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凛凛的军甲在阳光底下显得愈发幽深，几乎是在秦杨拿起它的一瞬间，秦知秋就转不开眼了。
一片片的玄黑甲片被深红的线绑在一起，肩膀关节处还安上了镀金的护甲，看上去威风得紧。
秦杨眼珠子一转，见秦知秋面上的表情虽然不变，可目光却是牢牢贴在了这具军甲上，顿时心里一稳。
他将军甲又放进那木箱子里，往秦知秋那边推了推：“前一阵子为父就想着要为你准备一身军甲，这北疆不甚安定，有一具合身的甲衣护着，虽说不能刀枪不入，但总该是比只着一身布衣更安全一些。”
旁边东郭先生立时就变了表情，状似不可置信：“这有你什么事！你也就发了个命令，这找铁匠、完成式样图纸的事可都是老夫做的！你倒好，什么功劳都往自己身上揽！”
秦知秋眼里带了笑，轻声安慰道：“东郭先生莫气，知秋谢过先生费心安排。”
东郭先生扬起下巴：“这还差不多！”
秦杨嘲他：“小气鬼。”
秦知秋却是转了笑眼，瞥了秦杨一眼：“究竟是谁小气？爹爹方才先是提到及笄，这会儿又拿出来军甲来，莫不是想将这军甲当做早来的及笄礼物，打算就这么将女儿的生辰搪塞过去？”
秦杨一哽，眼睛眨眨：“这不是身在北疆，没什么好东西能送么……”
东郭先生顿时有了底气：“呸！贼喊捉贼！小气鬼！”
眼见着这边的几人笑闹着，那站在门边的江纪安脸上也渐渐柔和下来。及笄……那似乎是大宣女子最美好的时候。
彼时秦知秋忽地转过头来，眼中带了他极少见到了璨然笑意：“江副将，你觉得将军和军师小不小气？”
那样如明月清辉一般的面容，也着实对的上美好二字。
江纪安一怔，眼中顿时带了几分暖笑，他直直迎上秦知秋的眼：“小气。”
那头的秦杨和东郭先生霎时一顿，下一刻都齐刷刷地转过头来，齐齐转了怒火对准江纪安，笑骂：“臭小子！”
秦知秋到底还是欣然接受了秦杨送出的早来的“及笄礼”，又惹得秦杨同东郭先生连声笑闹。
那时候在书房里的众人都未曾想到，某一日这具军甲真的起了它最该有的作用，也真的应了一句秦杨所说的“虽不能刀枪不入”。
正值此时，盛京城中也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太傅府叶家的三姑娘要出嫁了。
因着是太子娶妃，举朝欢庆，盛治帝大喜之下总算是解了景王的禁闭令，准许他再度临朝。
直至晚间皇宫内歌舞升平之时，景王偕同景王妃这才匆匆赶到。
幸而盛治帝对这夫妻二人早就生了埋怨，给二人安排的位置也是在喜宴靠后的角落旮沓里，是以景王夫妻二人的迟来才没有引起众人的注意。
红绫低垂，灯火昏暗的角落里，楚河笑望着一众宾客举杯朝楚尧道贺，低声道：“本王倒是不曾见到皇兄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瞥了一眼身旁的林婉嫣：“瞧着他眼中的得色，许是真的对叶家老三满意得很罢？”
彼时身着王妃礼服的林婉嫣正垂头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闻言也不恼，并不接楚河的话。
楚河却是笑得愈发肆意了，数月以来，他总算是消磨了这林婉嫣身上的所有傲气。
本就是同定安侯联手的附赠品，于如今获得了极大优势的他来说，可没太多耐心去同周旋讨好一个林婉嫣。
攸地，垂首的林婉嫣忽然呐呐出了声：“你可别忘了，”她双手曲握成拳：“当初你可是许了我的，迟早有一日要让楚尧和叶泠绾身败名裂！”
楚河随意挑了挑眉：“王妃放心便是，当日许下的承诺，本王可不会忘记。”他将笑眼又投向高处楚尧的身上，眼中戾色尽显：
“八方来贺？满朝文武道喜？以往的楚尧活得平稳肆意，往后的某一日，本王定要将他推入万丈深渊！”
楚河咬牙切齿：“数月禁闭……今日的楚尧有多么风光，明日的他，就该有多么惨！”
对于他来说，同定安侯联手就已经是相当于捏紧了最大的筹码，如今偏向盛治帝一党的护国大将军不在朝中，他同定安侯想要做什么，不是手到擒来？
听着一旁的楚河依旧还在泄愤似的夸下海口，林婉嫣又沉默了下来。
楚尧就从来不会这样狂妄。
稍稍是对如今朝中两位皇子熟悉些的人几乎都可以看出来，这两兄弟之间的悬殊实在太大。
一人从小接受盛治帝的精心培养，身侧更有叶太傅悉心教导，还有一个秦杨为其保驾护航、讲述兵法……这样的楚尧，尽管如今在处事方面的手法还有些稚嫩，但毋庸置疑的是，他是最合适的储君。
两相对比，从小失去母妃、又不得盛治帝多少关注的楚河又怎么能同楚尧比得？
他不及楚尧优秀。
林婉嫣偷偷的抬眼，望着厅前那着了一身喜袍的楚尧面上难得的笑容，心中的妒忌和怨恨愈发大了起来。
她的结亲宴本该也如今日这般盛大隆重，而非是因为名声败坏而只得忍受众人嗤笑。她的丈夫本该是眼前龙章凤姿的大宣太子，而非是一个早年丧母无权无势的荒诞王爷。
如今叶泠绾所拥有的，本该都是她的才对！好好的中计忍受屈辱不好么？为何要反抗！为何要将她推入那等深渊！
她缓缓瞥开了眼，双手捏紧了手里的帕子，朝着身旁的楚河又添了一句：“还有一个人，秦知秋，她也该死。”
楚河挑了挑眉：“关于那位昭宁县主，王妃倒是不必同本王多要求……何日王妃回了侯府，倒不如问问岳父对秦家人的打算。”
他笑弯了眼：“秦知秋活不了。”
林婉嫣一怔。
东宫主殿之内，叶泠绾头上的喜帕还未掀下，正端坐在床沿边。
大殿中并无他人，叶泠绾微微垂着头，手里不住地摩挲着一只玉印。
那是太后今日才交托到她手中的掌印，此后她就是这东宫的女主人，以太子妃之名，执掌着属于自己的权力。
喜帕之下，叶泠绾缓缓眯了眼。这就是众多世家贵女所期盼着的权力啊。手心里那质地温润的玉印沉甸甸的，许是因为上头背负了更重的权力罢？
她眼中半分笑意也无，缓缓合上了手指，弯腰将玉印放进了床头的木箱里。
背后房门被推开，携裹了淡淡酒气的楚尧推门而入。
看见叶泠绾此时的动作，他面上表情也没有多少变化，只缓步上前，轻轻掀开了叶泠绾头顶的帕子：“可饿了？”竟是分毫不问东宫玉印的事。
喜帕之下的温婉女子面容如玉，在昏黄烛火的映衬下变得分外柔美。
叶泠绾抬眼对上了他的眸子：“不算太饿。”
楚尧眼里带了笑，眼前的女子总是习惯了在任何场合摆出温婉却疏离的态度，时刻注意着方寸。
“你是太子妃，在本宫面前不必如此约束。”他低沉着音调，丝毫不避讳地牵起了叶泠绾的手，仿佛是已经同眼前的新婚妻子提前步入了老夫老妻的阶段：
“皇祖母一早就将宫女遣到殿外了，此时无人侍候，本宫先带你去寻些吃食，一同垫垫肚子。”
叶泠绾稍稍睁大了眼：“殿下还没有用膳？”
指尖温暖，楚尧拉着她往外走，闻言轻轻应了声：“嗯，只是在前殿同宾客喝了些酒。”
他转头瞥了她一眼，眼中暖色明显：“而后就推辞着赶了回来，等着同你一起用膳。”
莫说是身为太子的楚尧肯这样屈尊同她一起饿肚子，便是换到了平民之家，也难以见到夫君肯为了妻子提前离了喜宴的场子，只为能够一同用膳的。
思及此，叶泠绾面上一红，随即偏开了头，由着楚尧牵着她往前走。
六月廿四，立秋。
这日沉霜起了个大早，天还未亮起来就轻手轻脚地从褥子里爬了起来，只穿了一件中衣就开始在房中窸窸窣窣地做着准备。
待天色蒙蒙亮，秦知秋这才从温暖的褥子里钻出来。
依旧是同以往一样，沉霜早早地就端来了净面的水盆，随后侍候着她换上外衣。
不同于以往略有些粗砺、质感厚实的红色劲装，丝质外衣甫一上身，秦知秋顿时就觉察出了不对，立刻就睁开了眼。
身上的丝锦外衣手感极其轻薄，白色的衣底上被人仔细地绣了精致的花纹，靠下的裙摆处晕染出了霞红的颜色，逐渐加深。
秦知秋记得这种布匹：“西湖云锦？”她有些错愕，去年深秋时，她被盛治帝敕封县主，这西湖云锦就是同明黄圣旨一同赐下来的赏赐。
便是这外衣上的绣纹，秦知秋也有些印象，以前还在盛京城时，她就曾见过沉霜夜夜晚睡，挑灯刺绣。那时她绣的纹样，可不就是现在这外衣上的花纹？
沉霜眨了眨眼睛，轻声道：“今日立秋啦，姑娘。”
她抿着嘴笑：“姑娘今日及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