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知秋缓缓睁大了眼，顿时喜不自胜，忙又行了一个军礼：“女儿谢谢爹爹！”
目送秦知秋出了书房，秦杨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
他垂头看着手里的军报，突然想起来前些天秋水苑中的下人整理常用物什的场景。当时秦知秋只说是想将东西拿出来清清数目，可是无事清理这些东西的数目做什么？
瞧她那样子，分明是为了出远门而做准备。
数个念头在秦杨脑中一闪而过，最后都被他一一否决了。秦杨又揉了揉眉心，终究还是阖上了那双眸光复杂的眼。
他忽地想起了叶言意。
秦知秋四五岁的时候，已经可以不借助外物稳稳行走了。那年夏天，他从北疆营地赶回来，回府时正好逢上叶言意带着秦知秋在宅院里溜达。
彼时秦知秋还是软软的一个小团子，却已经敢大着胆子在府中四处上蹿下跳了。一圈的婆子丫鬟小心地围着她，生怕她在哪里磕着碰着，秦知秋却是木着一张小脸，拿着木棍四处挥舞着打虫子。
他踏进了院子，轻轻地从背后搂住那一袭青色衣裙，许久未曾打理的拉碴胡子扎在叶言意细嫩的脸蛋上，惹得她一阵轻笑。
那时的他就这么搂着自己的妻子，看着不远处的秦知秋拿着棍棒玩闹，只觉得岁月静好：“这几个月不见，知秋竟是看不见我这个当爹爹的了？”
叶言意笑弯了眼，她抬手将他的脸轻轻推开，缓声道：“她正玩得开心呢，又隔了好一段距离，自然看不见你。”
他挑了挑眉：“她这小丫头，惯是个没良心的，还是我家夫人最好。”他故意伸着头，拿着胡子去蹭叶言意。
叶言意也不挡着他了，伸手握住他放在自己腰上的手：“哪里是没良心了？知秋平日里不知有多听话。倒是你这个做爹爹的，自己不熟悉自家闺女的性子，竟还要反过来笑话女儿没良心？”
他随意哼哼几声：“那夫人倒是说说，在这几个月里，那小没良心的丫头长成了什么样子？”
叶言意睨他一眼：“知秋随了你，力气大。这几个月下来，几乎天天都要在玩闹时捏碎碰碎一些瓷器，还是后来换上了木质的玩具，这才没把秦府给败完了去。”
他乐呵呵直笑：“小丫头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只是我可没有同你一样的温柔娘亲，小时候的我，若是捏碎了什么东西，可是要被爹娘揪住抡在地上狠揍呢！知秋现在还小，等她长大了会学着控制自己的力道了，自然就乖巧多了。”
叶言意嘴角噙着笑，她望着远处的秦知秋，温声继续道：“知秋不怕生，却在对着外人的时候，总爱板着脸，那面无表情的样子总能吓住几个丫鬟小厮。”
他点点头：“这个也跟我像，我也爱板着脸。”
叶言意嘲他：“我兄长可说了，你那分明是傻气！”
他顿时严肃了表情，气得直哼哼：“管他是板着脸还是傻气，在对着夫人的时候能笑就好了！”
叶言意也不多跟他玩笑了，她垂了垂眼睑：“知秋这幅样子，果真是得了你秦家的几分真传，也不知以后会不会闹腾着要跟你去边塞瞧瞧。”
他顿了顿：“她若是真的要去，我便将这大宣四境全部扫荡干净！由着她跑出去玩耍！”
叶言意抿着嘴笑：“你惯是会开玩笑。”
可到了叶言意死的时候，秦知秋仍旧未曾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道，他也还仍只是个二品的骠骑将军，依旧未曾扫荡四境。
叶言意的病床前，那个往日里总是笑得分外温婉柔和的女子，此时却瘦弱得不成样子。她尽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企图伸手擦掉他的眼泪。
“呆子……”叶言意苦笑：“你看你现在的模样，哪里有个将军样子？知秋小时候都没有这样哭过呢。”
那个时候，秦知秋才将将五岁，正被婆子抱着去了外间，不愿让她见到母亲离开人世之前的模样。
他依旧是红着眼睛哭：“我都说了，那是个小没良心的！”
叶言意低低地笑：“不许你这样说她，知秋可乖了……傻呆子，我若是不在了，你可要好好保护知秋。”
他哼哼了几声，眼圈却红得更加厉害，攥紧了叶言意的手。
叶言意仍旧笑：“她若是想要大着胆子去边塞，你也不许阻着她。她是秦家的女儿，本该是一只高飞的雄鹰。”
他瘪了嘴地哭：“她要是敢胡闹，我就把她的腿给打折。”
叶言意眼睛里涩涩的，却是尽全力保持笑容，低了声音笑话他：“我知道，你可舍不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只能徒劳地张了张泛乌的嘴唇，却发出不了任何声音。
直到她笑着闭上眼，他一直紧紧绷着的脸才忽然崩溃龟裂，他大张着嘴，不停的喝着气，喉咙里呜咽着，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只能紧紧地攥着叶言意的手，伏在她肩膀窝里直流眼泪。
他的胡子近来都没心思清理，仍旧是拉碴的一片，可无论他再怎么用下巴去招惹叶言意，那个女子都不会再咯咯地笑出声了。
他哆哆嗦嗦地，在她的耳边颤声呢喃：“我舍不得啊，我真的舍不得啊，我舍不得打知秋，我舍不得你走啊！你别走！你可不可以别走啊……”
他红着眼睛，强忍着抽噎声，哭着沉默下来，似乎在等叶言意的回答。
可他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她的手慢慢变冷，变僵。
“言意……”
喉结耸动，他终于像个小孩子一样，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夫妻二人，一个跪，一个躺。一个哭，一个笑。
一个生，一个死。
秦杨猛地睁开了眼睛，他突然从椅背上直起身子，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而后才将自己从那深深的悲伤和绝望中抽出身来。
竟是，又梦到叶言意了。
秋水苑内，秦知秋一步踏入，沉霜已经迎了上来，手中奉上茶盏，小心问道：“姑娘可是说服了老爷？”
秦知秋长舒一口气，接过了茶盏小抿一口：“自然。”
稍稍润了润喉咙，秦知秋放下了茶盏，领着沉霜进了房内：“稍后你便托人去给叶家传话，只说我要同父亲一起离京了。”
沉霜点头应下。
反倒是秦家大房那边，在听到秦杨要带着秦知秋一同前往北疆，心里是抑制不住的高兴。心道这秦家二房也算是举家前往北疆，这在护国将军府便是要换他们秦家大房来当家做主了。
“秦知秋丫头也不知是怎么想的，战场凶险，她一个京中世家出来的贵女，却偏偏要跟着去那等凶恶地方去遭罪受！”方莲笑得欢快，心中巴不得秦知秋一辈子呆在北疆别回来了。
比起秦松和方莲以及秦成武心中的快活，秦玉惜心里却是止不住地心生凄凉。秦杨要带着秦知秋离开盛京，那林婉嫣自然无法再奈何秦知秋，只剩下她一人，仍旧是只能蜗居在这宅院之中。
秦杨用一个下午的时间去整顿京郊军营中的三千秦家军，还捎带了几百秦府私卫，待做完了一切准备后，这才回府整理自己的行装，准备第二日清晨便领兵离京。
因着这次还要捎带秦知秋，秦杨有心护着她，还特地准备了一辆马车，准备在明日离京之后，分两拨人马行动。
三千秦家军并大部分的秦府私卫同他奔赴战场，而剩下的一部分略显经验不足的秦府私卫则是一路护送秦知秋赶往北疆。
想着两方兵马如今还在北边的边境线上交战，秦杨不想带着从未熟悉过战场的秦知秋直接踏入战场，便刻意准备了速度较慢的马车，想要将秦知秋护到身后。
待他暂且平复下北边的骚动，再带着秦知秋熟悉熟悉北疆的环境也不迟。
晚间的时候，流觞将沉霜此前准备好的行装装入了一早准备好的马车里，又命人将马车停在了京郊，又领了分到护卫秦知秋这路的一部分秦府私卫。秦杨有意将人马分作两路，秦知秋这一路便是流觞来负责。
秦知秋心知能够让秦杨改口带她去北疆已经是难得，对于秦杨如今的安排自然是满口答应。
想着次日要一路赶去北疆，路上定是艰辛疲惫，为了保证精力的充足，这夜秦知秋早早地便睡下了，次日又起了个大早，连马步也不扎了，只端了早已熬好的浓粥饮下垫肚子。
秦知秋换上了一身红色劲装，命流觞先行一步将沉霜带去京郊停着的马车内安置好，自己则牵了赤影出来，打算先秦杨一步到达城门处。
昨日叶家在得了她要一同前往北疆的消息后，只派了人告知秦知秋要前来送行的消息。秦知秋先行一步便是为了要同叶家人碰上面。
翻身上马，秦知秋当即就坐在了赤影背上，手中缰绳一拉，她在初升的朝阳下一扬手中缰绳：“驾！”
彼时天色尚早，可盛京城城门前已经停留了不少送行的人。
盛京百姓尚不知道这次两国交战表象下涌动着的暗潮，只当做是秦将军要再次前往北疆平复战乱了。有了上一次大宣的大胜，这一次的大宣民众显然要兴奋的多。
而那宫城之中的盛治帝，这次竟是打算亲自为护国大将军秦杨送行的传闻更是引得更多的人早早地就到城门口来观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