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4月初,台儿庄的大捷令全国振奋起来,记者蜂拥而至,看硝烟弥漫的战场,访问劫后余生的将士和百姓。
这场胜利对于铜陵镇人来说无比暗淡,经铜陵车站转运的伤兵数以千计,战地缺医少药,许多人没能挺过这一关,只得就地掩埋。
铜陵镇外的山岭一眨眼就坟茔累累,担架队全都累垮了,埋人的队伍一头扎在山岭里从早忙到晚,竟也累死一个。
猛虎大刀队一百多人开赴战场,一场接一场仗打下来,大刀队灵活机动,能啃硬骨头的名声留下了,阵亡将士们的尸骨跟台儿庄的勇士们一起被就地掩埋,只剩不到20人回来,人人身上都挂了彩。
也有的亲人哭着去寻亲,可是台儿庄里里外外茫茫焦土,哪有一点希望。
全城疏散完毕,庄小雅和蔡琼英带着能干的女人和轻伤员连夜动手,将镇公所、总商会和酒庄大榕树等处挂上白幡,将凯旋的英魂迎回家乡。
台儿庄战斗结束,王君城率队回到铜陵镇外的军营驻地,夏守一回徐州开会,季昆仑亲自带着刘善文等得力助手来给大家查验伤情,到深夜才闲下来。
季昆仑和王君城两人四目相对,既有点英雄惜英雄,又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干脆凑一块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
吃完饭,王君城不知从哪弄来一壶酒,抓在手里一边小口小口喝一边查看地图,指指点点:“这都啥东西,看起来怎么这么眼熟,哦,这里是地窖,这是水井……”
季昆仑喝的是自己随身水壶里的茶水,淡定回应:“地窖和水井里可以藏几个人和弹药,如果被他们攻破城门,那就藏身于此,打埋伏挺合适。”
王君城一根手指点在地图上:“这里还有一个仓库……”
季昆仑一笑:“这就是你们家。”
王君城一惊,抬头蹙眉看着季昆仑。
“换一张吧,夏长官让你好好继续记住地形。”
王君城叹了口气,轻轻抚摸这张地图。
“台儿庄全城尽毁,”季昆仑轻笑出声,“你要舍不得你家……”
“什么舍不得!”王君城拍案而起,“你这臭小子说话客气点,不要以为我不敢揍你!”
“那么多将士连命都豁出去了,你好意思跟我计较这房子,鬼子吃了亏,这两天肯定会加紧轰炸,轰炸过后你家房子如果还完好无损,你再跟我瞪眼。”
王君城坐下来:“就在我们家打!我能把这地方变成堡垒,让他们寸步难行!”
季昆仑把其他地图推到他面前:“一个堡垒不够。”
“你会分配下去,跟大家分工合作,构成强大的火力网,阻挡敌人前进。”王君城蹙眉看着他,“季昆仑啊季昆仑,你最好别做我妹夫,在你们成亲那天,不但我,我们铜陵镇好些大户人家一定会联合起来好好揍你一顿!”
“妹妹想要嫁人,那可由不得你这大哥。”季昆仑大笑而去。
刘善文乐颠颠跑进来,送来一封信,满怀期待看着他。
季昆仑满脸疑惑,接过来看了看,忽而停住脚步回头。
“怎么,现在就想吃我拳头!”
“明晚你家老二成亲。”
“他们这是疯了吗!”
“还有,跟你表弟和铃铃夫妻践行。”
王君城愣住了。
清晨,铜陵镇街头巷尾冷冷清清,一片凄凉。
只有王家大院还是一切如常,前后院的大门都开了,黄胖子夫妻早早扫了前院,王辅元在后院拾掇花草,而厨房里忙成一团,胡铃铃切菜,庄小雅在灶台看锅,都是满头大汗。
庄秦打着呵欠走来,惊奇地说:“娘,你们这是干什么?”
“赶紧把事情办了。”
“什么事?”
“婚事。”
“二哥和我们的婚事。”
胡铃铃补充一句,并没有看他,脸色显得格外苍白。
庄秦艰难地从她脸上挪开目光,苦笑道:“娘啊娘!即便没有这一顿,你的媳妇也跑不了!”
“少废话,我给你们操办完了,心里就踏实了,你们也可以走了。”
天天嚷嚷要走,却好像天天有人拖着拽着自己的脚,走不得,舍不了。
庄秦如当头被人敲了一闷棍,目瞪口呆:“这不刚打了胜仗吗?”
“就因为打赢了才要赶紧走,吃败仗就更走不了了!”
“行行行,二哥知道吗?”
“为什么不说叫你大哥回来?”
庄秦和胡铃铃面面相觑,都愣住了。
庄小雅冷笑一声:“你们行得很,都瞒着我一个。”
庄秦尴尬地笑,悄然往外走。
王君池走进来:“娘,我今天要安排一批伤兵撤退,还要去接徐州来的记者和台儿庄的伤病员,时间上怕是来不及。”
胡铃铃低声道:“你们忙完晚上回来就成了,其他的事情我们来做。”
“这么着急忙慌的……我算是服了你们。”
王君池转身往外走。
“老二,这不止是你们的事,大家都等着这顿酒呢。”庄小雅笑容疲惫,目光依然坚定,“你不也一直催着我们离开铜陵镇吗,我们东西已经送到田庄,等了了这桩心事,立刻就走。”
王君池站定,低头不语。
“晚上办完婚事,庄秦和铃铃马上出发,这一顿也算给他们践行,一会吃饭的时候你们兄弟都各退一步,别又吵个没完。”
“我明白。”王君池愣了愣,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钢笔,双手递给胡铃铃,“铃铃,我记得以前你让我教你认字,我很惭愧,没有教你多少就走了,这支笔跟了我很多年,希望它能带给你们好运气。”
胡铃铃接过笔,飞快鞠躬:“二哥,多谢你的照顾,给你添麻烦了。”
庄秦疾步而出,似乎要逃离这滚烫憋闷的气氛。
来到院中,他大口大口呼吸,好不容易才缓过来。
王君池经过他离去,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留下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大哥,你们真的夜袭敌营?”
“那还有假!你别踩这里,走开!”
王君城的笑声回响在院子里。
胡铃铃神情紧张,带着喜悦之色循着声音走来。
王君城打着赤膊,满头大汗在墙角挖坑,王鹊喜拿着他的衣服,在他身边绕来绕去,笑容灿烂。
“大哥,地窖本来就很深了,你还挖它干啥?”
“入口太小了,不好出入……你站住!”
王君城猛地回头看着胡铃铃,笑容收敛。
胡铃铃强笑:“大哥,你这是干啥?”
“挖通道,进地窖。”
王鹊喜从衣服口袋里翻找,找出一个钱袋,一把拽过胡铃铃,压低声音:“这是大哥给你的私房钱,藏好,别让我表哥发现!”
胡铃铃尴尬地笑:“这怎么行,这怎么行……”
“收着吧。”王鹊喜塞进胡铃铃口袋里,“出门在外,没钱怎么行!”
“我去给你做煎饼,能放很久,多久吃都没问题……”
胡铃铃转身就走。
王鹊喜看着她的背影,失落地坐在一旁。
王君城继续挖坑,神色凝重。
王鹊喜看着王君城,哽咽道:“大哥,他们明天要走了。”
“我知道了。”王君城闷闷回了一声,丢了锄头拽过她手里的衣服,扭头钻进地窖。
王鹊喜下意识要跟,王君城回头瞪她一眼,王鹊喜被那红通通的眼睛吓了一跳,蹲在外面发了一会呆,悄然离去。
忙碌一天,终于到了开席的时候,也到了离别的时候。
离别应该有离别的氛围,只是今天都是喜事,不适合哭哭啼啼,王辅元和庄小雅说好忍住不说别的,而其他人都心里不约而同决心要好好吃完这顿践行宴。
庄秦和胡铃铃先跪拜一番,王辅元和庄小雅能交代的已经交代完了,在主座上接过两人的敬茶,仪式就算完了。
很快,王君池和辛晓兰打扮一新走来,王辅元和庄小雅交换一个眼色,都用力挤出笑容。
“新郎官和新娘子来了,叫大哥开饭吧,我快饿疯了!”王鹊喜又嚷嚷起来,彩衣娱亲的本事倒没丢。
“别急,还有人没来呢。”
王君池笑了笑,拉着辛晓兰跪在父母面前磕头。
“来了来了!”
随着黄胖子一声呼喊,季昆仑匆匆走进来。
“季师兄!”辛晓兰惊喜起身相迎。
季昆仑冲她笑着点头:“亲家,我是代表兰舟的亲眷而来。”
王辅元抱拳:“事情紧急,招呼不周,见谅。”
“快坐吧!”庄小雅也赶紧招呼,“喜鹊,你快给昆仑弄条热毛巾来擦一擦,去去乏。”
王鹊喜已经偷窥了不知道多少眼,第一次没反驳母亲的话。
季昆仑看起来实在太累了,脸色一片青黑。
季昆仑被她关心的目光鼓舞,一把拽住她的手,笑道:“爹,娘,我今天也是代表季家而来。这事按理说我应该比你们还着急,只是一直没腾出空来。”
王鹊喜有些慌乱,悄悄挣了挣,季昆仑把她抓得更紧,扑通跪下来,正色道:“爹,娘,请把喜鹊交给我,我今生今世绝不负她。”
王鹊喜膝盖一软,也晕乎乎跟着跪下去。
众人一阵惊呼,王辅元扑上前扶他起来,哽咽道:“好!好孩子!”
“我们马上撤到徐州,喜鹊会跟我一起走,请二老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她。”
王鹊喜目瞪口呆看着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一直纠结的问题解决了,为什么她没有半点欣喜。
家里五个孩子,除了老大全都有了着落,然而这一次分别之后,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庄小雅再也忍不住了,扭头悄然落泪。
胡铃铃一直注意到缺了一个人,下意识朝后院走去。
防空警报凄厉地响起来,随着一阵飞机的轰鸣,轰隆一声,一个炸弹丢下来。
众人从屋内惊慌地冲出来,很快发现浓浓的烟雾传来,王家的院墙一侧垮塌,隔壁家大火熊熊。
几人赶紧端着盆提着水桶救火,好在没有什么可燃物体,火势很快被扑灭。
庄秦抓着扫帚扑打余火,庄小雅突然拦在他面前,凄厉地喊:“你们快走吧,不要再管家里了,快走啊!”
庄秦愣住了。
庄小雅突然瘫坐在地,哀哀哭泣:“你们快去上海,早点生个孩子,算我求求你们,我受不了了……”
庄秦丢下扫帚,踉跄退后靠在墙上,呜咽道:“好,我走,马上走,明天就走……”
粮食、肉类、酒柴火等等,地窖里一应俱全。
王君城实在太累了,裹着被子缩成一团,手里抓着一个煎饼呼呼大睡,身边是一包刚煎好的煎饼,还热乎乎的。
听到轰炸声,胡铃铃惊恐地冲向后院,发现墙塌了,压在刚刚挖的通道上,王君城不见踪影。
胡铃铃惊恐地喊:“大哥!你在哪里!”
无人回应。
胡铃铃扑倒在地,拼命用手用木棍等物挖土,满脸是泪:“大哥,大哥……”
王君城被吵醒了,打着呵欠从地窖另一头走出来,目瞪口呆看着眼前的一幕,一步步走向胡铃铃,一把抓住她的手。
胡铃铃拼命挣扎:“大哥,大哥还在里面!”
王君城眼里闪动泪光,脸逼到她眼前,胡铃铃醒悟过来,看了看大坑,又看看他的脸,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烫手一般收回手,跌坐在地。
王君城蹲在她面前,眉头紧蹙看着她血淋淋的手。
胡铃铃将手收到身后,目光惊慌躲避。
王君城重重叹了口气:“二铃……”
胡铃铃一愣,两行泪落下来:“大哥,你……竟然还记得……”
王君城咬牙起身:“我欠你的,只能下辈子再还了。”
胡铃铃哀唤:“大哥,大哥……”
王君城垂着头离去。
庄秦提着灯呆呆地看着。
王君城经过庄秦的时候,庄秦手里的的灯掉落在地。
有惊无险的轰炸之后,季昆仑匆匆回了医院,践行宴继续进行,只是气氛愈发沉闷起来。
王君池和辛晓兰换了一身适合干活的衣服,两人都是脸色苍白,神情恍惚。
王君城犹如置身事外,和王辅元坐在一起喝酒,又给王君池倒满酒,父子三人默然举杯,一饮而尽。
王鹊喜忧心忡忡地看着三人,这时胡铃铃坐下来,手上裹了一层纱布,纱布上血色犹新,王鹊喜看着她的手,眼睛都直了。
王君城举着酒杯,目不转睛看着胡铃铃的手,满脸痛苦地一口干掉。
王辅元满脸不忍,也跟着一口干完。
庄小雅举杯的手轻轻颤抖,满脸痛苦。
辛晓兰低声道:“铃铃,我家在上海还有亲戚,一会我写好姓名地址交给你,你们要是有什么难处,记得去找他们。”
胡铃铃点头:“谢谢二嫂。”
庄秦突然醉醺醺冲进来,环顾众人哈哈大笑。
“表哥,你都没上桌,怎么喝成这样。”王鹊喜眼看不妙,还想拦阻一下。
“王君城,你怎么把我媳妇的手弄成这样。”
“表弟,今天是你和二哥大喜的日子……”
“她明天就要跟我走了,你还纠缠不休到底什么意思!”
“明天你们就要走了,只怕这辈子都见不上,你说这些干什么?”
“还问我,你还有脸质问我,你出门多少年,有没有管过这个家,你这个不仁不义的东西,勾引我媳妇,还有脸质问我!”
王鹊喜上前拦阻:“表哥,你喝醉了,回去休息吧,明天一早我去送你们。”
“不,凭什么让你送,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我媳妇不喜欢我,喜欢我大哥,我不甘心……”
王辅元怒喝:“你闹够了没有!”
“没有!我要找大哥讨个说法……”
庄秦一边怒吼,一边推开王鹊喜,抓出一把匕首,朝着王君城扑来,王君池拦在他面前,一把扣在他手腕,匕首掉落在地。
“你敢对我动刀子!”王君城也动了真怒。
“大哥,他喝醉了……”王鹊喜去拦王君城,王君城将酒壶砸在地上,怒气冲冲离去。
庄小雅捡起匕首,冷冷道:“真好,兄弟之间动刀子,我算是白养你们一场,你们都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再也别回来!”
庄秦打了个酒嗝,转身摇摇晃晃而去。
月光熹微,胡铃铃坐在院子里,双手环抱着自己缩成一团。
一会,她伸出缠着纱布的手,摸着铁锹的把手,像是要感受什么温暖。
王鹊喜披着衣服慢慢走来,两人如同往常一般依偎在一起。
“铃铃,你到底想怎么样……”王鹊喜哽咽起来,“你喜欢谁想跟谁走,能不能说清楚,我们又不会怪你。”
胡铃铃沉默不语,手上默然用力。
纱布脱落下来,她的手上伤痕累累,鲜血淋漓。
深夜,夏守一终于回来了。
王君池等候多时,前来报告:“撤离已经告一段落,剩下的基本上是能出力的年轻人。”
“你做得很好。”
“你对这几天日军飞机撒传单和轰炸之事怎么看?”
夏守一冷笑:“不屑一顾。”
“不不,你看这里。”
王君池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
夏守一疑惑地看着,发现这是铜陵镇的草图。
“长官,你看,军营、战地医院、镇公所……这些地方都是我们的重要位置,也都是日军撒传单和丢炸弹的地方,也就是说,他们已经摸清楚我们的情况。”
王君池看着夏守一,神色严肃。
夏守一点点头,转身抓起电话,低声道:“接师长。”
“师长,我们已经能确定,铜陵镇城内还有奸细,指挥部被日军轰炸的危险很大,请师长定夺。”
对方回答:“按照原部署行动,指挥部立刻撤离。”
“是!”
夏守一放下电话:“徐州有大批记者要去台儿庄采访,我们一定要保证他们安全,我给你派几个人,一定要扫清城里的一切障碍。”
“是。”
“还有,辛姑娘能不能借一下?”
“借?”
“武汉临时成立了战时儿童保育会,他们派出许多老师从战地抢救难童,辛姑娘是学医的,比较适合接应和照顾难童。”
“没问题,我回家就跟她说。”
夏守一凑近低声道:“通过关系,钱先生从徐州弄来一批急救药品,我已派人接应护送,确保安全到达。”
王君池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猛虎大刀队在军营休整完毕,每个队员都着急出来干活,王君城把家里的事情安排妥当,憋不住所有人一直催促,干脆拉队伍进城。
大刀队伤亡惨重,急需招兵买马,王君城带着众人刚在演武场树好旗帜,还没来得及得意,空袭警报就凄厉地响起。
不用看大家也知道,鬼子这是报台儿庄之仇,盯着铜陵镇和徐州疯狂轰炸。
轰炸的准头可比大刀子弹差多了,众人乐呵呵看着王君城,都不想丢人现眼去钻地窟窿。
王君城无奈:“还看着我干嘛,赶快去躲一躲。”
众人面面相觑。
一个汉子问:“队长,躲在哪?”
“防空洞!”徐亮亮指过去都是大院子。
“防空洞躲不了,就找个坑,念阿弥陀佛,让老天保佑炸弹别落在身上。”周翰林在一旁插科打诨。
徐亮亮笑道:“那还不如听天由命呢。”
王君池听得直皱眉:“等等,这些事还要我来教,你们到底怎么当的兵!”
周翰林大笑:“大哥,你得带头啊。”
“走!”
王君城一挥手,众人连忙跟上,齐声问:“去哪?”
“咱去练刀!”
王君城没好气地回了一声,拔腿就跑。
“去哪练?”
“当然是鸡公岭!”
大刀队旗帜高高飘在空中,吸引着胡铃铃的目光和脚步。
送完这最后赶出来的衣服鞋子,她就可以安心跟着庄秦走了,顶着空袭警报和飞机的呼啸声声,她快步跑向这飘扬的旗帜,像是跑向自己心目中的神。
演武场空无一人。
胡铃铃满脸疑惑站定,四处张望。
轰隆一声,一个炮弹落了下来。
一个包袱掉落,散落了一地的男人布鞋,接着,胡铃铃倒下来,血染红了地面,染红鞋子的白底子。
鞋底针线绵密,一看就是结实的好鞋子。
轰炸很快结束,铜陵镇损失不小,人们默然出来收拾残局。
远处,王君城狂奔而来,声音凄厉:“铃铃……”
“铃铃……铃铃……”
这个声音在硝烟里久久回响。
战地医院大门垮塌一半,医疗队的旗帜掉落在地。
无数双脚踩在旗帜上,冲进医院。
王君城遥遥跑来,手里抱着胡铃铃,神色焦急。
王鹊喜追上来,从垮塌大门旁的土堆里爬进门,惊恐地看着王君城冲进,张口想要叫,吐了满嘴的土,实在叫不出来,连忙追了进去。
行军床上堆着衣服和被子。
王君城一头撞进来:“人呢!”
王君城扫掉行军床上的东西,把胡铃铃放在上面,焦急地吼道:“快来人!”
无人回应。
王君城转头冲出门,一步步退回来,辛晓兰推开他冲进来,王鹊喜跟在辛晓兰身后也追上来。
王鹊喜看着胡铃铃,满脸惊恐,浑身颤抖。
“出去!”
王君城拉着王鹊喜离去。
辛晓兰走过来探了一下胡铃铃的呼吸脉搏,浑身虚软,眼里都是泪。
药剂室门口,王鹊喜紧紧抓着刘善文的手不放。
刘善文忙得不得了,被她拉着缩在这角落啥也不能干,浪费不少时间,挣又挣不脱,气得想打人。
看她样子实在太可怜,只能装一下好人,给予少得可怜的安慰。
当辛晓兰走出来,王鹊喜终于找回一丝神智,焦急地堵在她面前。
辛晓兰低声道:“怕什么?”
王鹊喜茫然摇头,满脸泪水。
辛晓兰叹了口气:“哭没有用,还有什么要说的,抓紧时间吧。”
刘善文一松手,王鹊喜差点瘫坐在地,赶紧抓着门哆哆嗦嗦走进,胡铃铃也刚好睁开眼睛,脸色比床单还要白。
“铃铃?”
无人回应。
王鹊喜的印象里,胡铃铃永远忙碌,永远不会生病,更不会叫她不答应。
王鹊喜一遍遍确认这个人就是胡铃铃,跟她一块长大的伙伴。
胡铃铃挤出一个笑容:“我没法照看了你了,喜鹊……”
“你没事的,你放心。”
“你好好的……”
哭声掩盖了胡铃铃下面的话,王鹊喜一点也不想听这些奇奇怪怪的话,她只要伙伴快醒来,两人一块上街去玩。
“不准嚷嚷!”
季昆仑紧跟辛晓兰和刘善文走进来,刘善文赶紧将王鹊喜拖到一旁,紧紧抱着她,不让她瞎说话。
这次轮到辛晓兰哭起来:“师兄,我没敢动,这种大手术我不敢做,我没经验……”
“都闭嘴!”季昆仑迅速检查,“胸骨断裂,插入心脏肺脏,造成肺脏心脏破裂,心脏充血肿大,要进行开胸手术,还有,失血过多,需要输血。”
辛晓兰流泪摇头,语无伦次道:“没有,我们什么都没有,我没有开过胸,只能做简单的外伤处理手术,对不起,对不起……”
胡铃铃发出微弱的声音:“二嫂……”
辛晓兰瘫坐在地:“铃铃,对不起……”
庄秦冲进来:“铃铃!”
庄秦一眼看到胡铃铃,扑到她身边,脚一软跪倒在地:“铃铃,你怎么了。”
胡铃铃睁着迷蒙的眼睛,看着他嘴角弯起。
“你们救救她吧!”她如此苍白柔弱,好似眨眼就会飞走,庄秦不敢去触碰,扒在床边痛哭。
“妹夫,我知道你本事大,你救救她!”王君城扑进来,死死抓住季昆仑的手。
“大哥,”辛晓兰镇定下来,“铃铃要做开胸手术,但是我们条件简陋,几乎什么都没有,一开胸只有死路一条,而且转移也来不及了。”
王君城呆若木鸡,不知不觉松了手。
季昆仑拍拍他肩膀,黯然道:“好好跟她告别吧。”
王鹊喜呆呆向前迈了一步,再度被刘善文拖住,季昆仑看着她一双瞪得圆圆的眼睛,伸手将她抓到怀里,冲刘善文点点头:“交给你了。”
刘善文还没回应,季昆仑就揽着王鹊喜走了,她这才发现,跟见面那会相比,王鹊喜已经瘦得不成样子,棉袄空空的,像是身上挂着一个大口袋。
王君城一步步走到胡铃铃身边。
胡铃铃目光迷蒙定在他脸上,声音低微:“大哥,对不起,我不能给你做衣服鞋子了……”
王君城哽咽道:“够穿,不用做了,我一直想跟你道谢,给你买点什么报答你,可是到今天也没买上……”
胡铃铃伸出手,庄秦和王君城同时伸手,又同时收回来。
“今生恩怨已了,来生再见吧……”
话没说完,胡铃铃的手垂落下来,永远闭上眼睛。
庄秦瘫坐在地,嚎啕痛哭。
王君城双手紧握成拳头,忽而拳头一松,小心翼翼抓着她的手亲了一记,再轻轻放好,转身离去。
第四卷英魂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