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坏消息偷偷在铜陵镇流传,铜陵王酒庄的王奶奶病了。
啥病?
不知道,也没人知道,丁丁不肯说,镇长不肯说,医院更不肯透露。
反正就是很重。
消息很快传遍了镇上,老老少少都着了急。
铜陵镇的老人家都记得,王奶奶是铜陵镇的宝,小时候长得漂亮可爱,挺受人欢迎,战乱后离了家,漂泊不定,当了一辈子的孩子王,养大了不知道多少孤儿,终老才落叶归根回来镇上。
回来也没歇着,又是找酒庄的配方又是修葺苍原进士第,成天忙这个接待那个,不生病才怪。
为了不打扰王奶奶休息,酒庄门口的大榕树附近也不让孩子们去玩,白头发的爷爷奶奶轮番搬着小板凳守在街口,义务当王奶奶的守门人。
从王奶奶重病的消息开始传,大榕树下以奇特的方式热闹起来。
东家送来一只鸡一箩筐蛋,西家送来一把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菜,各种好东西从四面八方送来,每天都在门口堆得满满当当。
礼轻情意重,但这未免太多了。
家里就两个老人,根本吃不了多少,不止王鹊喜发愁,丁丁每天都得往外发送,愁得没处说。
实在没了办法,丁丁找来中学校长,让他给孩子们增加营养。
校长不敢假手他人打扰两位老人家,反正家里住在城南门的居民小区,上班要穿过整座小城,于是每天上班前蹬着着三轮车亲自跑一趟大榕树,给他们留出想吃的饭菜,剩下的捎到学校厨房。
那些伤痛的往事揭了过去,校长也来得频繁起来,懒得用假发遮住地中海,干脆剃了个光头。
王鹊喜常年在保育院给孩子们推头发,一下子手痒了,校长求之不得,将推光头这个美事交给王奶奶来办,顺便听老人家讲讲过去的事情。
孙家小子改头换面,经常跟同学们来到镇上当义工,扫街、写标语招贴画,清理花草……
孩子们校服不好看,但青春本来不需要任何妆点就已绚丽夺目,王鹊喜在大榕树下设了茶水处,除了给他们准备茶水点心,还贡献出招财陪他们玩。
老老少少各有各的忙碌和欢喜,铜陵镇上小混子一天比一天少,整个氛围日益整洁漂亮。
至于王奶奶的病,大家好像都把这茬忘了,只有丁丁每天盯着她吃药,一桩桩一件件了却她的心愿。
要期中考试了,校长喜滋滋地告诉王鹊喜,铜陵镇中学一直排在徐州的前几名,孩子们都很争气。
王鹊喜偷偷跑了一趟东门的银行,用皮包装回一包满满的钱,当校长踩着小三轮来装菜,一股脑将钱送到校长面前。
丁丁倒是处变不惊,该怎么填装三轮车怎么装。
“怎么能拿您的钱!”校长大惊失色,连连推拒。
王鹊喜笑道:“我存了这些钱,原本是想翻修一下家里,让后人能回来,现在看来,这些事情都不用我管,我留着也没用。”
校长张口结舌,憋出一脑门的汗。
丁丁冲着校长点头,将皮包整个塞进校长怀里,也许是钱太多了,把校长推了一个趔趄。
“这些钱,你设一个奖学金,没有条件读书的,给他们发生活补助,成绩好的,给他们发奖学金。”
校长终于镇定下来,掏出手帕擦了擦脸上的汗和光头,什么都没说,接过保温杯给两位老人泡茶。
铜陵镇镇长是个30出头的青年,一肚子理想和规划,兴致勃勃要抢回一个高铁站,要建新码头开展航运旅游业务,还想复原古老的古镇,吸引更多的游客来玩。
除了城外标准的酒店,他还想把现有的几栋老宅改造成接地气的民宿,照着高标准来打造住宿环境,游客能多留一天,镇上就能多一天的收入。
镇长不止理想远大,还多才多艺,有一定的绘画基础,把自己的想法全都画下来,这些年他准备得非常充分,从城墙的休整,到每条街的改造,他一幅一幅画得十分详细。
王鹊喜戴上老花镜看了看,冲着丁丁一笑。
丁丁知道她的意思,接过来翻看一会,低声道:“喜妈妈,好像缺铜陵王酒庄和十字街的一些建筑。”
镇长笑道:“我来的时候酒庄都毁得差不多了。”
王鹊喜点头:“你给我三天时间,我给你还原。”
丁丁摆手:“三天太少。”
“不是还有你吗!”王鹊喜不由分说,把本子交到丁丁手里。
镇长喜出望外,刚想表示感谢,王鹊喜突然一拍他的手:“你力气大不大?
王奶奶发话了,那就必须大。
很快,镇长扛着锄头开挖,按照王奶奶的指点,从以前的院墙位置挖下去。
孙家小子这次期中考试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考到一个从未有过的好成绩,家里高兴得不得了,派他给王奶奶送来一只烤鸡。
进了院子,孙家小子看到这个阵仗,脱了衣服就上来帮忙,小伙儿干活就是利索,院墙很快挖出一个深深的窟窿。
原来这里就是地窖,地窖很宽很深,地上都是破损的坛子碎片。
地窖能干什么?
藏酒,藏人,藏东西,都不在话下。
“轰炸的时候,我们就在这里藏过。”王鹊喜一边摸索着下地窖,一边跟镇长科普,“我们这个大院是战略要地,屋顶架上机枪就能封堵城门……”
“我父母肯花本钱,建房的时候院墙就非常坚固,院子里还能设一些暗桩……”
镇长这才明白王奶奶的意思,振奋精神还想继续清挖,丁丁让他停下来,叫来了王鹊喜。
孙家小子机灵了一回,打上大手电给王奶奶照明,镇长可不敢让老人家踩着满地碎片去探险,急得冲着丁丁直使眼色。
丁丁会意点头,扛着铁锹在前方开路,给她清理出一条平整的道路,镇长无奈加入,紧盯着她的脚下。
不知道走了多久,王鹊喜突然停了下来,从碎片中捡起一个东西。
这是一个香囊,时隔几十年,几乎不见原来的鲜红色,上面绣的一对鸳鸯却仍然栩栩如生。
王鹊喜将香囊举在丁丁面前,笑得像个孩子:“看!”
丁丁含泪点头。
“铃铃绣的!”王鹊喜仍然在笑,眼睛已经湿了,“这是她给大哥的!这个傻姑娘!”
“姑妈,您知道的,我父母亲都是孤儿,我从小也没听他们说要寻亲要回家,等我因为工作要移民,我父亲突然不行了,他说心里有件事放不下,一直不愿回来,说让我带他回来一趟……可那会真是一团乱,我还没准备好,时间上就来不及了……”
“他过世的时候还在念叨,我也没办法,只好先出国安顿下来……”
庄子陵站在大榕树下絮絮叨叨,局促不安垂着头,像是一个犯错的孩子。
面前两位白发老人都很和善,可他就是不怎么敢抬头看他们,因为他心里有愧。
庄子陵是庄秦和陈秀秀的独子,说起来也是60岁的人了,时光染白了头发,生活压垮了背脊,唯一不变的,是那有几分熟悉的面容。
庄子陵像极了姑妈庄小雅,男生女相,眉间满是愁楚之色,看来这些年过得并不好。
王鹊喜叹了口气,抱着招财不说话。
丁丁将椅子搬出来放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请庄子陵先坐,继而端上茶水送到他面前。
庄子陵有些受宠若惊的样子,腰微微一躬,赔笑道:“真对不起,这些年没来得及看您。”
接到苍原进士第的电话,又接到铜陵镇镇长亲自打的电话,庄子陵还想推脱,听镇长说王奶奶病了,这才醒悟过来,再不回来,真的什么也赶不上了。
庄子陵90年代初出国,一眨眼也到了退休的年纪,他心中有某个隐约的想法,没有得到确切保证之前,还不敢说出来。
小心驶得万年船,这是多年来他得到的人生经验。
所以,这一趟行程他安排得非常紧凑和小心,住在城外的酒店,贵重的东西寄存在前台,先回家去苍原进士第看一眼,最后来看看这从未谋面的表姑妈。
一旦不对付,看完之后回酒店拿了东西就走,从徐州直奔上海,再坐飞机出国。
明明这才是正经八百的亲人,为何变得如此拘谨,王鹊喜一肚子火气直往上冲,若不是像极了母亲的面容,根本不想搭理他。
“你先去了进士第?”
“是的!”庄子陵沉浸在对父亲的回忆中,警觉性差了一点,脱口而出。
王鹊喜果然又生气了,丢下招财一怒而起:“你不来看我这大活人,就不怕以后见不到了!”
“对不起对不起!”庄子陵都没坐稳当,屁股像被针戳了一下,立刻弹起来。
“喜妈妈,子陵这是第一次来!”丁丁在屋内高声吆喝。
“第一次来怎么啦,他不稀罕我,我才不稀罕他!”
“稀罕,怎么不稀罕!喜鹊姑妈,父亲从小念叨您,说您长得特别漂亮,脾气特别好,我从小特别向往跟您见面……”
庄子陵这话倒是没假,父亲口中,他机缘巧合下亲手接生出来的小喜鹊表妹就是哪哪都好。
最好的是喜鹊从小只跟他这个表哥好,她跟未婚夫之间10年的情书几乎都是他代劳。
这些美好的回忆,陪他读过了漫长的苦难生活。
庄子陵心头巨恸,也顾不得姑妈生不生气,头猛地一低,捂着胸口慢慢坐下来。
一杯茶转眼就送到他面前,庄子陵用颤抖的手接过来,竭力挤出笑容:“姑妈,我在进士第看了一副老照片,真有意思,我长得竟然不像我父亲……”
“像我妈妈!”王鹊喜口气一瞬间温柔下来,默默抓住他的手,“你是抗战胜利后哪年生的?”
“48年底,在淮海战役的时候,当时他们刚好都在徐州。”
“以后呢?”
“再没回来过。”
“是不是因为进士第遭了罪,怕拖累我?”
“不止是进士第,我父亲不会说话……”庄子陵猛地低下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不得不放下茶杯,平复情绪。
“我就知道!这个疯子,就爱胡说八道!”王鹊喜得意洋洋地笑起来,“跟你说实话吧,因为我是铜陵第一酒庄的女儿,也怕拖累他!”
趁着她心情好,丁丁端着一碗中药走出来,平时特别抗拒吃药的人一句话都没多说,咕嘟咕嘟喝个底朝天,还碗底朝下冲两人炫耀。
果然如父亲所说,这是个挺不好伺候的姑奶奶,一定得好好哄着。
庄子陵终于露出笑容。
父母亲过世后,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进士第开发得差不多了,铜陵镇也会变成旅游区,孩子,帮你父亲为家乡做点事情,留下来吧。”
“好!”这一次,庄子陵什么都没想。
回到家乡的土地,看到父母亲回忆里的进士第和大榕树,看到依稀仍有照片上美丽容颜的亲人,很多事情可以放下来了。
至少,陪着不好伺候的姑妈走完最后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