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秦杨大败北凉时，是太子楚尧在盛京城门之前接迎，如今秦杨再次领兵出征前往北疆，前来送行的人的身份竟是更加贵重。
叶家人一早就等在了城门口了，秦知秋好歹也是叶家人真正放在手心里宠的小姑娘，这番要离京了，叶府中主事的人自然都是一个不少地过来送行，便是叶泠绾也是一早就辞别了太后出了宫，同叶家人一同来到城门口送行。
叶老夫人由着叶大夫人在一旁搀着自己，一双微红的眼睛却是抑制不住地往秦府的方向瞥着，交代道：“等会送行的时候，把那双我从绣坊带回的护手递给知秋，北疆苦寒，切莫让她冻了手。”
叶大夫人笑着应了：“母亲，这都到了二月底了，那北疆便是再冷也该开始回暖了哩，这护手啊，知秋怕是用不到了。”
叶老夫人轻叹：“便是用不到也要带着，万一在那边怎么受着冻了，可没有盛京中这样好的绣娘去给她绣着保暖的护手。她此行前往北疆，也不知道东西准备得足不足，万一到了那荒凉的地方缺了什么可如何是好？”
“母亲多虑了。”叶太傅难得开了口：“母亲莫不是以为知秋是去北疆游玩的？她既已经做好了打算要去那等地方，自然也该有接受那边环境的准备。再者，有秦将军在一旁看顾着，她也吃不了多少苦。”
“这都说的什么话？”叶老夫人瞪他一眼：“也是你这个做舅舅的忒地狠心了，将府上准备着送去的用具都给拦下，只备着这么双护手过来送行，怪寒碜的。”
“哎呀祖母，”叶泠绾上前握住她的手：“祖母的心思固然是好的，只是知秋今日跟着姑父去北疆，路上颠簸遥远，哪能带得了那么多东西？”
听着叶泠绾都这么说了，叶老夫人的心里这才勉强舒畅了些，拉过叶泠绾笑道：“还是姑娘家贴心，老身没有白疼三姐儿。只是可怜了咱们叶家的另一个姑娘家，如今竟是还没有及笄就要出这等远门，也不知道以后得过多久才能再次见到了啊……”
叶老夫人嘴上如此说着，眼眶也跟着泛起了红色，忙惊得一旁的众人去安慰。
正在这时，远处的街道上突然传来马蹄声。
众人偏头望过去，只看见一抹红影自街边拐角处冲出。棕红马儿嘶鸣着，扬着马蹄从长街的另一边奔了出来，穿过一众送行的百姓，径直行到了叶家人面前。
“吁！”一袭红衣猎猎，秦知秋扯紧了手上的缰绳。初升朝阳的光芒撒在她身上，衬得她乌黑的长发都带了几道金色的流光。明明她依旧是如以往一般面无表情，可一众叶家人总觉得眼前的秦知秋变得不一样了。
似乎是，整个人都发着光、鲜活了起来。
“知秋见过外祖母，见过舅舅，舅母。”秦知秋翻身下马，径直走到叶家人身边，行了一个晚辈礼。
“还知道是叶家的姑娘？瞧你今日这幅样子，分明是同你爹学了十足十！”叶尚书习惯性地丝毫不客气，嘴上拿着他那做了护国大将军的妹夫当教育的模板，训着自己已经低了头不自在的外甥女。
叶尚书看着秦知秋垂下的脑袋，嘴里习惯性的对后辈的训斥怎么也说不了口了。他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秦知秋的头顶软发。身前的小姑娘已经长得很高了，越来越有了大姑娘的样子，可脑袋却是依旧毛茸茸的，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北边冷，将军府也没个女主人能够给你们打理东西，就你爹那副德行，一看就是个糙的，总归是不知道怎么照顾人。这里有两副护手，拿去防寒。姑娘家家的，总要让自己过得去些。在那边缺了什么，记得写信回京城，你舅母会给你安排……”
秦知秋垂了眸子，眼中涩然。叶尚书向来古板，想不到也有如此叨叨的时候，比叶老夫人还要强悍几分。
还是叶老夫人止住了叶尚书的唠叨，拉着秦知秋的手：“你舅舅有时候就这样，别看他总是说你爹爹傻，其实他自己也是个傻里傻气的。
家里女儿少，他就稀罕极了家里的几个姑娘，偏生又不肯拉下那张脸，太窝囊。当年送你母亲出嫁，你舅舅也是跟现在一样叨叨，知秋可别烦他。”
秦知秋抹了抹眼睛：“知秋不烦舅舅，知秋感激舅舅还来不及。”
一听秦知秋这话，叶家人脸上都有了些动容。
叶老夫人两手包着秦知秋的，微红的眼中逐渐湿润：“好孩子，在北疆要好好照顾自己，可记住了？早些回来盛京，别让这一家子人为你担心，缺什么都跟家里说，家里托人给你寄过去。也记得别贪玩，你也不小了，等入了秋就该及笄了，咱们家的人都还等着看着你穿嫁衣呢……”
似是想起了当年叶言意出嫁的场景，老夫人再也忍不住，眼泪簌簌留下。老夫人还知道这是在街上，忙平复了心情，只拿着帕子压着眼角。
叶大夫人也湿润了眼：“母亲别伤心，知秋也就出门一段时间，不久就回来了。”
秦知秋脸上的表情已经完全软和下来，看着叶家众人，她心中暖融融的。
叶泠绾走上前，将一只亲自绣的荷包轻轻递给了她：“知秋可要快点回来，可别忘了京城里的我呢。”
秦知秋望着动容的众人，眼中笑意明显，揶揄道：“瞧泠绾说的，这是怕我来不了你的结亲宴不成？你可放下心，咱们好姐妹一场，你的那一口喜酒，我是一定要吃的。”
苦着脸的众人立时都笑了。叶泠绾红了脸，恨恨地白了一眼秦知秋，终究还是笑出了声。
叶凌瑾也上前揉着她的脑袋：“记得往京城这边写信，可别把心玩野了。”
秦知秋弯了弯眼角：“哪里是出去玩，凌瑾表哥可莫要冤枉了知秋。”
叶凌瑾挑了挑眉：“表哥只是多说一句，知秋就这么急着辩解，可见心中还是存了几分去玩闹的心思罢？”
一众人忙又笑了起来。
正值此时，长街那一头又热闹了起来，这边众人望过去，只看见一顶明黄的轿子正沿着朱雀长街行过来，轿子两侧后方跟着的是打马而来的太子楚尧，并穿着一身铁甲的秦杨，队伍身后，还跟着定安侯与靖安侯两家军候，并一干大臣。
看着是皇家的辇车行了过来，街上送行的众人忙让开了一条道，随后都跪拜行礼。
秦知秋也拜别了叶家人，牵了赤影行至城门口处，跟着众人垂眸下跪行礼。
一行人径直行至城门口，那顶明黄的轿子缓缓停下，秦杨打马从一侧走出，下马行至轿前跪下，作揖行礼。
轿旁的宫人垂眸掀开明黄的帘布固定住，也跟着下跪行了拜礼。
朱雀长街上顿时就这么呼啦啦地跪了一大片。
一身明黄龙袍的盛治帝从轿中走出，竟是亲自伸手将秦杨拉着站起身来：“秦卿免礼。此次秦卿再入北疆为我大宣平乱，朕心甚慰，只盼秦卿早日得胜回来，不负朕的期望。”
定安侯嗤了一声。
秦杨垂首作揖：“微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期！”
盛治帝退后一步，沉声道：“秦将军，一路珍重。”
秦杨作揖回了礼，这才牵着身侧的金戈行过盛京城门，翻身上马。秦知秋也站起身上了马，追随着秦杨一同向着京郊行去。
在行过好一段距离之后，秦知秋突地在马背上旋过身往回望。只是一眼，她便望见了站立在城门之上的紫衣青年。
萧胤站在城门上方的石台上，任由台上的风将他的墨发与袖袍吹起。
一身深紫锦袍迎风扬起，萧胤望着城下逐渐走远的秦知秋，缓缓地躬下身子，头颅低下，双手作揖交叠于身前，朝着那越行越远的红衣女子行了一个拜别礼。
秦知秋唇角弯弯，旋即立刻转回身，不再回望身后的众人。她轻轻松了紧握着缰绳的左手，又缓缓抬起，隔着那身火红的劲装按在了胸口上。
透过几层薄薄的布料，她能够清晰感受到掌心下的一块圆形轮廓。冰冰凉凉的，似乎和他手指上的温度很像。
那是萧胤送给她的玉。
“行之。”秦知秋轻声道。
秦知秋抬头望着前方的秦杨，抿了抿唇。
虽说当初的她与萧胤说好了此后同谋，可那时的她除了有着几百秦府私卫的管理权之外，并没有其他别的权利。如今的她帮不了萧胤太多，她还不够强。
只盼此去北疆，待她归来之时，能够在这盛京城的诡谲阴云之内占据一席之地。
京郊军营之外，三千秦家军并数百秦府私卫已经列队完毕。而在另一边，流觞只带了约莫十五名私卫在身边，正守着一辆停在路边的马车。
军号嘹亮，军鼓雷响，那身穿玄黑铁甲的乌压压一片的三千秦家军齐齐低喝一声，随即各自翻身上马。
秦杨望着站在一旁的秦知秋，沉声道：“照顾好自己，为父先行一步。”前方驻守北疆的秦家军还在同北凉军交战，他这边必须快些赶过去。
秦知秋跨坐在马背上，闻言双手作揖行礼：“爹爹放心。”
那骑着马立在秦杨身后的东郭先生此时也笑了出来：“小丫头，老夫可等着你去北疆拿着长戟去好好教训那边的兵崽子哩，你可要快些到达北疆才是！”
秦知秋弯弯唇角：“一定。”
秦杨忙瞪了身边的军师一眼，终究还是不曾多说什么，只是那双望着秦知秋的眼睛里却满是忧心。
“驾！”
下一刻，秦杨已经骑着金戈上了官道，身后众人骑马跟上，顿时扬起了一大片尘土。
秦知秋目送他们离去，这才带着流觞一行人远远跟上。
高墙之上，萧胤缓缓直了身子。他面上的表情与一样并无不同，可藏在衣袖里的双手却早已攒成了拳头。
仿佛眼中的迷雾陡然散了个干净，此刻萧胤的眼眸伸出再无半分以往的沉郁，他望着城下秦知秋那愈行愈远的背影，心中突然升起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明明他早有预感，秦杨决计不会让秦知秋就此沉寂在将军府的后宅之中，身为他的独女，秦杨一定会让秦知秋发展出能够自保的手段和能力来；明明当初他在春酒阁第一次同秦知秋见面时，他就同秦知秋说过，自己相信她终有一日能够拥有与自己同谋一场的实力……
明明早就做好了迎接一切的心理准备，可是为何他此刻却会感觉到……心悸呢？
锦袍迎风猎猎，萧胤忽地抬手按住了自己心脏的位置，仿佛突然懂得了什么。
那种心悸，就同那一日的上元之夜，隔着粼粼的河水，他瞧着漫天灯火映照下的秦知秋的玉白面庞时，产生的情绪一样。
萧胤有些想笑，可是心里涩涩的，连同喉咙也酸涩的一片，根本笑不出来。
如若他能够摆脱如今自身所背负的桎梏，如若他能肆无忌惮地将自己的实力暴露于人前，是不是，今日就能够不用目送秦知秋前往那等边远危险之地？
他有了要必须保护的人。
萧胤转过身，不再看秦知秋离去的背影。他的面上重新挂上了那抹最疏离不过的苍白淡笑，连同眼中的真实情绪也被浓浓的沉郁黑雾掩盖。
是时候动手了。
至于秦知秋，他会以一个全新的自己，去迎接她的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