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禁足的第一天，穆丛澜站在宫墙下望着天边丝丝缕缕的浮云，莫名地惆怅起来。
过去她日日窝在殿内览阅群书，宫内走走逛逛，竟也不知不觉一日日混了过去，丝毫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如今这一被禁足，第一日就忽然渴望起了襄泉宫外。不仅仅是襄泉宫外的宫殿群，更是更远，更高，更广阔的地方。她也无法想象那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只是这时候突然开始憧憬起来。
就在宫中浑浑噩噩呆到了午饭后，连翻书都觉无趣看不进去的穆丛澜，突然被人告知，銮禁卫的指挥使傅思明来了。
穆丛澜这才惊觉，原来自己还有个师父的啊。
便宜师父。她在心里更正了一下。
于是她打起精神穿戴整齐去见傅思明，而傅思明仍是平日里的一贯风格，黑底金纹锦袍在身，胡子和发丝打理得一丝不苟，头冠端端正正，御赐佩刀挎在腰间。弓箭之类的东西一直都存放在穆丛澜这里，只不过这两天穆丛澜情绪不好都快忘了，这次看到他还觉得十分错愕。
“公主？”行了礼站直身体的傅思明不解地瞧着眼神里还有惊愕的穆丛澜。
“呃……我……我以为你不来了。”穆丛澜局促地回复。
“为什么不来？”傅思明挑了挑眉反问，然后径直走向后院，边走边说，“既然皇上并未下令禁止我来，那我有什么理由半途而废，更何况，公主的情况连一半也还没到。”
穆丛澜跟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应道：“……谢你提醒。”
让人取来了弓箭之后，两人都来到了襄泉宫自带的小后院里头，那里竖了个简易的靶子，同样的穆丛澜也差点把它忘了。
傅思明一向话不多，训练如何开始，下一步怎么做，哪里需要调整，这就是他跟穆丛澜对话的几乎全部内容。不过这样也挺好，这几天穆丛澜发现自己还是更喜欢能抓重点的人。
一个下午过去了，穆丛澜心情更抑郁了。
她知道自己情况相当不好，虽然才是刚开始。可是她一直连最基本的要求都做不到，几个时辰过去了，她连射在靶上的箭都寥寥可数，这实在是太尴尬了。
虽然她可以说是自己确实一点儿习弓的天赋都没有，可不知为何她就是这么不想承认。
快要日暮了，绝望之中傅思明主动叫停了练习，靶子周围横七竖八地或竖或立倒了不少箭支，这场景要是让别人看到了，外行人都能笑掉大牙。
这就是她一个下午的成果，穆丛澜重重呼出一口气，也不顾形象，一屁股坐在地上。
傅思明脸色确实不好看，可自暴自弃的穆丛澜也没这必要怕他了。
她两眼无神地望着远处，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傅思明一声不吭地走过去把地上的箭支一支一支捡起来，穆丛澜沉默地看着他的动作，然后忍不住说了一句：“大人好耐性。”
傅思明直起身翘了翘嘴角说：“公主以为下官为何有神箭手之名？有力量，准头好的射手多了去，不过正如您所见，如此耐性的并不多。”
……他这是顺势自夸？穆丛澜也不敢确定，她游移不定地看着她的便宜师父，对方只是莞尔，又道：“下官今日见公主心神不宁，但又无意取消训练，此种情况下这般结果，倒是一点不意外。”
“你是说……我还是有希望精进的？”穆丛澜站起身来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
傅思明挑了挑眉，并未直接回答。
“上次公主不是坚持拉弓姿势接近一炷香时间吗？”他说，“说起来虽也非难事，细节却能看出未来的成败和走向，你的臂力甚至比未经专门训练的贵族子弟还要强些，对自己的要求足够严格，耐力也算可观，可惜，您现在的状态，怕是要止步于此了。”
穆丛澜发现自己听完这番话满肚子的不服，虽然人是夸她了可是越夸越不服。
“那还请大人赐教。”穆丛澜强迫自己露出笑容说，“如何才能避免这种事发生？”
“公主想知道？”他又挑眉。
“当然！”
傅思明把手上的箭支整理了一番，说：“很简单，练习，持之以恒的练习，不是一个月两个月，而是两年三年甚至一辈子，下官也还差得远，所以觉得有愧神箭手之名。”
穆丛华接过他手上的箭簇若有所思，然后抬头又问：“今后大人还会来吗？”
“只要公主和皇上没有叫停，下官自然还会来。”
“若是我不在宫里？”
“下官方才说了，只要皇上的命令还生效，下官就会一直教下去。”
傅思明一脸义正言辞，又同往常一般地冷漠疏远，但穆丛澜莫名觉得他现在顺眼多了。
“我会好好练习的。”穆丛澜接过他手上的箭簇说。
傅思明瞟了她一眼，冷冷道：“有干劲固然好，不过下官话说在前头，有的人练一辈子也碌碌无为，这样的话还是少浪费时间精力，早点说明白更好。”
“知道了，这点我也赞同。”穆丛澜微微一笑，歪了歪头。
*
“你说，这次真能生下太子？”
隔壁桌突然传来了这样的议论声。
祁靖真从小就耳聪目明，感知也比别人敏锐很多，太子这个词很快就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我有个在宫里当差的朋友，说的铁板钉钉。”那个男人说到这儿还提高了声调，“整个宫里都艰辛辰妃娘娘必然诞下皇嗣。”
他对面的男人嘿嘿一笑说：“那还真是不容易啊。早闻咱们皇上英明神武，文武双全，结果居然到这个年纪还生不出儿子，这次辰妃要是再不行，砍头还是小事，咱们大郢也要完了吧，哈哈……”
“你还笑！快住口！万一被人听到……”
“老大，发什么呆呢？”
被自己人一问终于回过神的祁靖真立马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没什么，隔壁有人嚼圣上的舌根。”
“啊~一猜就是儿子的事儿。”那个刘府上的护院摆着手说，“咱们皇上也是不容易，因为这事儿被市井小民嘲笑了多少年。”
“不过……我听说他也并非一个儿子也没得过。”祁靖真压低声音说。
“嗯，可惜大大小小的全部夭折了。女儿也没几个，你不是认识公主吗？”
“……我跟她并不熟，别误会了。”祁靖真脸色僵了僵说，“对宫里的其他事也没有任何兴趣。”
“嘛，我是听说皇上有七八个公主吧，这么一想现在还没有儿子真的是气死人啊！”
说着连他也大肆嘲笑起来。
“好了好了，诸位听我说两句。”祁靖真压了压手说，“之所以在打听到目标之后不急着前去，而是先让各位在此一聚，是有我的目的的。”
于是那十个人都安静下来。
“这顿饭菜可还满意？”他看了看一桌残羹剩饭说。
在众人都表示还不错之后，祁靖真一口气把餐盘扫到一边，将放在地上的小箱子放在了桌子中间，然后直接打开。
一桌十个人的眼睛顿时又亮了起来。
因为巨大圆桌中心打开的箱子里，又是一箱元宝。
“这些都是给你们的，”祁靖真摊了摊手说，“不要客气，自己拿去分吧。”
“这……”其中一人犹疑地看了看左右说，“公主事先赏给我们好些银钱了，时候不是也由她那边结算么。”
“不，就在这里结算清楚。”祁靖真口气异常地干脆，“然后你们就可以回去了。”
“这……”
那十个护院互相看了看对方，都没有主动伸手。这短短半个月的时间，他们皆是经历了从一开始压根没把这十六岁的少年当回事，到后来对他产生了相当敬佩的过程。别的不说，就凭他准确卡在半个月时间，将办事效率提到极限，在势力笼罩全国的黑帮手下跨越半个国境线，在战火燃过的边境小镇上顺利找到了买下姚静儿的买家的地点。
说起来这儿小村庄真是落后贫穷，偏偏就是这样的地方最多人吃糠咽菜也要省出钱买媳妇儿。
所以那十个护院心中不同程度地还挺希望看到目的达成，人被救出的一幕。突然要解散委实是超出意料的事。
“看来各位并不想这么快解散？那我现在这里聊表谢意了。”祁靖真颔首道，“可是接下来确实没有必要一起行动了。大家走到这步应该也知道这人牙子团伙背后是什么样的势力，一路上我一直强调低调隐蔽就是这个原因，现在难道要我们十个人去围攻目标吗？”
他发问过后，另外十个人又面面相觑，一时无话。
“更何况这件事一开始就是我的私事，于情于理由我自己了断才说得过去。”
说完这话之后，那十个人沉默了片刻，这才站起身来纷纷伸手探向箱子。
这样一来，祁文庄卖儿媳换得的钱几乎全部都被他败光了。这个结局该说是讽刺还是败得其所，他也说不清。
不过至少他非常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为了姚静儿，他至少已经策划到了两年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