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旁边这人忽地道出了自己的身份，肥头大耳立时一愣，立时就转了眯成缝的眼睛去打量眼前的劲装女子。
不过一会儿，肥头大耳就转过了目光，声色中夹杂了不屑：“小娘皮倒是知道得挺多的，生在这边远小城，难得还能听得到盛京城定安侯的大名！”
他不是不知道昭宁县主也在北疆，只是于他来说，昭宁县主身份尊贵，理应是不会同臭烘烘的兵蛋子一同待在这种苍凉的城池里头的。
再者说了，旁边就是虎视眈眈的北凉蛮夷，护国大将军又不是个傻的，哪里肯把昭宁县主带到这样危险的地方来？
他这是将秦知秋当做大宣北疆出来的当地女郎了。
秦知秋还没来得及出声，一旁的江纪安就已经冷眼训斥开口：“放肆！”声音之浑厚冷硬，直直把肥头大耳吓得一跳。
肥头大耳颤抖着脸颊边的肥肉，波浪颤颤：“啊……啊？”这凶巴巴的江小将军怎么回事？这等煞气不去对着北凉军，对着他做什么？
秦知秋对定安侯的走狗一向厌恶，此时对着肥头大耳也没有什么好脸色：“若说当朝县主是小娘皮，定安侯府里似乎也有同我一样的一位。我倒是不知道，何时这大宣的县主竟得了一个小娘皮的称呼。”
肥头大耳眼皮子一跳，哪能还不清楚眼前人的身份，忙拱了手躬身颤颤巍巍道：“县主恕罪！县主恕罪！这这这……小的方才没有认出来啊……”
秦大将军究竟在闹什么幺蛾子！怎的把自家唯一的一个闺女给带到这种鬼地方来了！
瞧着眼前人颤抖的模样，秦知秋径直偏过了头，懒得继续搭理：“无知者无罪，这次就罢了。”到底是定安侯手底下的人，她不想同这种人多打交道。
肥头大耳忙舔着笑脸点头：“诶诶！县主宽宏大量！宽宏大量！”
倒是比自家的燕云县主要好糊弄得多。肥头大耳笑眯了眼。
这边的闹剧并未影响城门处粮草的运输卸货。军中将士早已经习惯了这样交接的工作，只一一核对了记了数，就命人引着板车进了城中的粮仓里。
“这批粮草倒是来得巧！刚好咱们仓库记得粮草剩不下多少了哩！”记着数量的兵士笑嘻嘻地记下了最后一笔账。
肥头大耳眼睛一眯，耳朵动了动。
那兵士拿着簿子行到了江纪安身侧，躬身将簿子递出：“江小将军，这批粮草的数目都记在这了，您再瞧瞧有没有什么错漏？”
账簿记得精简，粗略看下来，似乎与以往相同。可既然朝中发下来的军饷与以往一致，为何这次就换了一批队伍过来送粮？江纪安瞥了肥头大耳一眼。
心领神会的，肥头大耳又笑了起来：“江小将军可别不放心，我虽是个眼生的，可办起事来那是杠杠的哩！”他左右顾盼着望了望，忽地走近一步，小声道：
“江小将军不知道罢？盛京城里的那兵部尚书的位置，已经换人做啦！这跟着前兵部尚书一起做事的人自然都给换了一个遍！”
他拍拍胸脯，笑嘻嘻道：“小的正是以后负责运输的人，好歹以后还要一同为上边儿办事，江小将军快认认脸？”
兵部尚书下马了？江纪安一愣，愈发觉得盛京城最近不太平。
只是国内忧患倒是同他这个小小边关将领没有多大关系，他只需要负责保证了北疆平定即可。
思及此，江纪安眉眼间的神色更加淡了些，也不去管肥头大耳话中自得炫耀的意味，只稍稍打量了手中账簿的内容，在抬头时朝着肥头大耳点了点头：“军饷没问题，辛苦了。”
公事公办的语气，让等着官僚之间的客套话的肥头大耳顿时一愣：“诶，江小将军？”
他瞅着转身就走的江纪安，只恨恨地在心里嗤了一句不懂人事的毛头小子。随后微咳一声，紧了紧自己的华服领子，再度舔着笑脸朝向秦知秋：“昭宁县主……”
秦知秋扭头就走。
肥头大耳：“……”一个两个的，都是麻瓜！傻子！不明事理！
旁边已经卸完了货的小厮乐呵呵地迎上前来，躬身迎了肥头大耳坐上停靠在南边城门口的马车里，低声道：
“大人，方才小的们去瞧了秦家军现有的粮仓，里头的粮草成袋，已经极少了！小的去瞥了墙边上挂着的取用记录，按着秦家军现在的消耗速度，那原有的粮草只怕还能坚持……”
小厮笑眯眯地伸手比了个数：“五天不到！”
肥头大耳松了口气，立时就放下了心：“果真是巧了……”
他挺了挺自己肥硕的肚子，眯着眼睛，由着小厮扶他进了马车里头，随意道：“也不知那秦家军怎么想的，这军饷都见底了，他们竟还一点也不慌张急躁？总不会是还在其他处存了粮，这才放心的罢？”
小厮忙愣了愣：“这都一路顺风地打到这处来了，秦家军为何还要去其他地方存粮？不嫌麻烦么？”
肥头大耳煞有介事地点点头：“说的也是。”
城中主道上，秦知秋快步追上了江纪安：“江副将方才是生气了？”
虽说江纪安面上的表情不曾变过，但她仍是能敏感地察觉到，这人是真的怒了。
或许她同江纪安的确是极其相似的两个人，便是在情绪剧烈波动之下，面上也不会显露出半分。
江纪安抿了抿唇：“倒也没有多生气，只是觉着那人身上官僚作风过于严重，做出的嘴脸实在可恶，并不想搭理罢了。”
秦知秋眼里带了笑意，可下一刻，她却又皱起了眉头：“江副将可曾觉得这次送粮过来的队伍有些不对？”
江纪安偏头看她，不解其意：“除了人换了，还有哪里不对？”
秦知秋迎上他的目光：“如今秦家军占了北凉两城，但是父亲与东郭先生因着心有疑虑，并未贸然在军报中提到此事。
敢问江副将，若是在军中并未传捷报回京时，朝廷派发下来的运输官员却将军饷一路笔直送入了本该是属于北凉军占据的城池中，负责运输的官员可会感到惊奇和不可置信？”
江纪安毫不犹豫：“会。”
秦知秋抿了抿唇：“那江副将瞧着方才那主事的人，你瞧他面上可曾有过半分的惊奇？”
江纪安一愣：“不曾。”
那人的表情不仅不曾有半点惊讶，脸上还带了明晃晃的笑，似乎一门心思都在舔着脸想要同军中将士打好关系。瞧他的样子，似乎早已预料到了如今北凉同大宣对峙的形势。
江纪安皱了皱眉：“县主的意思是，那人早就通过自己的渠道知道了如今该有的形势，此番送粮过来，怕是别有居心？”
秦知秋垂了垂眼：“只怕不止是通过渠道了解形势呢。”她捏紧了手里握着的青龙长戟：
“只怕如今两国的局势，他，亦或者说是他背后的人，也许早已预料到，甚至，从一开始，他们就是参与到这形势其中的？”
江纪安心中一凉，那站在肥头大耳的背后的还能有谁？方才秦知秋早早的就已经道破了那人的身份。站在那人身后的，是当今的一品军侯，定安侯！
“可……”江纪安面上惊异不减，低声道：“可都是在为朝廷办事，同都是生养在大宣的子民，他们做出了这样动作，又能够图什么？”
秦知秋瞥了他一眼。江纪安出身西北总兵府，根本就不了解盛京城中的风起云涌，如今便是相信了这事情里有异，却也依旧不能够同自己一样去怀疑朝廷颁发下来的决断。
她的眼眸里煞气毕显，垂了头低低道：“是啊，明面上的确都是在为朝廷办事，可这堂皇朝廷上坐着的主人究竟是谁，众人心里的意见可不统一呢。”
如今的大宣朝堂里，可是两党分立，盛治帝一党与定安侯一党相互掣肘。哪怕是百姓心目中威严不可侵犯的皇权，如今也只能强撑着在外戚权臣的压迫下苟延残喘。
江纪安忽然住了脚步，他轻轻抬眸，看着身侧的秦知秋步伐不停，朝着前方愈行愈远。彼时秦知秋心里想着事，并未发现江纪安早早地就落到了身后。
仿佛是受到了千钧力的压迫，江纪安望着眼前人的背影，只觉得自己再也无法抬起步子跟上去了。
其实他同秦知秋是不一样的。江纪安抿了抿唇，他曾听过不止一名兵士说他同秦知秋为人相似，可他却不这么觉得。秦知秋心里藏了事藏了人，她心里有秘密有决心。
而他，没有。
外人只看得见性子看得见表面，却看不见两人在根本上的差距。
江纪安捏紧了拳头。他自己想法单一，只知道保家卫国，他没有像秦知秋一样经历过的至亲之人的逝世。他是家中可以不需要多理事的嫡次子，而秦知秋却是秦杨膝下唯一的后辈。
她心里藏着掖着的秘密，他不懂，也无法介入进去。那样隐晦的内心深处，应当由另一个人走进去，同她一起面对所有疾风骤雨。
可即便是已经将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了，为什么在知道他不是她的良人之后，他的内心里会这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