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闪念,常国宝的注意力便无法再集中了。
如果将两个人从恋爱到婚姻,视作一件完整的事情,那么开端、发展、高潮与结束,就都是不可免的吧?
常国宝如此考虑,同农耕作比较,相识并产生好感与冲动,就是在进行选种、犁地、播种等一系列先期工作,这个时候没有做到位,粮食减产就是必然的,或许爱情亦然?
而相识之后的相处、互相了解,就是除草、灌溉等等一系列的工作,不仅要排除其他人的竞争、便如杂草争夺粮食的营养,而且要提供足够且适量的足以维持恋情发展的信心、趣味,如灌溉?
这样的过程需要维持一段时间,直到粮食抽穗、灌浆,但最后的收割和保存也必须一丝不苟。
“我少了哪一步呢?”常国宝揉着自己绒毛似的胡子。
“或许是相处不够?弓瑾还不够了解我,所以才会害怕我移情别恋?”常国宝点头:“一定是这样了,虽说三年同学,但也没在学校里特意接触!”
自觉找到了缘由的常国宝开心起来,接下来只要能等到弓瑾放松些了,就可以着手把她追回来!
就在不知不觉当中,下面的部落大会结束了,有人十分兴奋。
当年,常国宝赐予日晷时,曾说明使用方法,其中提及了依照太阳的射影,判断时间。
但并没有特意说明晴好的夜空下,月亮其实也会有影子的事情。
而农耕受挫的人们,虽然不敢公然窥测“上天”,但神器日晷管辖的是太阳啊,月亮便有了极个别的、最初的观察者乃至研究者。
这些人将观察所得世代相传,但不敢声张,毕竟月亮也是天上的,是神明的居所。
如今,神明亲自允准人们钻研“天空”了,或许他们的知识很快就可以派上用场。
当常国宝从自己的思绪中彻底回过神来的时候,部落大会已经结束,各个定居点的人们纷纷返回。
“车?”常国宝大为惊讶,他看到了牛、马还有羊和鹿,在拉车!
先前还没有注意到,原来部落已经独自找到了制作车辆的办法!
“他们已经发现了滑动和滚动的区别?”常国宝很开心,还好还好,虽然自己的日晷给技术进步造成了一些阻碍,但农耕的实现还是实实在在提高了生产能力的,从生存活动中解放出来的人口并非一事无成。
“或许我该找找是谁发明了车辆?”常国宝嘀咕着,准备重新与觋沟通:“他是已经发现了摩擦力吗?”
很快,觋再次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其他十一位长老看着他走进的那间屋子,顿时开心起来,或许他们将如千年前的先辈一般,得到神明长时间的注视。
“是谁发明了车?”常国宝一边说,一边把他看到的车子形象印入觋的脑海。
“原来它叫车!”觋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兴奋地不能自已。
常国宝无语,叫不叫“车”有什么重要的!
“车,是元造的!”
元,这个名字很陌生,常国宝甚至不知道觋的名字、另外十一位长老的名字,乃至于部落是什么名字。
他发现了自己的失误,于是立刻询问。
但觋却茫然了,他的名字就是觋呀!祖祖辈辈传承下来,名字也是不变的,至于部落叫什么?
谁也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部落不叫部落又该叫什么呢?就连“部落”本身,不都是神明赐下的名字吗?
常国宝面对这样的回答,一时竟然不知应该说什么。
得不到回答的觋顿时惊慌起来,他不知道神明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无知而愤怒了。
常国宝当然没发怒,只是感觉无奈,和这些原始人沟通真的太累了,双方的思维根本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千年之前,常国宝为了自己方便,容易把经常接受自己直接指令的人区分出来,便将第一个男巫指定为觋,事实上当时他是以分类法为命名方式的,凡是经常接受指令的男性,都被他称为了觋,而女性则称为了巫。
结果这么漫长的岁月过去了,当年的命名虽然发生了异化,但却更加让人哭笑不得。
世世代代都以觋为名,那么前后两代人都在世的时候呢?
怎么区别?
老觋、大觋、小觋?
说起来,还不知道诸如“老”、“少”、“大”、“小”这样的概念性词汇有没有产生,如果产生了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常国宝只觉头痛欲裂,太难受了。
跟这些人沟通,必定需要谨慎再谨慎,这和患有智力障碍的残疾人沟通或者和智力发育不成熟的小孩子沟通都不一样。
他的子民们事实上不但智力正常,而且还很有一些聪慧过人之辈。能在毫无指导的情况下,自己发明车辆的元,就是一例明证!
但这种聪慧,无法弥补知识储备和思维方式的差异,造成的沟通障碍。
你问他们自己的名字,他们可能会用一个自己满意的或常用的词汇,作为自己的标志,这是因为他们身边有那么多同类,有区别彼此的需求,仅靠简单的“我”、“他”等指代词汇,是绝对不敷使用的。
但问到部落的名称时,他们还没有发现那两个规模类似、且无相近渊源的部落,也就没有区别彼此的需求,茫然而不知自己叫什么,实在是太正常了。
连自己的部落名字都还没有,就更加不必考虑什么民族、国家概念了。
这些东西有如天上的不发光星辰,除非它们偶尔运行到了发光天体与大地之间,否则整个部落都是不会察觉的。
常国宝正在考虑的,就是自己要不要提前灌输相关的概念,如果不做会有什么后果,做了又会有什么后果。
这些东西可不是学校课本会传授的,除了亲自实验,也许请教托克老爷子和同先生,是个不错的选择!
思虑良久,常国宝决定把这些事情先放放,他要知道元是谁,要与之直接沟通,看看这个造出车的人,到底有没有推开经典力学的窗户的可能性。
“元?他已经死了很久了!”
觋的回答令常国宝有些惋惜。
既然如此:“现在,最了解车的人是谁?”
退而求其次,如果元真的窥见了一丝摩擦力的光芒,他或许会把相关的蛛丝马迹传授下来。
“最、了解?”觋再次感到为难,这些又是什么意思呢?神明的语言真的很难懂。
常国宝抓狂,还是使用最初的沟通方法,把车构思成图像,在觋的脑海中直接展示。
很多人在一起敲敲打打,一起造车,造好之后所有的车都上路走动,然后一一损坏,将最后损坏的那辆车标示出来,再对应造车的人,询问那个人是谁……
这么复杂的沟通方式,是聚落称为部落之前,子民们还处于结绳记事阶段的主要方法,那个时期,原始人们的抽象思维能力,可谓极其低下,直接以语言文字沟通,基本是不可能的。
这次觋明白了,他露出些羞赧的模样来,连说带比划着回答:“谷造的车最好,最了解!”
接下来,常国宝得知了谷是哪个,便兴冲冲找人去了。
“最、了解,是这个意思!”觋在常国宝离开之后赶忙拿出一把金属刻刀,在一块硬泥板上小心翼翼地刻下两段象形符号。
他没有再用造车做比喻,而是画了诸如几颗果子、几堆火之间最大的那一个。
如果常国宝主意到了这一幕,一定会很惊喜,这意味着他的子民们的抽象思维能力,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获得了巨大提高。
不过这一时刻,常国宝是失望的,他看到了正在修车的谷。
一辆车的车轴断了,两个木头轮子散了架。
谷托着一块动物毛皮,绕着车辆查看。
毛皮上画着许多图案,常国宝细看之后,发现是这些简易车辆的安装示意图。
需要拿着图纸找问题的制造者……
这就是最了解车,造出的车质量最好的人?
还没有常国宝这个从没碰过如此简陋“车辆”的人,发现问题更迅速。
这个谷,或许顶多算是个工匠吧,常国宝已经不对谷能知道什么是摩擦力抱有希望了。
“算了,先转入观察模式吧,让他们自己发现那些东西。”
常国宝吸取了偃苗助长的教训,他决定不再插手。
不过他并不知道,不传授具体的科学技术与经验知识,并不意味着他自己带去的影响就能小到哪里去。
至少觋又学到了“最”的含义,从此比较的行为、思维习惯开始由萌发状态进入迅速成长的阶段。
比较,这正是古人的朴素辩证法、不变量实验法等等思想的母亲——有无之相生也、难易之相成也、长短之相形也、高下之相盈也……
当然,除了这个重要的概念被学会,“了解”这个词显然也被曲解了,在觋的记录中,“了解”和“最”在某种程度上划了等号。
或许等到哪一天常国宝注意到了这一点的时候,哭笑不得之下却根本想不起来问题的源头依旧来自于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