停蹄地回到京城。
云旗没有回头,看了看脚下的陡峭的小山崖,冷笑道:“当我认为死是我唯一回去的方法时,我也没有这么做。面对少廷的恩情,我又怎么会浪费这一条偷来的命呢。”
“偷来的命?”
“孟医生也好,洛家小姐也好,都已经彻底死掉了,我现在是云旗,是少廷拼命地想要将我变成云旗,我才能够做自己。”
其实秦城听不懂云旗在说什么,云旗时常都会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秦城也算是听得乐呵,就当她是个古怪的女人。
不过今日,无论她说了什么难懂的内容,秦城都能看出来她语气中的悲凉。云旗从来都没有过这样。
哪怕在荒地的绝境之时,她眼中都是有光的。
“我原以为,你对少廷可能没有那样深的感情,现在看来,你或许十分在乎他。”秦城感叹道。
云旗靠着大树坐了下来,将脑袋埋在双膝间,“秦城,你神通广大,能不能帮我一件事情?”
“你说。”
“我想回家了。”云旗埋着脑袋轻声道。
秦城愣了一下,“回洛府吗?还是?……”
“回家,回我自己的地方。”
如果这是云旗自己的一场梦境,那么也该醒了。
……
自从左丘少廷下葬之后,云旗就很不正常。
或许她像之前那样大吵大闹大哭,还让人放心一些,情绪宣泄过后总能接受现实,至少左丘擎轩和秦城是这样想的。
现在整个京城也就只有秦城和左丘擎轩能照顾到云旗,其他人都视她为瘟神。
婉儿要陪着大夫人打理很多事情,连见云旗一面的功夫都没有,更没有办法继续收拾医馆和照顾云旗了。
可云旗这几天吃喝没有落下过,秦城给她安排了一个安全又舒适的住处,原先是没让左丘擎轩知道的,可他还是查到了。
左丘擎轩和秦城两个人各执己见,对云旗的安排也有不同的意见,一直僵持着。
秦城想带云旗离开京城,左丘擎轩便用武力制止,丝毫不让他有这种机会。
至于云旗,面对两个人的选择,冷淡的像个木偶。
下葬之后的十来天,京城天气转凉,想来没多久就会下雪。
这个天气,云旗白天的时候都不会待在屋子里面,她会坐在住处后方的一条河流边发呆,有时会爬树,有时候会躺在石头上,有时候也会把脸埋在冰凉的河水里。
这样奇怪的举动好几次都把左丘擎轩和秦城给惊住了。
不过云旗没有伤害自己的行为,只是两人追问她到底想做什么的时候,云旗回答:“我在思考回家的办法,到底是利用科学,还是利用奇迹……你们会帮我吗?”
云旗真诚地看着他们。
即便看得出来是真心相求,擎轩和秦城还是不明所以。
秦城上次听过之后并没有放在心上,还以为云旗是要回荒地,便命人去打探了一下荒地的情况,那边已经被朝廷征用,现在成为秘密的练兵场,想要回去居住是不太可能。
不过现在看来,云旗说的回家并不是荒地,而是一个很远很远、她怎么都回不去的地方。
“你的家在哪里?”擎轩问道。
云旗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可能早就没了,或许等我真正死了之后,就能够回去吧。”
左丘擎轩立刻抓住了她的胳膊,“你不是说不会伤害自己,就算是为了二哥你也要珍惜自己的性命,现在你休要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对啊……我的生存变成了一件很可笑的事情。为了生存要先毁灭自己,可我不想这么做。”
云旗陷入了一个思想的死循环里,不可否认,少廷的死,彻底将她之前的观念颠覆倾倒。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无视别人的付出,可能这也是一种罪恶。
守着云旗这么多日,他们还是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让云旗真正开心起来,云旗自己的心结没有打开。
直到有一天,左丘府内从宫里面来了一封信,收件人是左丘擎轩。看到信之后,他难得露出一丝欣慰的微笑。
……
初雪的那个夜晚,云旗依旧缩在屋子里面烤着炭盆,窗外白雪堆积,仿若回到了那年她初入京城的时候。
现如今她再不觉得雪景多美,只是感叹物是人非。
将要入睡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其中一个她能听出来是左丘擎轩,只是除了他之外,还有另外一个轻巧的步伐。
她打开门,左丘擎轩提着灯笼,神情温柔,而从他身后走出来了一个披着鹅黄色斗篷的身形。
擎轩看了看周围,“进屋说话吧。”
来人便一同悄悄地进了屋子,而身后跟着两个随从就守在了屋门外。
云旗微微愣住,“你是?……”
她摘下帽子和斗篷,露出精致的发簪。
“云旗,我是孟嘉熙。”
其实时间过得并不长,但是孟嘉熙和往日已经有了巨大的变化,不只是模样更加秀丽,穿着更加富贵,就按她的笑也不再像以前那般唯唯诺诺。
端庄美丽,唇红齿白,是个正经妃子的模样。
云旗的眼睛难得露出光亮,“你现在是皇妃了,过得可好吗?”
“皇宫里自然是锦衣玉食的生活,我怎会过得不好,只是我走了之后,就听闻左丘府出了很多事情,实在很担心。少廷少爷过世之后,我便一直牵挂你,现下终于找到机会出宫了。”孟嘉熙拉住云旗的手,担心道:“云旗,你瘦了很多,最近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云旗摇摇头,“你不必担心我,我这不是没事儿吗,你在宫里出来不方便,何必为了我跑一趟。”
左丘擎轩看了眼窗外,又将声音拉低了一些,“是熙妃来信拜托我,执意要见你一面,我们曾经在梅苑一起生活过,我想,你见到这个朋友应该会很开心的。”
云旗淡淡一笑,看着孟嘉熙的脸愣愣出神,没有接话。
孟嘉熙和左丘擎轩相视一眼,在来之前擎轩就已经对孟嘉熙说过,云旗的状态很不好。
孟嘉熙这回也是看明白了,云旗没有大哭,但是她变得颓废,不再像以前那样天不怕地不怕。
按理来说,云旗要比大家想象的都要坚强才对。毕竟洛府当时覆灭,云旗也一个人很顽强的有了现在的生活。
可见,左丘少廷存在的时候,对云旗有多么的重要。
或许也正因为这些接二连三的打击,云旗才彻底垮了。
“于我来说,你是我的恩人。我想对于刚刚去刑部上任的许大人来说,也是有着同样的恩情,或许你自己没有察觉到,就算在皇宫里面,也流传的京城有个女大夫的佳话。大家都知道你医德和医术奇高,也救了很多人的病痛,改变了很多人的命运。”
“恩人?……”云旗恍惚,随后又摇摇头,“你们不是我治愈的第一个病人,这是我作为医生的职责,我不是什么伟人,而且我在这里只会给别人添麻烦,少廷的死,或许就是在提醒我不要那么偏执,我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