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吴家好歹风光过,何必非要落得一个人财两空,冷冷清清地下场呢?
南春莺很清楚自己是个视财如命,浅薄贪婪的女子。她不会说什么大道理,她只是想让吴苏过得惬意些。
吴苏听完她的话,低低笑开,再度起身道:“我能活到今天,全赖隋家庇护。他们把我当半个儿子,从未亏待过我,也没有什么脸色给我,他们把自己最宝贝的女儿给了我,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姑娘一番好意,我心领了,只是今日之事,无须多提,你也不用再替我出谋划策,还是多为自己打算打算吧。”
她虽是一番“好意”,可他不愿意领情,吴家的事,他再不能沾染了,否则,后患无穷。
南春莺闻言整个人僵了一下,见他转身离去,也随之勾唇一笑,笑得冷冷清清。
她知自己是无理取闹,可她知道了就不能当做不知道。
吴苏瞧不起她也好,嫌她多事也好,她都无所谓,做人只求个自己心安。
南春莺静坐片刻,等桌上的茶都凉透了,方才回到香楼。
楼里的姑娘们,这个时辰才刚刚睡醒起来,慵懒悠哉地梳妆打扮,见她从外归来,纷纷好奇道:“哎呦呦,咱们家的大班主,这是从哪位贵客的府上回来了?”
南春莺冷着一张脸,不和她们搭碴儿,她们自讨没趣,还要看脸色,语气更酸了:“妈妈……妈妈……您出来啊。”
老鸨也是睡得稀里糊涂,还没怎么醒过神来,见她们唧唧喳喳,轻斥几句:“乱叫什么?叫魂儿呢?”
南春莺鲜少外出,平时人家送帖子请她登门唱曲表演助兴,她都不稀罕去,今儿出门是办得私事,自然惹人主意。
老鸨一路跟着南春莺进屋,遣了旁人,追问一番。
“莺儿,你可是我的好闺女,有好事不能瞒着我,你可不能背着妈妈去外面干私活儿啊。”
南春莺闻言轻轻冷笑一下:“妈妈,我可没那个胆子,我不过出去走走,散散心,透透气,您不用这么忌惮着……外头那些妹妹们看着我眼红,三天两头来找茬儿,我都能忍则忍了,妈妈要是真疼我,那就少絮叨几句我。”
“哎呦呦,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这么大的火气啊?”
南春莺望着铜镜之中的自己,眸光犀利,勾唇冷笑:“我能有什么火气?一个卖笑为生的贱女子,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想着搭救别人?”
她自言自语,冷笑连连。
老鸨还以为她魔障了,忙伸手探了探她的脑门儿:“我的儿,你不会是病了吧?”
“病……我可不是病了,病入膏肓,无药可医。”
南春莺说完这话,低下了头,心里堵得慌。
老鸨见她不太痛快地样子,忙道:“你可不能病啊,今儿那位萧老板还要捧你的场呢。”
南春莺深吸一口气,复又恢复如常:“那位萧老板天天来咱们这儿,出手阔绰,妈妈可是美坏了。”
“我的儿,之前咱们担惊受怕的,现在还不容易凤京城内又热闹起来了,钱多也不能嫌多啊。当然,亏得有你这个玲珑心肝儿,咱们才能避过大难。你放心,再过两年,你挂了牌子,妈妈也不会难为你的。”
她这一番话,看似在哄她,其实还是在点拨她。
卖笑为生,红颜易逝,等再过几年,老客人们都看烦了看腻了,她这块金字招牌,怕是要不值钱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南春莺听在耳中,思在心间。
是啊,万事总有往后,往后……往后……她的往后又在哪里呢?
…
吴太后被斩首示众,全城人尽皆知,议论纷纷。
吴苏一早出门去了,隋宝儿由娘亲白氏陪着,留在家中,等候消息。
她的眼睛有点红,昨晚就哭过一回,又怕惹吴苏伤心,憋了半日,这会儿又想要哭了。
白氏见状,叹息摇头:“你啊,快别这样了,吴苏就要回来了,让他见了,岂不是心里更难受。”
吴太后再不仁不义,她也是他的长姐,骨肉至亲。
听说,校场内挤满了人。
大庭广众之下,吴苏那孩子就独自一人挤在人堆里,难过了,怕是想要哭一声都不敢。
唉……家门不幸,难为他了。
吴苏回来之时,隋府上上下下,家丁婢女全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话不敢多说,觑着他的脸色,事事殷勤。
隋宝儿起身去到门口迎他,见他故作无事地平常样,心口一阵阵地刺痛。
“回来了。”
她的声音颤颤的。
吴苏见了她点点头,没笑没说话,眉眼间透着淡淡的疲惫。
“我回来了。”
白氏也跟了上来,看着他欲言又止,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你好好歇着吧。有什么事儿,咱们明儿再说。”
“嗳。”
白氏不想扰了他们小两口的清净,这种时候,还是让宝儿一个人陪着他吧。
门外的叹气声,吴苏听得真真的。
这半天来,她们娘俩一定是担惊受怕,没少费神,再看隋宝儿那双眼睛更红了。
“你都看见了。”
隋宝儿给他端茶,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吴苏才点了下头,她就吓得手抖起来。
“我也是第一次看人砍脑袋,一条人命说没就没了。”
吴苏接过她递来的茶碗,顺带着摸了摸她的手,她的小手真凉。
隋宝儿听到这儿,又低头哭了起来:“干嘛非要去看呢?不看不行吗?吓到了怎么办?”
她嘟嘟囔囔,吐字不清。
吴苏低头,掀开茶盖,热气缭绕,渐渐模糊了他的视线。
“我不怕,也不后悔,看了就看了。”
话音刚落,一滴晶亮的泪珠,便直直地坠入茶碗之中,溅起微微涟漪。
隋宝儿看到了他的眼泪,顿时慌了,忙俯下身子看他:“你别这样。”
吴苏撂下茶碗,一把拽过她的手,用手背贴着他的脸颊,轻轻摩挲着:“我得牢牢记住今天,记住今天这个教训。人生在世,最难得的不过是一个体面,命没了,体面也没了,什么都没了。”
隋宝儿摸摸他的头,轻声安慰:“还有我呢,我会永远陪着你的,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