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剪纸的阿婆似身体不爽,边咳嗽边剪纸。王念祖再一次细看那剪纸老婆婆的双眼,确认她双眼神经已坏死多年,绝无装瞎的可能。
龙武跟着走到阿婆面前,嘴里嘟嘟囔囔:“门呢?门是不是趁我们出门的时候跑了?”
阿婆听到龙武的说话声,将臀下小竹椅子挪到一边,露出被她遮住的半旧房门来。
王念祖并未第一时间入门,问道:“阿婆,您昨天给我们的剪纸是您自个儿剪的吗?”
“昨天的款式是新样式,其他人教给我老婆子的。”阿婆说着继续绞手里的红纸。大概是熟能生巧,她那剪刀动得飞快,飞出阵阵红纸屑。阿婆即使眼瞎看不见纸,也能剪出一副副烂熟于心的完美八仙祝寿图来。
“是何人教予你?”王念祖又问。
“老婆子哪里知道,眼瞎啦,看不见啦。”阿婆边咳边道,“就听得一个男人的声音教我怎么剪的呀。对啦,那男的嘱咐我再给你们一样东西?”阿婆说着,又递了张红纸来。
王念祖一看,只见那张红纸是一个“∞”字符号,巴掌大小,工工整整地躺在阿婆皱巴巴的手心里。他本以为那纸是死的,岂料捏着那纸一角提拎起来,它便松散开来形成一个扭转的圆圈,原来那“∞”字符号是由一张红色纸条中途扭转后头尾相交形成的。
莫比乌斯环!王念祖一眼便认出了“∞”字形符号的真身,他那记忆力超强的大脑立即做出反应,闪现出几幕画面——
拥有几百年历史的学院散发着浓郁的学术气息,一根座椅上的擦痕都极可能是百年之前留下的,连空气里弥漫的都是浓浓的文化底蕴味道。正是下课时分,学生们陆续离开,王念祖一边收拾着自己的书本,一边与碧眼高鼻的穆勒教授用德语进行交谈。
“恭喜你Gene,听闻你又拿到了我院的一等奖学金。”
“是教授您栽培有方。”王念祖谦虚道。
“你们中国人就是过于谦卑,你分明是罕见的天才,何必如此谦虚。不过……我收到报告指你这学期的出勤率不行,再这么下去你的学分不够会导致你退学的。你不在学校,都干什么去了?”
“我……”这个国家不允许在校留学生打黑工。当年的王念祖过于青涩,无法第一时间找到圆滑的借口。
“我并不是来指责你的。”穆勒教授也不为难王念祖,只悄悄凑近王念祖的耳边,“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参与我的研究项目可修到学分。”
脑海中画面一转,王念祖来到穆勒教授的实验室,他打开门的第一眼便见到了几个石堆。那石头堆与众不同,由形状不规则的石头以刁钻的角度叠成一个看来岌岌可危又屹立不倒的石塔。
大多数石头都用针尖大小的着力点顶起压在它们身上的石头,以针尖对麦芒的姿势点对点立着。有些是拳头大的石头立在米粒大小石头上,有些石块小臂长,却仅用尾部上的一小点支起一串石头,看着下一秒那石塔就要塌方,但却能长时间纹丝不动。
王念祖一眼便被那些看起来不符合重力学的石头堆吸引。
正在搭建石头塔的穆勒教授从石头塔后探出脸,对他笑道:“不用震惊。只要有足够的耐心和毅力,就会创造奇迹。”
王念祖的脑海里又闪过第三幕画面:穆勒教授正在向他展示一个精致的木雕模型。模型有一人之高,主体是一个“∞”字形,以四十五度角斜斜着落在展架上。那“∞”表面被黏上了许多建筑模式,小的手指大,大一些的比巴掌要大,布满整个扭曲的“∞”字形。从王念祖的角度看过去,那些木雕建筑有直立的,有倒立的,还有呈九十度平行于地面的。
穆勒教授在一边介绍着他的木雕建筑:“你看到的这些建筑其实都在一个平面上,都是垂直于地面的。”
王念祖发现眼里的木雕建筑有些模糊,便摘下近视眼镜,擦了擦着沾了汗渍的镜片,再戴起眼镜时,眼前的“∞”字木雕才又更加清晰起来。他仔细看着那些角度不一、或倒立或倾斜的木雕建筑,喃喃道:“一个平面?”
“公元1858年,德国数学家莫比乌斯和约翰.斯丁发现:把一根纸条扭转180°后,两头再粘接起来做成的纸带圈,具有魔术般的性质。普通纸带具有两个面,即双侧曲面,一个正面,一个反面,两个面可以涂成不同的颜色;而这样的纸带只有一个面,即单侧曲面,一只小虫可以爬遍整个曲面而不必跨过它的边缘。这种纸带被称为“莫比乌斯带”,也就是说,它的曲面只有一个。”穆勒教授的声音缓慢而平稳,如一把有着古朴声调的大提琴。
王念祖记得所有细节,他记得穆勒教授叫住自己时他脸上的细纹,他能闻到实验室里特殊的气味,也能感受到触感莫比乌丝环上未被完全磨平的木刺。
王念祖仿佛身临其境,灵魂出窍似地在现场看着自己,又像影院里的旁观者,沉默地看着一幕幕画面掠过。当他回忆这些画面时,时间的流速在放缓,他在那个自己是主角的世界里停留好几十分钟,现实中却只发呆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