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不知道经过多少坎坷,药品到底还是送到了。
镇总商会整条街,整个战地医疗站一片欢腾,宣传队小姑娘们兴冲冲打着拍子领着唱,歌声此起彼伏。
虽说指挥并不称职,歌者也不专业,一个个唱得乱糟糟的,气氛倒是一浪高过一浪,笑声一刻也没停。
钱掌柜指挥几个年轻的士兵将药品送进来,靠坐在门口看着众人,带着一丝微笑,疲惫而满足。
铜陵镇这么个小地方小战地医院,这个要紧的时候能弄到这些好东西,不啻于虎口夺食。
季昆仑闻讯而来,绕过无数欢呼的伤兵,不忍心告诉他们,这一点点药品对于大家来说简直杯水车薪。
钱掌柜一跃而起:“季队长,这是我们在徐州募捐到的药品,你点收一下,有什么需要请尽管跟我们说。”
“有奎宁吗?”
钱掌柜讪笑摇头。
“有9-14吗?”
钱掌柜仍然摇头。
“有百宝丹吗?”
“这些药市面上太稀缺了,实在不好弄。”
“那就别夸海口。”
钱掌柜也自觉刚刚得意忘形,这个海口夸得太不应当,哭笑不得,抱拳离去。
东西搬进仓库,外面由夏守一的人严加看守。
季昆仑亲自点检记录,药品太珍贵了,每一样都希望能用到刀刃上。
多救一个战士,多杀一个敌人。
王鹊喜走进来,缩在角落里默默看着他。
胡铃铃死后,她就一直这个魂不附体的鬼样子,眼里只有他,走到哪跟到哪。
大家都知道这是他的小新娘子,都没啥话可说,只有刘善文看不顺眼,时不时来找她一点麻烦,给她一点刺激。
好好的人,可千万别变成傻子。
季昆仑回头一看,冷冷道:“有任何话都给我吞进肚子里,我不想听。”
王鹊喜哦了一声,起身离去。
“站住!”
王鹊喜低着头停下来。
季昆仑朝外面瞥了一眼,低声道:“真想留下来就别出门,你爹应该找来了。”
王鹊喜扭头就跑,藏身于门后角落里。
“谁看见我家喜鹊了?”
“在季队长那。”
“对!”
王辅元果然走来,在门口犹疑张望。
季昆仑拦住他:“爹,这里是药房重地,不得入内!”
女儿要跟他走,人是靠得住,可这时局靠不住……
王辅元满腹的心思和紧皱的眉头稍稍被这声“爹”抚平,赔笑道:“昆仑,他们都说我家喜鹊来了这,你有没有看到……”
“这几天她都成什么样子了,别人不说,我进进出出不好意思。爹,我的职责是救人,不是给你看女儿!”
好一个先下手为强!王鹊喜在心中惊叹不已,悄悄给他比出大拇指。
王辅元无奈:“你别见怪,这孩子脾气倔,我也管不了她。”
“小孩子不都一样,家里越是不让做什么,越是削尖脑袋要去做。”
王辅元叹气:“可怜天下父母心,我们也不是什么糊涂虫,如果是好事,怎么能不让呢,一个一个,都是在挖我们的心啊!”
季昆仑突然醒悟过来,敢情她跟着自己,还有另外的原因。
门后,王鹊喜满脸慌乱看着他。
季昆仑愣了愣,口气缓和许多,低声道:“爹,您找我没用,这些话最好当面跟她说清楚。”
“明白,打扰。”王辅元脸上有些挂不住,悄然离去。
季昆仑关门,转身继续点检。
王鹊喜许久没有离开。
季昆仑略带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脸色一沉。
王鹊喜默然看着他,目光中如同藏着两簇小小的火焰。
季昆仑黯然低头,将手里的点检单交给她,王鹊喜犹疑接过来。
“认识英文吗?”
王鹊喜完全没了以前的娇纵之气,点头嘟哝道:“我英文次次考第一。”
“早一分钟点完这些药品,这些药品早一分钟用到伤病员身上,明白吗?”
王鹊喜眼睛一亮,再次用力点头:“明白!”
季昆仑转身离去,停住脚步头也不回道:“你的笑很好看,歌很好听,越是痛苦的时候越是需要笑声和歌声。”
“明白。”看着他越来越瘦削的背影,王鹊喜两行泪落下来,“你能不能带我去找大哥。”
王君城和庄秦驾着一辆马车将胡铃铃带回苍原安葬,她至今还没看到坟,怎么也不甘心。
季昆仑深深看了她一眼,莫名被她一双泪眼吸引,轻轻叹了口气,拉着她就走。
王君池在废墟里四处查看。
梁老先生拎着油漆桶和刷子,步履艰难地经过,头也不抬喃喃道:“快走吧,铜陵镇没法住人了,你们留条命去打鬼子。”
王君池沉默不语,展开手里的地图,在某处画了一个圈。
夏守一迎面而来,两人会意点头,夏守一递给他一份地图。
两人对比两张地图,地图上的圈明显重合。
“战地医院、指挥部……你看……每个地方都是最近才聚集了不少人……”夏守一声音低沉,“都是比较重要的地方。”
“明白,咱们还得加把劲。”
夏守一满脸沮丧:“我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今天轰炸之后,我终于可以确定,上次中了他们的计。”
“调虎离山?声东击西?”
夏守一沉默。
“你把小穆派去盯谁?”
小穆确实去盯谁,可这个谁暂时还不能跟他讲。
“敌人使了个障眼法,用这个人转移你们的注意力,对吗?”
王君池心里立刻有了答案,神色还是十分镇定。
夏守一愣了愣,苦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给他。
“这是当天在抓捕特务的现场找到的,我托人去上海查过了,这个酒庄是跟日本人合作开的,确实在上海滩有一定影响力。”
王君池看了看,冷冷一笑,塞进口袋。
夏守一疑惑地看着他:“你怎么一点也不奇怪?不想解释什么吗?”
“你既然说中计,也就是承认你盯的方向错了。”
他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夏守一沉默不语。
“我表弟讲话疯疯癫癫,可就是吃亏在这个疯癫。”王君池两眼一热,“他比我们两个亲儿子还要恋家,不会拿家人的命开玩笑。”
“这不是解释,也不是证据。”
“如果证明他是,我会亲手把他交给你们处理。”
“他不是马上要溜走吗!你怎么处理?”
“哪怕他跑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抓回来。”
驻军悄然转移到北门外,士兵每天出入战壕,和灰茫茫的大地连成一片。
王君城大步流星从营地走出来,背着一把刀往东北方向走,一辆车迎面而来,堵在他面前。
王君城一愣,看到开车的和车中的人,脸色立刻垮下来。
季昆仑不用看也知道,王鹊喜口口声声来找大哥,其实已经变成缩头乌龟。
他还是回头看了一眼,果不其然,后座只剩下一个套子一般的大棉袄,棉袄上露出一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
一个闪神,王君城已经走了,季昆仑连忙跟了上去。
“大哥,你是不是去乡下田庄,我送你一程吧。”
王君城停住脚步,回头瞪着他。
“上来吧,我正好有话跟你说。”
“你如果要安慰我,可以闭嘴了。”
“你如果要我安慰,那这场仗没法打了。”
王君城一愣,跳上车没好气道:“你别动不动把我叫过来叫过去,也让夏天长官帮我管管大刀队的事情。”
季昆仑赶紧开车,好奇地:“什么事?”
“大刀队这次招的人跟以前的情况不同,他们来自不同地方,身份不同,级别不同,大多是新兵,不好带。”
“没有必要。”
王君城怒道:“你说什么!”
季昆仑淡定回答:“我说没有必要。你也不是第一次带新兵,新兵拉上战场历练一次,活下来的就变成老兵了。”
王君城低头沉思。
“你师父是不是也葬在田庄?”
王君城点头。
“我一直想去拜祭他,你带我去看看吧,我保准不影响你。”
王君城不耐烦地:“赶她下去,我带你去。”
车戛然停下来,后座的人还是下来了。
从头到尾,她缩成一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光线昏暗,庄小雅跪在佛堂里念经,好似对外界一切毫无所觉。
庄秦走进,点燃油灯,跪在庄小雅身边。
“你还回来干什么?庄小雅直愣愣看着油灯的光亮,“你去完墓地直接走就行了!”
“我来接你们,顺便收拾东西。”
“不用管我们,你走吧。明天一早,你还是照原来的计划去上海,把你妹妹也带走,在上海给她找个好人家,不用再问我们的意见,我相信你的眼光。”
“等以后再说吧。”
庄小雅突然转头抓住庄秦,声音凄厉:“不能再等了!我们不能全家都留在铜陵镇,总得出去几个!这次你一定要听我的,带上喜鹊,明天就走,一定要走!”
庄秦毫无反应,由着她抓着摇晃。
“喜鹊要是不肯走,我叫人去盯着她,绑都要把她绑上,”庄小雅哽咽起来,“算我求求你,老大和老二都铁了心上战场,季昆仑又靠不住,你带上她走吧,我们只能指望你了。”
“娘,我们已经把铃铃逼死了,不能再逼喜鹊了。”
庄小雅呆住了,突然站起来怒喝:“你说什么,谁逼死铃铃,谁逼死她……”
王鹊喜出现在门口:“娘,都什么时候了,别吵了。”
庄小雅愤怒地指着庄秦:“喜鹊,你来得正好,你表哥说是我逼死……”
王鹊喜转身就走:“人都死了,还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庄小雅怒喝:“喜鹊,你站住!”
王鹊喜毫无反应。
庄小雅疯癫般追上去:“你说什么,你给我说清楚,你说啊……”
王辅元拦在门口,拦住庄小雅的去路,庄小雅在他怀里捶打,王辅元也不躲避,默然承受,神情凄怆。
王君池从后院走来,低声道:“娘,马上要走了,赶紧收拾收拾吧。”
庄小雅扑倒在王辅元怀里痛哭。王辅元细心抚慰,搀扶她离去。
王君池让开路,冲着王鹊喜的背影叫道:“喜鹊,你收拾好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见,王鹊喜已经重重关上门。
王君池和庄秦面面相觑,各自撇开脸。
王君池转身往外走。
庄秦跟了上前,低声道:“二哥,苍原进士第的管家送信给我,说收留了一些人在躲灾,他们不甘心,都想跟你们干。”
王君池停下脚步看着他。
庄秦瘦了许多,头发也剪短了,衣服也换成青色土布薄棉袄和布鞋,像是变了一个人。
庄秦这次没有避让,也没有跟他对峙的意思,眼里像藏了两个火把,光芒灼热。
王君池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低头不语。
一片沉默中,王鹊喜猛地拉开门,冷冷道:“我要跟季昆仑走,他如果去上海,我就去上海,他如果要去台儿庄,那我也去台儿庄,反正上刀山下火海我都跟他走,你们别想逼我干什么,我不是铃铃!”
庄群和王君池交换一个眼色,各自沉默离去。
这个妹妹被宠着长大,想要什么就直接开口,想干什么就去干,喜欢谁不喜欢谁一问便知,谁都做不了她的主。
如果胡铃铃是这个性格该多好……
王君池走进房间,靠着门发了一下呆。
等适合屋内的光线,他才看到辛晓兰身着单衣愣愣地靠在窗前,双手环抱着自己。
也不知道她听到了多少,王君池还是想解释一下,连忙抓起衣服将她包裹,轻声道:“你别往心里去,我娘虽然喜欢争强好胜,不会做那样的事。”
辛晓兰苦笑道:“可怜天下父母心,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你不怪她就好。”
辛晓兰哽咽道:“娘怕你表弟和铃铃舍不得,这些天想尽办法逼他们走,手段是太过了一点,所以你娘如此自责。”
王君池颓然坐下来。
“现在说什么都迟了,明天你不用管我,赶紧把你们家的人都送走。”
“好,你先睡吧。”
“二哥,我听到你在说话,你能陪我喝一杯吗?”
听到庄秦的声音,王君池急忙起身离去。
辛晓兰抱着自己身上的衣服,流着泪喃喃自语:“可怜天下父母心……”
王君池走进房间,王鹊喜正在收拾行李箱。
这一次,她是将好看稀奇的洋装旗袍等衣服拿出来,全换朴素结实和耐穿的。
庄秦坐在桌旁,冲他举杯,桌上只有一个酒壶和两个酒杯。
王君池坐下来:“没下酒菜?”
王鹊喜将行李箱用力盖上:“人都没了,谁伺候你们!”
王君池蹙眉,给自己倒酒。
庄秦低声道:“二哥,我是不是特别不是东西,谁都恨不得揍死我?”
王君池愕然:“这个……”
王鹊喜恨恨道:“别这个那个,表哥最不是东西!还有你!”
王君池低头:“我知道你们一直埋怨我……”
王鹊喜一巴掌拍在桌上:“你们滚出去这么些年,连信都不写一封,既然这么薄情寡义,就永远别回来,我跟铃铃过得好好的,你们回来就乱了套,回来干什么!”
庄秦苦笑连连,自斟自饮。
王君池一口喝干杯中的酒,黯然道:“喜鹊,跟我们说说,这些年她在家过得好吗?”
“不好!”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们,但是……我真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请你们体谅,家里以后交给你们了。”
“你不用假惺惺,你们不在家,我们过得更好!”
“不要赌气,坐下来,我……”
“我什么我。”
王君池倒酒,忽而一笑:“我是在跟你们交代遗言。”
王鹊喜愣住了,庄秦也放下酒杯。
王君池叹了口气:“本来我准备明天再跟爹娘说,可看看娘的精神状态,还是不要刺激她。跟你们交个底,我会坚守在铜陵镇,如果这次战斗我有什么不测,爹娘和二嫂就麻烦你们多多照看。”
王鹊喜大惊:“二哥,打仗跟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没关系,你到底去凑的哪门子热闹。”
王君池笑了笑:“你们见多识广,其实心里都清楚,只是不愿意接受而已,所以呢,我也不用再跟你们过多解释……”
庄秦压低声音:“我确实见多了共产党被抓捕枪毙,但是我嫡亲的二哥也一门心思干这种杀头的蠢事,你让我怎么接受。”
“别翻那些老黄历,现在是国共合作抗战,能死在战场,我不亏。”
“二哥,你以前总是口口声声说要读书做生意,怎么一出去就变卦了!”王鹊喜紧张地看着王君池,“我都记得,我就是听了你的话,学校搞什么活动我都不参加!
王君池正色道:“还有有比读书做生意更重要的事,那就是救国救民,让耕者有其田,老有所养幼有所依,人人有饭吃有衣服穿,都能读书识字受很好的教育,这就是我们这些人共同的理想。”
王鹊喜喃喃道:“你这个理想听起来不错,就是做起来太难。”
“二哥,别开玩笑。”庄秦摆手,“你们共产党要什么没什么,能做到才有鬼!”
“不管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我的话已经说完了。如果我死在铜陵镇,找不到尸首就算了,埋骨家乡我也不亏,能找到尸首的话,就把我埋在王家的田庄,有我师父和铃铃陪着,我就吃喝不愁了。”
王君池像是在说什么得意之事,拊掌而起,嘿嘿笑起来。
王鹊喜哀唤:“二哥……”
庄秦霍然而起,高高举杯:“好!”
两人都愣住了。
庄秦看着酒杯,目光从迷蒙到清亮,忽而笑了笑。
王鹊喜急了:“表哥,你好什么!”
“抗战以前跟我没关系,现在有关系了,所以,我也想去凑热闹。”
庄秦冲王君池一笑,“我刚刚说了,进士第那有很多人要投奔你们,你们不要,我自己另外再找地方投。”
王鹊喜呆住了。
“我们的事情以后再说。”王君池一巴掌把他拍下来。
庄秦冲着王鹊喜一点头,露出苍白而略带得意的笑容。
王君池凑近两人,压低声音:“至于你们二嫂,我们逃出天津后,她父亲为了掩护我们被日本人杀了,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我放心不下,你们就看在我的面子上别跟她斗气了。”
庄秦和王鹊喜面面相觑,面有愧色点头。
王君池拍拍两人肩膀,转身就走。
庄秦突然起身:“二哥!”
王君池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
王鹊喜也起身颤声道:“二哥,对不起。”
王君池轻哼一声,就此离去。
山野一片静寂。
一座山丘,两座孤坟,一排枯树。
王君城踉跄而去,背影萧索孤单。
“你知不知道,当年你来我们家,我真的很高兴。我自以为是,害了你,也害了表弟,来来,这辈子错过你,下辈子,我一定把你找回来。”
王君城怒吼,拔出刀一刀劈下,一片野草应声断成两截。
天边已发白。
季昆仑站在车旁看着王君城,目光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