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红的颜色布满了都城各处，都城一改往日的肃穆，到处都回荡着喜悦。隐隐约约的喜乐声轻轻敲击着耳膜，曦若茫然无措地张望着熟悉而陌生的一切，抑制不住地颤抖。
低头便触及大红的喜服，上面绣着的精致繁复的花纹如同一张大网，密密实实地绞住心房，令曦若喘不过气来。
怎么会这样？她是在做梦么？
鲜亮的颜色刺痛了她的双目，她想起身，轿辇却在这时停了下来。
曦若觉得心口一顿，便明白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一双修长的手拨开轿帘，后面模糊的人脸便霎时暴露在眼前。
紧抿着的薄唇暗示着主人的不悦，刀削般精致俊美的脸蒙着一层厚厚的霜雪，淡金色的眸子正冷冷地看着她。
曦若浑身一颤，下意识想要逃开，却被墨北辰牢牢抓住了手腕，一股无形的恐惧猛然窜上心头，仿佛有只手狠狠攥住了心房，身体却像被下了咒一般，动弹不得，想动却动不了，想喊却喊不出声。
如同人偶一般，除了思想，身体只能麻木地跟着墨北辰移动。
“若儿！”
一道尖利的声音划破云空，凄厉高亢，曦若的心猛然一缩，无声地喊着：“七哥……”
奈何身体不受控制，曦若急得眼泪横流，前面走着的墨北辰似乎察觉到她的悲伤和绝望，猛地回过身来，冰冷的唇角挂着一抹讥讽。
薄唇轻轻开合，曦若听清他说了什么，仿佛一瞬间被吸入绝望的深渊。
“你逃不掉的！”
不要！不要！心里的呐喊一阵高过一阵，满得要从胸腔中喷薄而出。
墨北辰眉间堆满了讥诮和冷漠，漠然转身，曦若心里一万个拒绝，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跟着他走上了最高处。
一个人影停在那里，曦若一见到他，仿佛一道雷猝不及防劈头而来。
“父王！”
嗓音低哑哽咽，曦若终于喊出了声音，惊喜地发现身体终于可以随意动弹，想要立刻跑到连铖身边，像从前那样拉着他的手，听听连铖慈爱的声音。
然而刚迈出步子，一双冰冷的手便紧紧拽住了她，墨北辰身上的寒气随即从背后侵入身体每一处，冰冷的嗓音在耳畔响起，如同恶魔一般轻轻低语着，说出的话让她如坠冰窟。
“他已经死了，你还痴心妄想什么？”
刚刚窜上心头的喜悦一瞬间无影无踪，寒冷和恨意密密麻麻地盖住心房，不等她作反应，眼前的人影转了过来，曦若眸间重新染上欣喜，却在目光触及到插在连铖胸口的匕首时，浑身的血液瞬间凝结，唇颤抖着张开，却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连铖的双眸尽是悲伤，慈爱的目光染着凄厉，面色如纸一般苍白，颤颤巍巍的身体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曦若猛地挣扎起来，扣住她的手却如同铁箍一般，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
那道身影晃了晃，便直截了当地栽了下去。
“不要！”
绝望的嘶吼震得耳膜发疼，墨北辰冷冷的声音如同魔魇般贴在耳后，恶狠狠道：“他们一个也活不了！”
像是利刃劈在心上，剧烈的疼痛在心房蔓延开来，身体一瞬间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劲的力量，宛如垂死之际的拼命挣扎。
曦若狠狠推开墨北辰的手，跌跌撞撞地奔到边缘，伸出手想要去抓，却已经晚了。
整个人仿佛撕裂般疼痛，眸中的绝望令人揪心，双目通红，呆呆地看着令人晕眩的最低处，口边喃喃喊着：“父王，父王……”
墨北辰怒气冲冲地追上来，狠狠扯过她的身体，逼着她转头去看身后。
脚下竟不在是堆砌平整的高台，而是黄沙漫天，厮杀声充耳不绝的战场。
远处身穿铠甲的高大身影狼狈不堪，不复从前的清煦俊雅，沾满血污的脸看过来，曦若瞳孔猛然一缩。
在这一瞬间，连郢的胸膛出穿出犹带鲜血的刀剑，狼狈的脸痛苦地拧了一下，张口便喷出鲜血。
“三哥，三哥！”
凄厉的声音在战场上空久久盘旋，数不清的刀剑在曦若眼前往连郢身上刺去，高大的声音轰然倒下。
鲜血四溅，遮住了曦若的双眸。
墨北辰的冷笑声清晰的传到耳中，宛如锋利的刀刃，一下一下都戳在心口。
有什么东西滴落在脸上，曦若睁开眼，奄奄一息的宋毅近在咫尺，鲜血顺着脸庞缓缓滴落，目光藏着悲伤，定定地看着她，似乎在求救。
身旁倒着的人一身红色铠甲十分显目，许长君了无生气的脸直直地落在眼中，曦若下意识伸手去抓，面前的一切却突然陷入了火海，尽化为无。
愣愣地看着满天火光，曦若觉得浑身痛得没有一丝力气，墨北辰用力钳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淡金色的眸子倒映着火光，却依旧宛如寒冰般冻彻骨髓。
狂风呼啸而至，翻飞的黑色衣袍宛如鬼魅，几缕墨发随着他的动作垂下，被风卷着拍打在脸上，微微地疼。
曦若茫然地仰起头，泪痕纵横交错在脸上，眸中一片漆黑空洞，看不到一丝光亮。
“地狱的滋味如何？心会不会疼呢？”
声音轻若耳语，却淬了最阴狠的毒，曦若的眼睛动了动，一滴泪顺着眼角流淌下来。
为什么死的不是她？为什么呢？
冰凉的指尖碰到微烫的眼泪，仿佛被炭火烫了一下，墨北辰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替她擦去眼泪。
已经整整十天，为什么依旧不愿意醒来？
幽沉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曦若苍白的面容上，一寸也舍不得挪开。
门口传来轻响，墨北辰一动不动，仿佛什么也听不到。
凤梧进来见到这个场景，心里瞬间拧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微叹了口气，便缓声道：“二殿下这些日子和离国那边通信频繁，恐怕是有什么动作。”
这话本该是青翊进来禀报，但墨北辰最近因为曦若的缘故，身上时时萦绕着一股戾气，青翊唯恐避之不及，便求了凤梧进来说与他听。
墨北辰身形依旧没有动，只是眸色瞬间沉了沉。
“还有，我留在边城的人传来消息，发现了连潇的踪迹，不过还没有找到他的藏身之处，你看要不要再多派人手，我怕他一旦和连郢汇合了，都城的情况便不好控制了。”
凤梧自言自语说了许多，墨北辰始终沉默地听着，并不言语。
凤梧心里生出一股气，刚想接着涮他两句，墨北辰低沉的声音便缓缓响起来：“让你的人查清楚墨连珏和离国互通了什么消息。”
说到“墨连珏”这个名字时，凤梧听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
“再让青翊带人手去边城，若是不能阻止连潇，他也不必回来了。”
凤梧乍听得后面一句话，不厚道地在心里笑出了声，青翊这小子，死活不进来，却也躲不过悬在头上的刀，该落下来砍到谁还是会砍到谁。
可怜守在外面的青翊还不知道自己就要遭罪，打了个喷嚏心里不住碎碎念：莫不是尊主在骂他？
凤梧还在兀自笑着青翊，冷不防听到墨北辰接着道：“已经十日了。”
凤梧面色一顿，所有的笑意悉数褪去，换上一副肃然的面容。
“所有的办法我都试了，你也不是不知道，她自己破除不了心魔不愿醒来，我想帮也帮不上。”
墨北辰面色冷沉，拳头紧握，凤梧眼见着他额角的青筋暴起，顿时无言。
“若是破除不了，难不成便一直这样昏迷不醒？”微颤的声音轻轻响起，凤梧看了眼曦若，心里不是滋味。
“她身体虚弱得很，能不能撑过去，还不好说。”
墨北辰身形一震，骨节被捏得发白，凤梧沉默片刻，又道：“如今连铖死讯传遍月国上下，月国覆灭，她虽有一丝恨意撑着，却是心如死灰，那日她拿剑刺你已经是恨极了你，就算醒了，这恨意也不会消减半分，你觉得你们能有什么好结果？”
这话憋在心里许久，此前看墨北辰那副情状，也就憋回去没有在他的心口撒盐，可是这终究是现实，即便他不说，也不会有丝毫改变，墨北辰终有一日要面对。
你觉得你们能有什么好结果？
这句话化作一把刀子，一下子划开血淋淋的现实，墨北辰面色沉到极点，薄唇紧紧抿着，一言不发。
“不论如何，我也要让她醒过来。”
许久，凤梧听到低沉的声音，无奈地弯起嘴角，“她自己不想醒，你能有什么办法？她的一颗心被你毁得彻底，你又怎么帮她拼起来？”
墨北辰如遭雷击，尖锐的话戳中痛处，令他的面容微微扭曲。
“总会有办法的。”
声音极轻，仿佛是只是说来安慰自己的话，凤梧看不惯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开口接着撒盐：“什么办法？你是能让连铖活过来还是抹去她的记忆？”
他必须让墨北辰看清楚现实，而不是一味地沉浸在虚妄中，守着那点细枝末微的希望不肯放手。
然而墨北辰听了他的话，暗沉的眸子却突然泛起光亮，仿佛一棵即将枯死的植物被降下甘霖，一下子扫去了阴霾。
这突然的变化让凤梧大吃一惊，随即脑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你想到了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