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旭只觉得那背影,既绝然又凄凉,他真的始终无法相信,这一回,他的凰儿,他的殿下,终于要离他远去了吗?
霓凰殿。
乌云黑沉沉压下来,狂风里夹着雨点,斜斜地打在地面上,豆大而细密的雨点如箭矢,如冰棱子,顷数毫不留情般打在霓凰殿的窗子上,哗啦啦的雨水沿着殿屋上的檐角流下来,此起彼伏。
“公主,您看,小翠写得如何?”小翠兴奋地拿着手里的字,给霓凰看。
霓凰笑了笑,轻声夸赞道:
“我们小翠真聪明。”
她握住小翠的手,一笔一划地教小翠练习字体,她很清楚,在小翠这般的年岁里,无论古往今来,读书学习始终都是能让人知廉耻,明善恶,知礼仪的最简单易行的渠道。
她亦不愿看到,在这诺大的长公主府,小翠日后会成为一个被养废,日日只知以取悦主子的女子。
“来,我们继续下一个…”霓凰不急不徐,缓缓纠正道:
“这个字呢,不能这样写,如果字太过方正,反而失了风骨…”
“小翠明白了,谢谢公主。”小翠浅浅一笑。
这时,风寂从寝殿外径直进来,眉头微皱,面容上亦颇有为难之色,向霓凰拱手道:
“殿下,外面雨下大了。”
“嗯。”
霓凰神色未变,手里动作不停,细细教着小翠,耐心细致的模样分明没有抬头的趋势。
风寂犹豫了半晌,眉头微蹙,欲打算直接提醒公主:
“殿下,驸马爷一直站在殿外,这样下去恐怕…”
“小翠,专心点,你再这样走神整个字都歪了。”霓凰红唇轻启,虽是轻声低斥,却还是让小翠察觉到自家殿下的异常,小心翼翼道:
“公主,你跟驸马爷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
霓凰顿住了手里的动作,面上没有怒意,敛了敛神色,语重心长缓缓道:
“小翠,你还小,况且这些事情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
他站立在一旁,想要再次劝说长公主殿下,不管如何,堂堂的驸马爷,凰国的丞相,都没有站在殿外的雨中淋的道理。
“殿下,可是驸马爷他…”
风寂实在不知道这两个人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明明几日前还是相敬如宾的人,怎么今时今地就突然变换了呢?
霓凰眸光微动,只闻,清冷而带有威严的女声自风寂上方传来:
“风寂,难道你这是要违抗本宫的命令吗?”
风寂心头一摄,他错了,他不该因殿下对小翠姑娘的和颜悦色,而暮然忘记了尊卑,忘记了她是凰国尊贵的长公主殿下。
半晌,室内静得可怕。
“风寂知错,但是风寂对殿下绝无二心,求殿下明察。”风寂单膝跪地,诚恳而恭敬地向霓凰请罪。
霓凰淡淡睨向他,眸光微动,沉声道:
“欲想为别人打抱不平,不如先做好自己本分的事。”
“殿下教训的是。”
霓凰缓缓看向殿外的瓢泼大雨,这雨,的确很大,可是她清楚,她不能心软,否则,她将要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将驸马的情况去告诉疾风,他会感兴趣的。”霓凰盯着某处,若有所思。
风寂皱眉,思索着霓凰话里的意思,突然,他眸光一亮:
“原来,殿下是想借疾风的手,让他带驸马回去,是吗?”
此刻,霓凰缓缓拿起小翠又写好的字,一边细细察看着,一边沉声道:
“风寂,永远不要试图试探本宫的心思。”
“是,殿下。”
只见,小翠微微仰起小脸,偷偷打量地霓凰,她怎么越来越觉得,殿下越发像驸马爷了呢?
“小翠,继续写。”霓凰看向小翠。
……
殿门外。
当疾风撑着伞,快步赶到长公主殿外的时候,就看到这样一副画面:
他一向敬重,仰赖的大人,瘦削的身影立在雨里,狂风暴雨皆打在他的身上,素衫袍子和黑发早已湿透,可偏偏他浑然不觉,明明脸色隐隐冻得有些发青发白,却还是固执般站立在园门处,没有一句埋怨,甚至听不到一句哽咽。
虽然整个人显出几分凌乱,却不让人心生出狼狈之感,或者是他血液里的那份傲骨吧。
“大人!”疾风咬牙切齿,几乎要流下泪来,他抹去眼中的水光,厉声对身后的小厮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厮听见他问,隐隐还记得风寂侍卫的嘱托,哪里敢多言,慌忙道:
“具体的小的也不清楚,只听说殿下和驸马爷在花园似乎争执起来,然后驸马爷就一直站在这里了。”
“啪。”不远处,雨中那个瘦削的身影终于不堪风雨,栽倒在了泥泞的地面上。
他大掌将伞一扔,快跑过去,将虚弱苍白的苏子旭小心翼翼扶起:
“大人,你怎么样了?”
他不住地想去擦自家大人脸上交织的雨水,可是伸出入目的,是一只粗糙生茧的大掌,又生怕弄疼了他,跃跃欲试却还是放弃了,心里不由得一阵懊恼。
苏子旭缓缓睁开双目,朦胧的雨光和视线,让他分不清到底是谁在叫他。
随着那声音越来越急迫和焦虑,渐渐地,在他面前展开的,是那让他朝思暮想般的容颜,他仿佛看到她正对着他笑靥如花。
“凰儿…”他唇角含着浅浅的笑,低喃道:
“我不是有意的。”
疾风见他意识越发不清晰,内心也越来越焦灼,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紧闭的霓凰殿,心一狠,伸手朝他肩上一击:
“大人,得罪了。”
话毕,疾风抱着完全昏迷过去的苏子旭,在雨中狂奔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