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疏散
却却2020-08-31 09:349,416

  炮声隐隐而来,临沂和滕县之后,台儿庄的战斗已经打响。

  只是猛虎大刀队的战斗尚未到来。

  阵前磨刀,每天怎么练都不够,怎么拼命都不够,汉子们几乎全天候泡在演武场,累了就在旁边打个盹,谁来叫都不走,生怕错过上头的征召。

  清晨,霞光再度唤醒铜陵镇,丁丁一路狂奔而来,从大榕树下冒了个头,很快不见踪影。

  大门徐徐开了,王君池打着哈欠走出来,听到马车声,满脸愕然。

  范镇长扬了扬马鞭,笑道:“怎么,不想见我?”

  王君池反应过来:“镇长,您这是去哪?”

  范镇长笑道:“上来,我们有要紧事干了!”

  王君池接过马鞭,一跃而上,两人匆匆离去。

  王鹊喜从门房里钻出来,什么头发衣服鞋子都顾不上了,拉着丁丁狂奔而去。

  演武场,一片霞光中,一个汉子赤膊耍了一回刀,光芒炫目,精彩异常。

  汉子停手,众人齐声喝彩。

  王君城一边凝神听着远处的炮声,一边细细看过一轮,提着大刀走来,脸色十分不好看。

  “大哥,你来跟他比一比!让他看看啥叫真正的刀法!”

  周翰林颇有几分挑事的意思。

  众人起哄:“比一比!”

  汉子满面得色,向着王君城抱拳:“队长,请!”

  王君城也不啰嗦,抄刀劈向汉子的面门,汉子连忙闪避,王君城第二刀又到,汉子挥刀迎击,王君城连连进攻,刀刀不离他的要害,汉子被他的快刀逼得只有招架之力,最后王君城一刀背敲在他手上,汉子手一软,大刀哐当落地,目瞪口呆。

  王君城收刀站定,神色如常。

  众人愣愣地看着,突然欢呼起来。

  王君城捡起刀交给汉子:“得罪!”

  汉子强笑接过:“王大哥的刀实在名不虚传,佩服佩服!”

  王君城低声道:“这是蔡大刀的刀法。”

  汉子肃然起敬:“原来是蔡英雄!”

  王君城正色道:别练这些跑江湖卖艺的花把势,我们面对的是凶残的鬼子,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死,就看谁眼快,手快,刀快。”

  众人齐声道:“是!”

  王君城抄起刀:“只有比敌人快,我们才有活命的机会,我们多活一分钟,就有可能多杀一个鬼子!”

  “是!”

  “都给我练起来,多练几趟才有手感,记住,一定要一刀毙命。”

  徐亮亮挤在人群中看着,王君城一刀劈出,直指徐亮亮。

  “鬼子个头普遍只有这么高,你们出刀的时候,不要让鬼子占了先机。”

  众人纷纷避开,徐亮亮跌坐在地,讪笑:“吓死我了。”

  王君城抓过一把刀递给他:“起来,跟我打。”

  徐亮亮犹豫:“这……”

  “我还是这句话,要不就好好打,要不就滚回去。”

  “打就打!”

  徐亮亮捡起刀胡乱挥舞。

  王君城居高临下盯着他:“别耍花枪,记得我怎么教你的吗,把我当成杀你们王师长的鬼子。”

  徐亮亮一愣,神情悲愤,一刀超王君城胸膛劈来,转眼就被他敲在肩膀,刀跌落在地。

  “再来!”

  “大哥!”好似凭空一声惊雷,王鹊喜这一声把演武场所有汉子都吓了一个哆嗦。

  王君城气急败坏,拎着刀迎上前。

  这个妹子成天来这汉子堆里找事,不好好教育教育不行了。

  王鹊喜顶着一头乱发冲进来,衣服没穿好,鞋子也没套上,脸上鼻涕眼泪横飞,什么也不说,连声唤着“大哥”。

  到底是一家人心照不宣宠出来的宝贝妹妹,王君城话到嘴边,有些说不出口,还有点怕吓着她,将刀往后藏了藏,无奈笑道:“你一个姑娘家,咋弄成这个样子……”

  “大哥……”

  王鹊喜踉踉跄跄扑过来,哭得不成人形。

  “猛虎大刀队在哪!”

  听到一声断喝,喧闹声陡然停下来,汉子们纷纷起身看着门口。

  蔡琼英扛着大刀,带着奇奇怪怪的一队人马跑来。

  队伍里有胖子瘦子,有男人女人,还有两个小孩。

  丁丁和铜牛扛着旗一马当先走在前头,神情十分振奋。

  队伍最后,夏守一骑着马走来,朝着北方一指,笑道:“猛虎大刀队听令!”

  “是!”众人齐声回答,声威震天。

  “去吧!”台儿庄的兄弟们在等你们!好好干!”

  欢呼声雷动。

  王鹊喜呆呆环顾众人,知道已经错失机会,还没出口的话只能憋回去,抽抽噎噎站在一旁。

  怎么看怎么像丧家之犬。

  王君城将丁丁拎到她身边,飞快地两巴掌下去,把两个小家伙拍得肩膀更塌了,冲两人笑了笑,扛上大刀扭头就走。

  周翰林唿哨声声,汉子们从四面八方冲过来,迅速站好队。

  蔡琼英笑道:“去吧,队长,这里交给我们!”

  王君城振臂高呼:“走!”

  演武场转眼走了个精光。

  蔡琼英等人都跑去送行,只有丁丁看王鹊喜实在可怜,端出一盆水给她擦脸。

  王鹊喜一边擦一边哭:“这可怎么办,我怎么回去跟爹娘说……”

  “大哥,喜鹊……”

  胡铃铃到底还是追了上来,呆呆看着空空荡荡的演武场,满脸惊惶。

  “怎么办,丁丁……”

  丁丁当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一回头,扑进胡铃铃怀里。

  “不知道怎么说就别说了。”

  胡铃铃擦了擦眼睛,很快恢复镇定,扭头走了。

  丁丁也跟了她走了。

  一个人站在空空荡荡的演武场,王鹊喜好似被所有人抛弃,满心悲凉,纵声大哭。

  旷野之上,猛虎大刀队的大队人马刚刚消失,季昆仑骑马飞驰而来。

  夏守一放下望远镜,笑容满面疾步迎上。

  季昆仑跳下马,夏守一和他紧紧拥抱,仔细看着他的面容。

  季昆仑笑道:“好着呢,走,赶了一天的路,陪我好好吃一顿。”

  “正有此意!”夏守一大笑。

  说吃饭,就是真的安安静静吃饭,吃完了夏守一才提起正经事。

  “滕县的情况如何?”

  “王师长在战前将百姓疏散一空,没有造成很大伤亡。成立维持会以后,日军只派了小队人马驻守空城,防疫方面没给我们添麻烦,所以才能这么快解决问题。”

  “日军现在动向呢?”

  “各路大军推进,对徐州势在必得。”

  “我们还是手脚太慢了。”

  “是。”

  一阵沉默之后,夏守一将铜陵镇地图摊在桌上,两人并肩站定,逐条街看下来,相视点头。

  夏守一道:“有什么想法?”

  多日辛劳,季昆仑累得眼前直发黑,慢慢坐下来:“综合临沂和滕县战况,敌我并非势均力敌,我对当前没有什么想法,不过长远的形势来看,我的看法还算乐观。”

  “哦,你说说看。”

  季昆仑低声道:“从军队进驻到开仗,山东百姓质朴可靠,大家都起来帮助运输给养弹药,毫不惊慌逃避,所以,这种仗打起来很有把握,前线抬回来的伤兵,没有一个抱怨军官,将士没有奉到命令,绝没有一个向后撤退,我们的仗是越打越有信心,越打越有希望。还有,即便战场上失利,大大小小的游击队遍地开花,在敌人占领区进行滋扰,逃散的士兵找到机会就去投奔游击队,斗志顽强。”

  夏守一笑道:“你说的有道理,可是……”

  电话铃响起,夏守一连忙抓起电话。

  小穆在对面报告:“我们已经抓到特务,不过他畏罪自杀,没活口,只搜到一张名片。”

  “是我们以前看到的那张?”

  “是。”

  “抓到就好,你赶紧回来休息吧。”

  “是!”

  夏守一放下电话:“抓到一个特务。”

  “哦,问出什么了没?”

  “没活口。”

  “可惜。”

  两人相对沉默。

  夏守一突然开口:“你亲家那边,希望你能去说一声。”

  “说什么?”

  “王家大院面朝着城门,位置十分要紧,屋顶设机枪,屋内设暗哨,简直就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完全可以堵住这个大门。”

  季昆仑愣了愣,苦笑道:“你可真会替我找事啊!”

  夏守一笑道:“趁着疏散,顺便带上你那小新娘子去徐州吧。”

  “疏散?去徐州?”

  夏守一正色道:“对,台儿庄士气还行,能挡个几天,下一步就是铜陵镇,上头下令你们立刻疏散,先去徐州,再撤去武汉。”

  “那你呢?什么时候走?”

  “是非军事人员疏散,我怎么能走。”夏守一笑了起来,“说不定这里就是我的埋骨之地。”

  “家里交给我。”季昆仑郑重其事拍在他肩膀。

  “伤兵先转移一批,腾出一点地方和人手来接收从台儿庄来的伤病员。”

  “送徐州?”

  “对!两天内能不能完成?”

  “我想办法。”王君池坐在马车上,迎着风一个哆嗦,愁容满面。

  “一定要完成!明天傍晚我会发布疏散的命令,先转移老弱妇孺,故土难离,肯定会有一些居民心存侥幸,不愿走,怎么办就看你的了……”

  “这才是大难题。”

  两人跳下马车,范镇长径直将他领到镇公所后院的库房。

  灯火昏暗,范镇长拿出钥匙打开铁柜小门,从里面翻出一本册子:“这是铜陵镇各家各户的名册,几位老警察熟悉情况,很有经验,会鼎力协助你。”

  王君池点头接下。

  范镇长笑道:“几天之前,我并不认为你能担此重任。不过我现在放心了,虎父无犬子,你们哥俩,我信得过。”

  “多谢范镇长。”

  “还有,我不知道你们的计划如何,我认为驻军可以应付城内的情况,建议你们留在城外,相机行动。”

  “我的想法也是如此,我们在城里帮不上什么忙,但是找准机会敲打敲打他们,还是很有胜算。”

  “要是还能年轻二十岁该多好,说真的,看着你们劲头十足打鬼子,我眼红得很啊。”

  两人大笑走出来,门口,除了几个老警察翘首以待,还有10多个青年齐齐站着,一个个松柏标枪一般,神色肃然。

  范镇长领着王君池走出来,神情紧张地扫过众人。

  王君池疑惑道:“镇长,这些是?”

  “我在镇里镇外搜罗一圈,就地招募了一些人手,以后就指着你来领导他们来完成这个任务了。”范镇长冲着外面一指,“台儿庄已经打起来,局势瞬息万变,你们要抓紧时间。”

  王君池点点头,冲着大家抱拳:“诸位兄弟,有没有练家子,会不会用枪。”

  “没问题!”众人齐声回答。

  王君池笑道:“没问题就好,忙完疏散,我请我大哥来教一教刀法,提高大家的战斗力,您看如何?”

  范镇长和众人都露出奇怪的表情。

  王君池心下一慌。

  蔡琼英背着大刀走来,笑道:“镇长,王大少爷带着大刀队去了台儿庄,咱们也别闲着……”

  王君池呆住了。

  一人苦笑道:“二哥,我们就是没选上猛虎大刀队才留下来。”

  王君池迅速调整表情,拊掌道:“别担心,孙夫人以后会跟大家一块练刀,鬼子要正经敢来,我们再来跟他们好好干,做铜陵镇的最后一道防线。”

  “好!”众人齐声高呼。

  蔡琼英冲着众人点点头,回头一挥手。

  丁丁和铜牛欢呼一声,认认真真将旗帜打在镇公所门前。

  说到疏散,孙望海已经不管不顾,溜之大吉,铜陵王酒庄必须带这个头。

  王君池回到家一说,王辅元赶紧叫上所有人来客厅商量。

  不知道是不是太过疲倦,大家都神色茫然,低头沉默。

  “我跟你娘建这么大一个院子,原本是想让咱一大家子和和睦睦过下去,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还是有分散的一天。上次老二他们提出来分家,我们就应该快刀斩乱麻,省得拖一天多一分麻烦。”

  辛晓兰和王君池相视点头,王君池安抚地拍拍辛晓兰的手臂。

  王鹊喜看在眼里,气在心里,抱着脑袋彻底无视他们。

  王辅元看了看庄小雅:“老大暂且不论,你们兄妹分家之后,一定要好好过日子,劲往一处使,一个家才有希望。”

  众人默然点头。

  “我跟你娘还有田庄,下半辈子有着落,钱财平均分成六份,五个孩子谁也不多占,还剩下一份,拿出来支援抗战。”

  “爹,娘……”

  胡铃铃焦急地看着庄秦,示意他不要再说了。

  庄秦并不肯接受她的好意,正色道:“识时务的都已经把生意转移到上海和重庆后方,你们好不容易积攒这份家业,分了可惜,给二哥去共产可惜,白扔了打鬼子更可惜,鬼子要这么好打,能几个月就从北平上海打到徐州,还死这么多人!”

  “我们的东西我们说了算!”庄小雅怒喝,“还有,你管不到你二哥头上去!”

  王君池冷冷道:“表弟,你要是管不住这张破嘴,早晚会出事。”

  庄秦摆手:“行了行了,你们谁都看我不顺眼,我立马收拾东西滚蛋。”

  庄秦甩手就走,走了两步,转头拉上胡铃铃。

  众人低头黯然。

  王鹊喜喃喃道:“我怎么办呢。”

  辛晓兰一笑:“什么怎么办,喜欢就抓紧,不喜欢就散伙,要么就赶紧走,要么就跟他走。”

  王鹊喜气急败坏:“少接别人话茬,关你什么事!”

  “接什么话茬,我在跟你哥说话,你少打岔。”

  “你!”

  王君池笑道:“两位大小姐,你们不觉得很幼稚么!”

  辛晓兰笑道:“季师兄走的时候特意留下话,说让我照看你,瞧瞧你这天天要跟人干仗的样子,哪点要我照看了。”

  “你……”王鹊喜心头突突作跳,没来由冒出几分羞涩和欢欣,扭头跑了。

  四人都沉默下来,神情肃然。

  王辅元叹道:“老二,有咱家带头,铜陵镇这些商家多多少少都有所捐献,这都是你的叔叔伯伯,你去劝说疏散的时候礼数要周到,王家即便散了,有这些叔叔伯伯在,你们想要东山再起也不是难事。”

  王君池点头:“我明白。”

  庄小雅看着辛晓兰:“晓兰,你要是能跟老二一块去最好,也给大家最后一个交代。我们老王家娶了个好媳妇,后继有人。”

  “好,我去。”

  王辅元慢慢起身:“不管你们是什么党什么派,别忘了你们都是铜陵镇人,对这块土地,生来就有一份责任。”

  王君池正色道:“爹,我记下了。”

  “分家分家,有什么好分的!”

  王鹊喜一边担心大哥,一边担心季昆仑,对分家这种事情一点想法都没有。

  胡铃铃向来由着她嘀嘀咕咕,坐在一旁淡定地缝补着衣服,咬掉线头,缝补好了才拉她过来比一比。

  “我的好嫂子,你就别缝缝补补了,他们身在福中不知福,又不稀罕你的手艺,还有我娘……”

  胡铃铃打断她:“大家都要走了,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做衣服,好好试试吧。”

  王鹊喜一愣,突然抱住她:“你跟我表哥要好好过。”

  “那你呢,你还惦记季昆仑对吗?”胡铃铃无奈地看着她,“你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我自己也不知道。”王鹊喜满脸怅然。

  “人不能一辈子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得踏踏实实过日子,”胡铃铃温柔地笑,“你们青梅竹马这么多年的感情多不容易,好好跟他过吧。”

  “真要打起仗来,家里只有我了,爹娘年纪大了,我放心不下。”

  她成天到处瞎玩,哪里是放心不下爹娘。胡铃铃也不揭穿她,正色道:“等家里安置好了,你赶紧来找我们。”

  “说来说去,”王鹊喜气哼哼坐下来,“你是不是不想让我跟你们走。”

  胡铃铃戳她的脑门:“我倒是希望你能跟我们走,可你舍得吗。”

  “舍不得,我谁也舍不得……”王鹊喜突然哽咽起来,“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都没做过这么大的主,再说什么事都由不得我……”

  台儿庄打起来,铜陵镇就危险了。

  王鹊喜怎么都打听不出季昆仑的消息,生怕救护队偷偷跑了,趁着胡铃铃跟着蔡琼英和辛晓兰转移伤病员,而刘善文等救护队员抢时间休息,连拖带拽,把刘善文等四个护士拉回家,一来算是认个门,二来也有点想拉近跟救护队特别是季昆仑的距离。

  五个姑娘鬼鬼祟祟从后门钻进来,王鹊喜别人不敢说,只敢告诉庄秦。

  庄秦没奈何,拎了一大食盒的东西回来招待。

  王鹊喜和四个护士姑娘吃吃喝喝倒是挺高兴,庄秦端茶送水说笑话,忙得不亦乐乎。

  听刘善文等姑娘们都说要撤去徐州,庄秦和王鹊喜面面相觑,心情都有些复杂。

  战火一天天逼近,远处的轰炸声枪炮声无比清晰,有多么不舍,多么天真,多么疯狂,都不会拿自己的命开玩笑。

  撤走是迟早的事,两人包袱已经打好,就差一个决心。

  对王鹊喜来说,等到了季昆仑,就算是等到了这个决心。

  至于庄秦,他想要的人,还没有回给他一份真心,他肆意妄为惯了,只有在这方面始终求而不得,心里憋屈得很。

  王鹊喜挠了半天头,觉得自己没啥本事,又有点想炫耀自己的本事,拉拉扯扯半天,把累得不怎么想动弹的刘善文带去地窖寻宝。

  “看,这几坛都是我酿的酒!”

  “厉害!”

  刘善文闻了闻就有些上头,冲她比出大拇指。

  “要是不打仗就好了,我就能好好呆在家酿酒。”

  看她没有大喝三碗的意思,王鹊喜有些蔫了。

  “不打仗,我想考师范,当女夫子。”

  “当老师有啥好的,小孩子大呼小叫,烦透了。”

  王鹊喜自顾自喝了一杯,酒还是那个味,就是晕得有点快。

  刘善文笑起来:“那你酿酒卖,我教书,我们家莲子可多了,你能酿莲子酒吗?”

  虽然没尝试过,这个嘴仗可不能输,王鹊喜一拍胸脯:“当然能!”

  刘善文忍不住,试探着喝了一口,一眨眼像是抽了筋,整个人瘫坐在地,颠三倒四唱着听不懂的歌,什么刘海哥胡大姐,我的夫和你的妻。

  王鹊喜叹为观止,赶紧找庄秦来帮忙。

  千辛万苦从地窖爬出来,王鹊喜打开门一看,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她期待多日的季昆仑一张黑脸逼近,差点和她撞个正着。

  刘善文鬼哭狼嚎跟着她爬出来,王鹊喜自知理亏,赶紧装醉往一旁倒,季昆仑大手一伸把她捞进怀里,手一会成拳,一会成掌,在她面前停了老半天。

  庄秦赶上马车把刘善文等四个姑娘往外送,经过大门口时,庄秦眼睁睁看着季昆仑和他怀里装死的表妹,自觉面上无光,摸摸鼻子,啥都没说都跑了。

  季昆仑看样子气得够呛,王鹊喜有些装不下去,连手带人推开来,扭头就跑。

  季昆仑莫名被推了一个趔趄,跌坐在地,露出无奈的笑容。

  王辅元和庄小雅闻声而来,拼了老脸不要,把季昆仑留下来喝酒商议。

  季昆仑正中下怀,跟着王辅元进了前院。

  餐厅里一转眼灯火通明,大家里里外外都忙碌起来,王鹊喜向来喜欢热闹,跑来偷窥了一阵,脑袋又开始发晕,委委屈屈躲在角落里擦泪。

  “哭什么,我这不回来了吗,,快起来。”季昆仑不知什么时候来到她身边,低声对她说了一句,转头彬彬有礼地,“伯父伯母好。”

  “快坐,快坐。”王辅元满脸激动。

  “我家的饭没你的份!”王鹊喜还在生他的气,仗着有人撑腰决定给他点颜色看看。

  “喜鹊!”庄小雅和王辅元同时喝止她。

  季昆仑正色道:“伯父,军务紧急,我还是开门见山跟你说吧,夏长官让我找一份您家和其他大宅院的地图,请问……”

  “找地图干什么!”王鹊喜气势汹汹。

  “慢着!”庄秦忍不住从藏身处冲出来,对季昆仑一笑,“你们要地图是不是想把我们家变成战场?”

  一来就是强人所难,季昆仑一点也没不好意思,正色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铜陵镇就是个大战场,谁家都不一定能保住。”

  庄秦冷冷道:“我们花了那么多钱建这好房子,不是给你们这些窝囊废……”

  庄小雅拍案而起:“闭嘴!这还是我的房子,我有权处置!”

  “既然是夏长官要的,好说,你稍等。”王辅元做出请的手势,季昆仑跟上,王鹊喜目不转睛看着季昆仑的背影,也跟了上去。

  “大家都要走了,铜陵镇的事就别惦记了。不管是家里的事还是房子,仗打完了还在,那就是运气好,不在的话也没办法。天灾人祸,摊上就想开点吧。”

  庄小雅满脸黯然,声音低微,不知道是要说服自己还是说服庄秦。

  季昆仑拿到王家大院的图纸,走出大门,脚步刻意慢下来。

  王鹊喜悄悄跟在他身后。

  季昆仑停住脚步,回头,王鹊喜惊慌地往后退。

  “喜鹊,过来陪我走走。”

  王鹊喜惊喜交集地指着自己鼻头,季昆仑无奈地笑着点头,王鹊喜快步跟上来,比他快也不好,比他慢又不爽,一颗心几乎揪成了腌菜。

  季昆仑看她老盯着自己一双鞋,无奈地笑,停下来凑近低声道:“喜鹊,台儿庄战事正酣,我必须顶在医院,很抱歉在疏散的时候帮不上你们什么忙,家里的事情,你要多多出力,大敌当前,劲要往一处使,别跟他们怄气……”

  都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好纠结为难的,王鹊喜莫名放下满腹心事,亦步亦趋跟着他走。

  他不说话,她就准备一直这么走下去,这一次他要赶人绝对没门。

  她还有很多话要对他说,写在信纸上,毕竟不如跟本人说来得真诚和痛快。

  而季昆仑也真的没说话,让她一直跟着,走到战地医院时,才用力牵起她的手。

  当两人慢慢离去,林静之出现在院子门口,若有所思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扭头走进大院。

  对于林静之的到来,王辅元有说不出来的抗拒。

  “小林,趁着现在局势不太紧张,你赶紧走吧。”

  “伯父,你们什么时候走?”

  “我也不知道,应该就这两天。”

  林静之叹息:“这世道,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

  “铜陵镇还在,我们总会回来的。”

  “伯父,请问喜鹊婚事定了吗?”

  “我这姑娘早就许人了,而且家里宠坏了,脾气特别臭,跟谁都不好相处,你还是另作打算吧。”王辅元一口回绝。

  “伯父,我等二哥回来好好跟他聊聊。”林静之还是不想放弃。

  “小林,你还是撤吧。你也知道你这同窗的脾气,我们即便舍不得偌大的家业,可还是要给铜陵镇的乡亲做出表率,先撤一步。”

  “伯父,您也是生意人,肯定知道我的苦衷。老板不管事,这些年世道不好,我撑得十分艰难,如今老板要撤去重庆,我故土难离,老板索性将房子充我多年的薪水,除此之外一个钱也没给我留下。”

  “别担心,你可以跟我们去乡下,有田庄在,我们断不会少你的饭吃。”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战争只是一时的事情,我只能靠着老板留下来的房子东山再起,如果撤走之后被炸掉,那就真的血本无归了!”

  王辅元叹气。

  林静之激动地站起来踱步:“我捐了药品,捐了钱,按理说为抗战我也做了不少贡献,我跟日本人做生意,他们再悭吝还留一分薄利给我赚,我们自己的军队总得给人留条活路吧。”

  庄秦走来,没好气道:“可不就是这个道理!”

  王辅元蹙眉道:“你就要走了,家里的事情别掺合。”

  “林大哥,我们简直想到一块去了,今天他们还来要我们家的地图,凭什么,我爹娘费尽千辛万苦建了这好房子,凭什么给他们打仗,要有什么损毁,他们肯赔我们吗!”

  林静之拊掌大怒:“可不就是!药店是我这些年攒下来的全部家当,要有什么损失,谁赔给我!我要是倾家荡产,谁给我一口饭吃!”

  王辅元怒道:“都别说了!”

  “爹,他们不讲道理,我们可不能任人宰割!”庄秦气势汹汹,“我们要把地图要回来,让他们这些南方来的丘八强盗全都滚出铜陵镇!”

  “闭嘴!”王辅元气得发抖。

  “什么道理!”辛晓兰冷笑而来,“有本事去找日本人讲道理,看看能不能让他们退出中国,给我们几十万将士和百姓偿命。”

  庄小雅默然出现在暗影里,声音微微颤抖:“庄秦,我知道你不疯,要真疯了,我就把你关在苍原进士第,省得你这张嘴祸害大家。”

  “娘……”

  “别叫我娘!我养不出你这样的好儿子!”

  王辅元指着庄秦,悲愤莫名:“这些年我多少次劝你别乱说话,你从没放在心上,我今天不得不再强调一次,省得你以后还有侥幸,继续大放厥词,拖累家人。我告诉你,凭你今天这番言辞,上头要把你拉出去枪毙,我们做父母的,一句话也不敢说。”

  辛晓兰冷冷道:“他们是我们的英雄,不是什么丘八强盗,他们大可以躲在后方过安稳日子,却千里迢迢跑来这里打鬼子,成千上万人送了命。你们刚刚这些话要是在外面被人听见,给你们安一个诋毁军队破坏抗日的罪名,轻则吃牢饭,碰上除奸队肯定要除掉你们。”

  庄秦和林静之呆住了。

  庄秦愤怒地指着辛晓兰:“你……你……自从你进了我们家门……”

  王辅元大怒:“你到底还想胡闹到什么时候!”

  庄秦冷笑:“是,我是无能,我只想千方百计保住这个家,孝敬你们,保护好我的媳妇和妹妹。我不像他们天天在外面充英雄,不能给你长点面子,所以,在你们眼里,我做什么都是错的。”

  “我们算是白养你了……”庄小雅听得直摇头,捂着脸脚步踉跄而去。

  “伯父,对不住,我先走了。”林静之冲着王辅元躬身,匆匆离去。

  王辅元沉默下来,拖曳着脚步走进屋里。

  “表弟,你带他们快走吧,我们家在上海和香港还有亲戚……”辛晓兰迟疑着开口。

  “谁是你表弟,别认错人了!”庄秦啐了一口,掉头就走。

  庄小雅跪在佛堂低声念经。

  所有人不肯告诉她猛虎大刀队去了台儿庄,她也假装不知道,为了这最后的安宁假象,王辅元躲在屋子里拨弄算盘算账分家,她一有机会就躲这里念经,为儿子求平安。

  炮声隐隐,她在心里暗暗懊悔,早知道有今日的危机,她就不会临时抱佛脚,而是虔诚地吃斋念佛。

  庄秦走进来,一屁股坐在她身边的蒲团上,看着她满脸的疲惫和愁楚,目光茫然。

  从叫第一声“娘”开始,庄秦就真真切切把她当成自己的亲娘,把这里当自己的家。

  他要保自己的家,难道也错了吗?

  看庄小雅没有理会自己的打算,庄秦凑近一点,喃喃道:“上海真好啊,街上能并排跑几辆轿车,桥建得特别结实,一座连着一座……还有上海的姑娘,上海的姑娘哪个不比她漂亮,哪个不比她知书识礼,哪个……”

  庄小雅回头瞪着他。

  庄秦黯然:“可是,我想要的,只有她一个。”

  庄小雅回头继续双手合十念经。

  庄秦起身:“娘,您能不能教教我,到底要怎么做她才能喜欢我?”

  “老大上了战场,不知生死,不,不管这次的结果如何,他是铁了心去打仗,铃铃的感情注定落空,你要是不对她好一点,以后一辈子都没好日子过!”庄小雅怒喝,“以前我惯着你,是心疼你,怕你受委屈,以后你是一家之主,谁惯你,别在铃铃面前摆你的臭架子,你不掏出心给她,怎么换得到她的心!”

  “娘,我怎么可能对她不好……”庄秦还想争辩。

  “我知道临沂滕县台儿庄都打成什么样子,铜陵镇更没啥指望,咱们的缘分,说不定就剩这最后一两天,别再闹了,一家人吃一顿饭,喝一杯酒,各自好好走吧。”

  不等他回答,庄小雅转身离去。

继续阅读:第二十九章 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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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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