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淮砸吧砸吧嘴,随意地撸起袖子,扎了一个稳当的马步,在原地助势。因着穿着宫装,此刻双腿分开,整个身子都跟着手臂摇晃,这副模样实在是不太雅观。
偏偏尹君衡就觉得秦淮这副模样可爱的很,不似寻常闺阁女子矫揉造作。
秦淮轻呵一声,顺势将手中的石子给抛了出去。那石子仿佛听话一般,载着主人许多的期望不停地往前跳,秦淮定定地数了一十八跳那石子才没入水中。
秦淮得意地拍拍手,转而向尹君衡扬起下巴,斜着眼道:“怎么样?我刚才这一扔比儿时也查不了多少。”她又在尹君衡身上扫了一眼,摇摇头道:“你这些年养在王府中想必手指会生疏,要是输给我也情有可原,到时也不必太难过。”
尹君衡不语,掂了掂手上的石子,看着对面的岸边微微笑,然后在秦淮还没注意时就将石子丢了出去。
秦淮猛地回神,赶紧数跳得次数,数完之后脸色立刻就不好了。因为尹君衡居然打出了整整二十跳,这还不包括秦淮失神之时漏数的。
“如何?”尹君衡转身看秦淮。
秦淮自觉脸上挂不住,轻咳了两声以解尴尬,嘴硬地道:“方才我打之时风向不对,否则也不会只有那么几跳。”
尹君衡点头,依旧是微微笑道:“无妨,还有两局,你还有机会。”
秦淮语塞,低低地嘀咕了两句。转身避开尹君衡的目光打算仍第二块石头。虽然尹君衡扔出了二十跳,但秦淮依旧觉得自己是稳赢的,除了心里有点发虚。事实证明,秦淮的心虚不是没理由的。
第二场秦淮打了二十二下,尹君衡却打了二十四下,稳稳当当地又比秦淮多了两下。
秦淮这下心里发毛了,看着尹君衡淡淡的笑脸不由得退后几步,虎着脸道:“你是不是出老千儿了?怎么回回都比我多两下?”
尹君衡无奈笑出声,摊摊手道:“打水飘出老千,你倒是教教我!”
秦淮脸上的表情一凝,死死地瞪着尹君衡,最后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撅着嘴道:“好吧!愿赌服输,你赢了!”
尹君衡看着她那副不情愿的模样一阵好笑,上前去点点她的额头,低下头看着她道:“该不会这般小气吧,连一坛子酒都舍不得。”
秦淮轻哼一声,撇嘴道:“你说的轻巧,岂不知酿一坛子好酒要费多少功夫?”
尹君衡沉吟片刻,微微笑道:“那你便慢慢酿,等到他从战场上回来说不定还能喝上你酿的酒。”
秦淮抓住他话中的要点,眼前一亮道:“等他回来?!”
他这般说的意思是不会给沈云英使绊子吗?秦淮惊喜地拉住了尹君衡的手。
尹君衡定定地看着秦淮,半晌之后才重重地点点头,保证道:“嗯!等他回来!”
秦淮顿时眉开眼笑,转而向尹君衡道:“那我这就去,酿酒要好些功夫,准备的事项一大堆,须得要好好准备准备。”
尹君衡看着她的笑脸,口中忽而变得苦涩起来,低低的应了一声。
“边疆战事吃紧,你也要好好休息,别熬夜看折子。”秦淮转身时不忘提醒尹君衡。
尹君衡灰暗的眼神顿时一亮,怔在原地片刻才反应过来,淡淡地应了一声才发现秦淮已经走远。
“我大抵是真要败在你手里了……”
微风吹过荡起的花草沙沙声盖过了这一声低低的呢喃,然而走在远处的秦淮却听得一清二楚。
*
一路疾步走回自己住的寝殿,脑海里全是方才尹君衡的声音,袖子里握住的那冷冰冰的一大块突然变得烫手起来。
秦淮颤着手将袖中的东西拿出来,一块金色令牌,有了这块令牌整个皇城通行无阻。
方才尹君衡靠近她的时候,她顺手拍了拍尹君衡的背,最后一下拍在了尹君衡的腰间……
恍恍惚惚地回到寝殿,小天正在庭中看书,看到秦淮走回来立刻放下了书,看着秦淮失魂落魄的样子,小天心里一个咯噔,以为是璐玥出了什么事。
“小姐这是怎么了?”
秦淮看了她一眼,猛地一把抓住她,力度之大就好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半晌之后才缓缓放开,颤声道:“你去打听打听各处宫门关门的时辰,小心些,别让人发现了。”
小天一怔,不知道秦淮要做何事,心里越发地慌乱,点点头,有些不放心秦淮,道:“小姐怕是累着了,赶紧回去躺着吧,您这回身子伤得不轻。”
秦淮冷笑一声,的确是累着了,和人斗法实在是累。
“我回去睡一会儿,到了晚饭的时辰你叫我起来。”
小天点点头,看着秦淮晃晃悠悠地往寝殿里走,心下更是不安,一步三回头地出了宫门去打听消息。
秦淮躺着床上却没有丝毫的睡意,明明已经困得不行,然而闭上眼睛却睡不着,尹君衡的声音和李太后的哭诉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响起,交叉地敲打着秦淮的神经。
最后实在是撑不住困意,眼角泪水已经干涸了才浅浅进入睡眠。然而梦里的世界也叫人揪心,是沈云英满身是血的模样。秦淮吓得满身是汗,用力地去喊他的名字却发现根本叫不出声音,挣扎了半刻之后发现有人在叫自己,猛地睁开眼睛一看却是小天。
“小姐,您是不是梦到沈侯爷了?”小天看着秦淮的模样红了眼睛。
秦淮舒了口气,靠在窗框上微微喘气,嘴唇干涸发紫,倒真像是大病一场的人。
感觉得到有一点温热的跳动在脉搏处偶尔出现,秦淮的心渐渐安定下来,那日和沈云英种下的蛊便养在手腕处,只要蛊虫还在说明沈云英还好好的,若是有一日蛊虫不在了,那自己也便安心地等他回来,至少死了还能合葬。
小天感受的秦淮的绝望,不由得伤心气恼,她自幼便和秦淮一起长大,从未曾见秦淮这般落魄模样,此刻心里自然是难受至极。
“小姐,奴婢打听过了,这东西南北四个城门,每日开关的时辰都是错开的,只是这西华门因着是鬼门不吉利,所以每日里都是入夜之前便关了。”
秦淮点点头,若有所思,暗暗在袖中摸索着那块冰冷的令牌。
思忖了片刻,秦淮凑到小天耳边,低低的说了些什么,说完这长长的一大串之后她便脱了力,靠在床框上许久都未曾缓得过来。
小天很是诧异,听完秦淮说的话久久不能回神,片刻之后才轻声道:“小姐,这可是大罪!万一叫人发现了,咱们整个秦家可就完了,皇上就算想包庇您只怕也无济于事,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您啊!”
秦淮摇摇头,叹道:“我知道这是大罪,却不能不为,那孩子是无辜的,孩子的母亲也是无辜的,我实在是不忍心叫皇上再背上杀害亲弟弟的名声。”
小天定定地看着秦淮,自知是无力回天,重重地叹了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转向秦淮道:“小姐,你可真想好了?”
秦淮看着小天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皱着眉道:“我知道这件事太过鲁莽,一招不慎便是满盘皆输,可如今我已到了这般境地,也没有更坏的打算了。”她顿了顿又拉住小天的手,轻声道:“秦家已经没有机会了,无论是天枢战败还是战胜,皇上一定会让朝堂大换血,我已经没有守护秦家的能力了。今晚计划实施之后你就跟着冥卫的人出城,别呆在我身边了。”
小天顿时泪流满面,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哭着道:“小姐你身子本来就不好,若是奴婢也不在你身边可如何是好?奴婢自幼就在小姐身边,长这么大都不曾分开过,怎的就遇到过不去的槛了,奴婢不走!”
秦淮转过头去拭了一把眼角的泪水,沉声道:“我自有办法脱身,如今这皇宫便如牢笼一般困住我,你在我身边我便多一个累赘,你还是走得好。”
小天自然知道秦淮说这话是想赶她走,如此一来哭得更加撕心裂肺,紧紧地抓住秦淮的手,哽咽着道:“奴婢懂小姐的意思,奴婢今晚就走,只是小姐一人留在宫中一定要小心。那顾家的小姐可不是好像与的。”
秦淮笑着点头,摆摆手道:“放心吧,你家小姐我也不是好相与的。”
小天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转过身去为秦淮掖了掖被角。
“小姐再睡会儿吧,奴婢觉着您方才睡得不安稳。”
秦淮点头,钻进被子里侧过身去,在小天看不到的地方默默流下两行清泪。
*
夜晚,临近一更天时秦淮站在窗前打量外头的月色,偶尔有一阵寒风吹过她厚重的大氅,夹杂着淡淡的腊梅清香。
小天进来回话,“小姐,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秦淮点头,定定地看了月亮一眼,低下头去理了理大氅,长舒一口气,道:“走吧!”
月亮忽然被乌云遮盖住,一片阴影打在秦淮脸上,越发显得她脸色苍白。
凤栖宫里也是一片幽暗,一女子正穿着披风隐藏在宫门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