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南宫琅坐在只点了一盏灯的书房内,借着昏暗的光线,摩挲着手中的蟠龙玉佩。
那上面刻着一个“琅”字,乃是太皇太后所赐。
这玉佩,世上只有两块,一枚腾云辰龙给了先帝,一枚海升蟠龙给了他。
他还记得,太皇太后亲手给他系上这玉佩的时候,曾说过:你是皇上唯一的兄弟,是他最亲近的人,你们兄弟俩要齐心协力。
南宫琅沉默地坐着,半个身子隐藏在阴影之中,唯有一双眼微微发着亮。
皇兄,我该怎么做?
晚膳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已经是第二回了。
芍药溃犹豫道:“王妃,王爷在书房坐了好一阵子了,这菜热得都不好看了,不如做新的……”
冷青莞好整以暇,静静道:“不用,王爷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开饭,再拿下去热一热吧。”
浪费食物是不对的,更何况,就算重新做新的来,王爷也未必有胃口。
一个时辰后,南宫琅总算是回来了。
他见冷青莞起身相迎,无声的笑了,笑容格外疲惫。
冷青莞有一肚子的话想要问,还是硬生生地咽下了。
今天是最艰难的一天。
南宫琅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又是一笑:“让你久等了?”
冷青莞摇摇头,给他盛汤:“这是我母亲小火慢熬出来的功夫汤,王爷喝一点吧。”
南宫琅接了过来,只尝了一口就说好味道。
其实,他的嘴巴是苦的,吃什么都没有味道。
两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一顿饭,冷青莞沐浴过后,亲自铺好了床,见南宫琅回来,拍一拍枕头道:“王爷早点休息吧。”
他一天一夜没阖眼了。
南宫琅身着长袍,系带松散,露出半边胸口,大步而来,走路带风。
“你就没什么想问的吗?”
他挨着她坐下,转头看她:“我回府这么久,你一句话都没问过。”
冷青莞微微侧过身子,拉过他腰间的系带,仔细系好,道:“王爷想告诉我的,我就听。王爷不想说的,我也不会多问。”
南宫琅闻言不语,仍是盯着她看。
冷青莞想了想,绕到他的身后,伸出双手,替他捏了捏肩膀:“今儿我去见了郡主,郡主和我说了好多话。”
“嗯。”南宫琅微微眯起眼睛,肩膀松弛,觉得很舒服。
“王爷,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皇上并非太后娘娘亲生,那王爷要怎么办?”
她的话音刚落,南宫琅的肩膀明显地僵硬起来。
他的肌肉绷紧,硬邦邦的,她根本捏不动。
冷青莞随即放下了手,望着南宫琅挺直的后背,问道:“其实,王爷早就想过了,对不对?”
他不是有勇无谋之人,而且,他还和太后斗了这么多年。
南宫琅不说话,只是略低了低头。
冷青莞无声叹息,脸颊贴着他的后背,轻轻地依偎过去:“我觉得,如果皇上既不是先帝所出,也不是太后亲生的话,那他就太可怜了。”
南宫琅听到这里,方才低低开口:“我不喜欢听别人说“可怜”,这两个字。”
“嗯?”
冷青莞欲要坐直身子,却被他一把拉过手腕,重新靠了过来。
他喜欢她这样靠着自己,很温暖。
“我小时候,母妃病死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二皇子好可怜,二皇子真可怜,小小年纪就没了娘。小时候我被送入军营,骨头都没长硬,就跟着将军们打仗,战场尸横遍野,残骸满地,活下来的人要去捡尸埋尸,很多人都说他们真可怜,好可怜,年纪轻轻就这样死了。”
南宫琅说到一半,突然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冷青莞紧握成拳的一双小手,又继续道:“第一次见到你,你惨兮兮地被人欺负,围观的那些人,嘴里也说着好可怜。”
南宫琅挺直后背,微微仰起头。
“被人说可怜,是一件很惨的事。我不想皇上……沦落到那般境地,生生活成别人眼里的笑话。”
冷青莞听罢皱眉。
她越发抱紧了他几分:“王爷很心疼他,对不对?可王爷又很恨他,对不对?”
南宫琅长叹一声:“今儿进宫,皇上见也没见我一面,躲在厚厚的帘帐之内,只出声说话,声音却是抖的。”
“为什么?皇上只是伤了腿,为何不见人?”
南宫琅沉吟道:“是啊,他为什么不见我?为什么任由吴太后安排?”
冷青莞瞬间明白了什么,抱着他的手,又握紧了些:“皇上他……他知道什么?”
“嗯……”
南宫琅太了解南宫云那孩子了,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他不止伤了腿,可能还“变”了心。
思来想去,这可能是唯一的答案。
“那王爷的处境就太危险了,明儿的早朝该怎么办?”
“我手中没了兵符,在他们眼里,就是没了牙齿的老虎。他们要对付我,办法多得是,明儿的早朝,恐怕真要掀起一阵腥风血雨了。”
“我能做点什么?”
冷青莞的语气有点急,心脏也跟着砰砰地跳。
太危险了。
南宫琅的语气安稳如常:“你已经做了很多事了,可朝中的事,你帮不上忙的。”
“不,我该早点对宋太医下手的,让他当着群臣的面,彻底揭穿吴太后的罪行。”
南宫琅拍拍她的手背:“没用的,就算有宋太医,张太医,王太医,十几号人全都指证太后,也不能只凭三言两语就怀疑皇上的身世有疑。难不成,还要效仿民间的滴血验亲吗?那太可笑了。”
冷青莞心里也清楚,时隔多年,他们只有证言,没有证据。
扳倒太后,并不算难,可要一起扳倒皇上和太后就太难了。
“没有人敢做这样的事,吴太后她太狠心了。”
说白了,他们现在的状况,就是进退两难。
冷青莞眼珠微微一转:“如王爷所说,那太后娘娘是扳不倒了,只能由着她乱来。”
“那倒不是,我现在只能尽快地安排人手,真到了不能回头的时候,本王还有一条路可走。”
冷青莞心跳陡然间漏了一拍,隐觉不妙。
“什么路?”
“锁城入宫,清理门户。”
南宫琅朗声道:“从我成为襄亲王起,外面就有不少危言耸听地闲言碎语,说本王居心不良,欺君霸权,是个狼心狗肺之人。既然,挨了这么多年的骂,不如遂了他们的心愿,真真做个谋朝篡位的逆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