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磕头如捣蒜一般的郑谦,杨峥的嘴角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残忍,他低头继续喝了口香茗,才不紧不慢的缓缓放下了茶杯,看向郑谦:“饶命?本官乃是圣上任命的锦衣卫指挥使,又不是草菅人命的贪官,也不是杀人越货的江湖匪类,哪会要你这个不仅没有什么过失,还曾经协助沈千户破过大案的有功之臣的命啊。”
他说话的时候特意将有功之臣四个字咬的很重,警告的意味非常明显。此言一出郑谦果然身子又是一抖,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也没等郑谦找到新的话头,杨峥却嘿嘿一笑,伸手示意,然后便有锦衣卫躬身呈上一个托盘来,他看向跪着的郑谦:“虽说你是本官的大功臣,但为官者要讲究不徇私不枉法,对于下属便是有了大功,若是其亲人有不法之事,也要从严惩处绝不姑息。这也是本官最为难的地方,你也知道,这锦衣卫的人手千千万万,就是每个人都循规蹈矩的不给我惹祸,其家人也难免要出一些个良莠不齐之人给其带来祸端,本官便是想要帮助一下,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这不……”
说着,他再次摆手,那锦衣卫便将托盘放在了跪在地上的郑谦面前,杨峥这才继续:“你那个世代行医的爷爷,前段时间便药死了三个人,其中更有一个三岁的孩童,本是活蹦乱跳的,不过偶然风寒想吃服药早点好,却被你爷爷一剂重药就送了性命,还有那孙屠和李秀才,一个是城西的富户,一个是有功名在身的书生,孩子富户书生,不是我说,你那爷爷的运气也忒是不好了,怎的却偏偏医死了最难缠的三类人。倒是让本官相当难做啊……”
伏在地上的郑谦听了杨峥的话,身躯却是一震,眼睛下意识看向面前的托盘却正好看到了爷爷贴身收着的药囊,聪明如他自然瞬间就想到了其中的关节,他那爷爷行医多年,不敢说施救者必然药到病除,却也一辈子兢兢业业的不敢有所怠慢,所以行医多年以来也算得上是活人无数有口皆碑了。自他懂事起便与爷爷一直作伴,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见爷爷行医出过差池,依照他那种宁愿稳妥施治也不会用猛药和偏方的性格,怎么可能突然就医死了人来,而且还不是一个而是三个,且是三种最难缠的不同类型,这样明显的诬陷打死郑谦也绝不会相信。可是……
他终于微微抬起头来,看向不动如山稳坐喝茶的杨峥,心如明镜似的知晓了即便是他郑谦不会相信,即便是他费尽力气找出证据证明,也完全的没有任何的作用。因为这事情明显是指挥使杨峥施展的手脚,而他也正是最终判案的那个,在杨峥面前即便是铁证如山也全然没有半点的作用。
想通了这些的郑谦,也明了了自身的处境,他不由的颓然叹了口气,面色也恢复了平静,他就如此看向杨峥,最终稳稳的再次俯身下拜:“大人,之前都是小的疏忽,我郑谦任凭大人责罚,今后也任由大人吩咐,绝不……绝不敢再有二心。”
杨峥眸子里亮出一丝精光,嘴角的一抹嘲讽鄙夷一闪即逝,接着转为爽朗的大笑:“好~~!哈哈哈哈~郑谦啊郑谦,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啊。很好!如果你记住你今日所说的话,那才算是我杨峥的人。既然如此,郑老也算是德高望重医术超群的圣手了,本官素来敬重,也相信这里面一定是有着些许的误会,不过既然他有官司在身,放回家中却也有些不妥,这样吧。暂时就把郑老安置在我府上,你呢,也帮着本官安心办事。等我找出些眉目将案子处理好了,再把他放还家中,你觉得如何?”
说着,他似笑非笑的又看了郑谦一眼补上一句:“放心,既然你是自己人,本官也不会怠慢他老人家的,怎样?”
郑谦无声的苦笑一下,抬起头来之时脸上却已经没了其他的表情,他拱手对杨峥又是一礼:“既然如此,那就麻烦大人了。我也代我爷爷谢过大人照顾,请您多费心了。”
“哈哈,不必如此。谁让咱们是自己人呢,你说是吧。起来吧,陪本官喝茶!”杨峥哈哈大笑着,亲自离座搀起了郑谦,又命人给他奉茶。
郑谦坐如针毡的入了座,看着面前的茶水顿时有种不安的感觉。他不由又想起了沈淮沈旦两兄弟,想想当初杨峥让他潜伏在沈淮身边时的话,又想想这些日子以来发生的那些事情,也终于明白一切的一切全都源自于沈家那不知道存在与否的聚宝盆之上了。他心知沈淮和沈旦的为人,此时也揣测出他们一定还不知道那聚宝盆的下落,盘算片刻便打定主意不把这一点透露给杨峥知道,生怕他知道沈家兄弟不知情的真实情况反而会铤而走险害了两人的性命。
“喝茶啊,郑谦,还发愣做什么?”
杨峥的话吓了郑谦一跳,他忙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明明是上好的香茗此刻入喉却觉得只剩下了浓浓的苦涩,他皱皱眉看向杨峥等他询问。
杨峥见他露出的神态,心中却颇为的满意,当初在选潜伏人选的时候他便有所考虑,选择的对象需要既好控制又要心思缜密不容易暴露,而最终选择郑谦的原因也正是因为他几乎完美的符合了这两个特点。如今郑谦良心发现不想遵从他的吩咐,他又何尝不知道。但只要绳索还抓在自己手里,杨峥便有自信最终他还是会乖乖听话成为自己耳目的。眼下里,郑谦露出迟疑与排斥的神色,不仅没能让他觉得担忧,反而让杨峥有了种对方城府不深更易控制的感觉。
“来说说近日以来的情况吧。”
“是,大人。”郑谦拱拱手:“据小的所知,那日沈旦被抓之后……”
郑谦当即加油添醋的将事情说了一遍,大体上所说的情报都是锦衣卫可以打探到的,不过他在其中润色了一番也加入了一些个人的推断,将释放沈旦的事情说成了抓住李幕与卢敬宇的小妾偷情的事情作为把柄,沈淮他们用此要挟其释放了沈旦。这一点说的极为有道理,便是杨峥也不得不信。毕竟,谁都不会相信阿壳会一种可以变成其他人的所谓的易容术,郑谦真这样老实说了,弄不好杨峥反倒会自作聪明的觉得他在不说实话呢。
而为了取信杨峥,郑谦还说出了沈淮向他要了蒙汗药去夜袭丐帮分舵的事情,这件事闹的极大,想必瞒也瞒不住,而且郑谦推测此时卢敬宇已经倒台,杨峥实力暴涨,为了拿到沈家的聚宝盆,他不单不会用刑部的力量来抓捕几人,还得继续维持好人的模样来替他们脱罪。
果然,杨峥听了沈淮找郑谦拿蒙汗药的事情,表情更为放松了几分,因为这明显表示沈淮他们还是信赖着郑谦的,只要如此,郑谦的潜伏便不会受到影响,他的计划也将得以推行下去。
想到这,杨峥赞许的点了点头表示了对郑谦的肯定,接着道:“你做的好。既然这样,那么便安排一下,接下来让本官与沈淮见上一面吧。”
“大人,您这是要?”郑谦下意识问了出来,旋即明白过来,慌忙低下头来:“小的不是……”
“嘿,不必如此。”杨峥却并没有动怒,而是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很大度,微微一笑:“本官这次见沈淮也是想要回报他的功劳一二,毕竟他可是帮本官弄倒了卢敬宇那个老家伙呢。现在有不少刑部的官员投靠了过来,本官打算……趁机赦免了他的罪过,就当作是犒赏他的劳苦功高吧。不过嘛,这事情现在只有你知我知,本官还要亲自告诉他才行,你可不要把这个惊喜提前告诉沈千户,明白吗?”
“小的明白。”郑谦连忙表示。
被人送出了指挥使杨峥的府邸,郑谦有些虚脱的依靠在远处的墙壁上看着那辉煌的宅邸,灯火通明之下的府邸与他所住的那连灯烛都舍不得多燃的小房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然而此刻回忆起方才的一幕幕,郑谦却觉得这富丽堂皇的宅邸却好像一头潜伏着准备随时择人而噬的猛兽,那朱红色的府门门洞也好似是只巨大的兽口想要把他一口吞掉。又想起了即将被扣押为人质的爷爷,郑谦的心里不由的一阵黯然,他抬头看向天空,长长的叹了口气:“沈大人,现在也只能希望杨峥他真是如此所想了。我实在……实在已然身不由己了。”说着,怅然的落魄而去。
这一夜过的极为的不平凡,缩在暂时隐藏的民房里,隐约听着远处鸣锣召集人手救火的声音,众人的心里都有些不太平静。虽说已经确定烧了所有丐帮留下的情报和关于沈家的资料,沈淮却依旧不太放心。反而满脑子都是那个丐帮长老所说的话语。
明太祖朱元璋,一个佃户和尚乞丐,毫无出身,甚至小时都没有读书识字的条件,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却最终战胜了所有的豪杰夺取了天下,之前沈淮总是将这一切归结于朱元璋的英明神武雄才大略上,归结到他身边的谋臣猛士身上,甚至与那些没学识的市井妇人一样归结于虚无缥缈的天命之上,但此刻的他却忍不住在想,想着自己那看似平平无奇的爷爷,还有那从刑部拿到的写了沈万三离奇经历的册子,还有那还没有露面就把自己害的不要不要的聚宝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