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秋也跟着翻身上马：“劳烦江副将了，有江副将忙着将私粮的事打点好，我放心得很。”
江纪安摸了摸鼻子，眉眼渐渐松缓下来：“本就不是什么多费心思的事，县主言重了……
对了，如若县主何时准备要动用这份私粮的话，只管命人入城，前往城中靠北的大型粮仓中进行拖运即可，所有的私粮尽皆存放在那处。”
他伸手指了指不远处隐隐露出房顶的粮仓。
秦知秋随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点了点头：“江副将放心，我记住了。”
两人扯了缰绳，打马跟在一众板车之后，缓步出了城。
仿佛一个月前这片城外的荒凉土地上还浸了深红的污血，四处都是断刀残甲。
可到了今日，那些通红的痕迹已经被大风席卷过来的尘土掩埋，或许也有还有些许残留在表面的血迹，如今干涸发黑，覆盖在棕黑的土地上，匆匆一眼也瞧不分明。
只有在吹起风的时候，飞扬起来的尘土从人的面颊边擦过，顺带着还会带上几分腥臭味。那也许是对这个埋骨的沙场唯一的证明。
秦知秋默然抬头，远眺这愈来愈近的敌方城池：“江副将觉着，如今北凉军这白白送出城池的手段，究竟是在图什么？”
江纪安表情不变：“人心难测，但末将在这北疆呆了多年，只知道那北凉军是个不会轻易服输的性子。
去年将军直接斩下北凉领军大将，夺取北疆数座城池，狠狠地挫了北凉军的锐气，彼时我们也以为北凉军这回应当是真正服软了。”
他皱紧了眉：“然这才过了不足一年的时光，北凉军就如此快地重整士气卷土重来。这样蛮横倔强如同跗骨之蛆的北凉军，如若真的开始将自己的土地和城池拱手送于他人……”
江纪安望着身侧的秦知秋：“那必定是有胜利的信心。他们有信心能够将这些送出去的土地重新夺回来，甚至，借此得到更多。
县主方才问末将心中的猜测，不如告诉末将，县主又是如何看待北凉军此举的？您让末将购置私粮，想来不应该只是无心之举罢？”
秦知秋微微垂眼：“我的确是有自己的想法……北凉军两次主动退兵，平白送出了两座空城。城中无粮，秦家军必然还是要消耗自己军中配备的粮食，两次袭击更是让我军消耗粮食的速度变得更快……
此事前前后后都与军粮有关，知秋以为，北凉军谋的是秦家军的军粮。”
江纪安顿了顿：“县主所思虑的，末将和将军军师也曾考虑过。只是秦家军行军多年，军中粮草的储备一向都是为指定的兵士所谨慎看管，旁人插不得手。许多年以来，秦家军的粮草都不曾出过什么问题，所以……”
秦知秋面上缓了缓：“所以我也只是猜测。”
说话间，两人已经距离眼前的城池更近了，秦知秋忽地想起来问江纪安一句：“江副将认为，这大宣和北凉的战争，何日方休？”
江纪安一愣，皱眉回了句：“要么大宣秦家军覆灭，否则，我等只能打到北凉蛮夷再无还手之力！”
秦知秋垂了垂眼：“如此。”
可是秦家军……真的能撑到那个时候么？
秦知秋心中有些复杂。大宣的历代皇帝既然肯承认“秦家军”这个名字，就是肯定了秦家人的忠心。换句话说，于秦家军而言，秦家子弟的存在，便是军中士气立下之根本。
若是哪一日再无能领兵的秦家子弟呢？秦知秋忽地想到了秦府老管事和秦杨曾对她说过的话，秦家的香火，真的正在逐渐败落。
两人入了城，却见城中数队兵士竟皆铁甲上身，手中握着的并非是平日里常见的长戈，而是铁锄铁铲等物。各自整装而立，而后循着指挥小步跑上城中主官道，朝北而去了。
秦知秋脸上有些莫名：“这是在做什么？”
江纪安恍然：“方才忘记同县主说了，月前末将领兵入城，在排查城中威胁之时，就曾发现地方占据城池的异样。”
他脸上的表情多了几分凝重：“最初次北凉军平白送城时，我等就发现了敌军在城墙上的异样安排。虽说彼时的北凉军已经进驻城池，可城墙之上并不曾安排多少敌军，似乎北凉军并没有丝毫交战的意思……
而这一次却与上次不同，两城相隔的距离较远，地方占据的城池上站立了许多身着铁甲的兵士。军师认为北凉军下一次只怕不会再退了，这才安排了军中兵士去城外查探地形、做好战斗准备。”
秦知秋抬眼：“我记得军师曾提过，在入了这座城之后，秦家军与北凉军就有因地形而产生的优劣形式了，可对？”
江纪安点头：“正是，北凉军占据高地，倒是多了几分优势。也是因着有这份地形悬殊在，军师先生才会想着动手挖壕沟。幸而秦家军作战多年，曾应对过许多劣势，如今遇到这种情况，也还算是能够应对。”
行至秦家军新择定的主要宅院，秦知秋二人下了马，由着一旁候立的兵士将马匹牵走，而后并行沿路入了宅院。
入了一座更靠北的新城，仿佛气温又低了些。
秦知秋抿了抿唇，明明时值五月底六月初，本该是最热的时候，若轮到大宣南边只怕是早早地就燥热起来了，便是略靠北的大宣盛京城，到了这时候也该有许多贩卖凉饮的小摊出来售卖。
也就是北疆这块怪地，时不时地吹一阵风过来，旁人竟还能觉得凉快。
穿过廊台，秦知秋二人已经立在宅院的大厅门前了。
大门是开的，东郭先生正坐在外间算着军饷用度，见是江纪安和秦知秋走进来，也只是抬头知会儿了一声：“你俩过来了啊，正好，秦家小子在内间呢，你们直接绕过去就成。”
说完这话他就又低下头去，下一刻又高呵了一句：“秦家小子！老夫算完啦！”
他匆匆忙忙地站起来，连个眼神也不留给站在门边的两人，径直捧着布帛就往里间走：“朝廷已经开始四处筹集军粮了，按着咱们现在的用度，饷银绝对充足！你不用操心了！”
大厅里间，秦杨正坐在桌案前看着从京城传来的书信，闻言也只是稍稍抬眼瞥了瞥东郭先生：“如此，劳烦先生了。”
语气之随意敷衍，便是刚踏进里间的秦知秋和江纪安二人都能听得个分明。
东郭先生胡子一翘，气得把布帛摔到秦杨跟前：“老夫的行李还没收拾完呢，你小子就扯着老夫过来算算算！老夫是军师！军师！不是你家的管事！”
秦杨乐呵呵直笑：“先生是秦家军营里的管事。”
“臭小子！”东郭先生白了他一眼，显然是习惯了秦杨的打趣，此时也懒得和他多计较。
秦杨也不多跟东郭先生多玩笑，眼睛一转，直直望向一旁的秦知秋：“知秋来得正好，叶家刚传了书信过来，他们家的三丫头六月初就要嫁人了。”
秦知秋一愣。
叶泠绾要嫁人了？
她眨了眨眼，音色中带了不可置信：“可泠绾六月初才刚刚及笄……”
秦杨点点头：“正是在及笄那日出嫁。陛下的旨意来得急，这边刚确定了主意，那边叶家就要开始急匆匆准备嫁娶的事宜了。”
秦知秋攸地一怔。
按着如今北疆的这副状况，她似乎是没能亲眼看到叶泠绾出嫁了。
秦知秋有些回不过神来，还在盛京城的时候，她就曾望着林婉嫣出嫁时的仪仗规模，去构想叶泠绾出嫁时的模样，原来如今终究还是无法亲眼见到。
秦杨倒是对秦知秋的这副表情心里有数得很，他这几年忙着整收兵力争夺兵权，更加之秦府中没有几个能和自家闺女玩得到一块的孩子，秦知秋只能和叶泠绾待在一处。
时间久了，自然也就姐妹情深了起来。思及此，秦杨也是长叹一声：“叶三丫头如今要成为太子妃了，那位子的确凶险，为父也知道你放不下心。只是盛京里好歹还有陛下和叶家护着，你也莫要多担心了。”
秦知秋点点头，并不接话。
秦杨瞥了她一眼：“行了，为父今个儿把你叫过来可不是为了单单说这事哩！”
他眨眨眼，笑眯眯地起身，从身后的柜架上取出一只木箱子来。
东郭先生一见那箱子，顿时脸上就带了化不开的笑。
“人家叶三马上都要嫁人了，你只小了她一个月不到，也是快要及笄了。”秦杨摆摆手，招呼着秦知秋上前来。
“正巧，为父前些日子麻烦东郭先生去准备了一个物件儿……”秦杨乐呵呵地打开了那箱子。
东郭先生忙笑着挪了挪步子，走近了些，腰杆子一挺，似乎在等着众人的夸赞。
秦杨乐呵呵的将双手伸进木箱子里，再抬起来时，手里拿着一具黑凛凛的军甲。
“这是依照女子身形做出来的军甲，知秋可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