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皇嗣新诞，国祚昌绵，特赦天下。城阳王及家眷，久治峯地，民富邑丰，劳苦功高，朕感良慰，责其不日抵京，复爵进官，不得延误，钦此。”
钦此两个字，在祁文庄脑子里久久回响，像是一块大石砸进一潭死水，荡开绵绵不绝的层层波浪。
“城阳王？”宣旨太监挑挑眉问，“怎么还不谢恩，莫非有何不满？”
祁文庄赶忙带头磕头谢恩，宣旨太监见着城阳王一家乌压压跪在脚下，领了些好处，这才满意离去。
等人走后，祁文庄跪在地上许久没有动身。
“爹？”祁靖真拽了他一下，祁文庄愣了一下，才颤巍巍地站起来。
“真儿，”他扭头望着儿子说，“咱们可以回京了。”
“嗯，是啊。”祁靖真的冷淡他自己都没有料到。
当然，此刻的父亲是压根不会介意这种事的。
“我们可以回京了……”祁文庄囔囔着往回走去，一旁婢女阿秀小心翼翼扶着她，两人慢腾腾地往屋里走去。
祁靖真回头望着这一栋自己住了五年的破旧建筑，想起前不久父亲还在绞尽脑汁，不惜一次次进京受辱也要找机会回京。而现在，一个女人的肚子里蹦出了一个钦定为太子的男娃娃，这些问题全都解决了。
也许应该赞叹这女人功德无量。
“来，阿秀，今晚弄些好的。”祁文庄将自己钱袋子里全部存款都翻出来塞给阿秀，阿秀喜不自禁，这样的话她又能顺势摸走不少了。
但前提是祁靖真没注意到。
每次她耍小心眼小偷小摸的时候，只要祁靖真发现蛛丝马迹都能把她的小聪明全部看穿，尤其是对钱，他一分一毫都要要回来。阿秀从未见过如此抠门小气的男人，如果不是看在他模样好的份儿上，她真想在他背后啐他一口。
还有，只有他，处处护着那个又瘦又丑的破鞋，竟也一点不在乎自己的名声。
阿秀拿了钱出门的时候看见姚静儿坐在院子里洗衣服，每次一瞧见她那副木讷又僵硬地干货她就莫名来火。只不过这次毕竟祁靖真在，他不敢造次，只能老老实实地出了门。
今晚上家里头的饭菜之丰盛几乎可以说是华宴了，只差歌姬伶人，和满桌贵宾。祁文庄对今晚的菜谱非常满意，仿佛找到了当年还在京中过着奢华生活的感觉。
回头阿秀就向他诉苦道，说这一桌子饭菜实在费用昂贵，她只是在为老王爷的心情考虑而已，祁文庄爽快答应，这就把祁靖真叫来，再次将他挣来的血汗钱拿出大半赏给了阿秀。
祁靖真是真心觉得，父亲已经开始变成老糊涂了。
家里人盼望多年的时刻终于到来了，然而半夜里祁靖真在床上翻来覆去许久，却思绪万分睡不着觉。回想他们一家刚从京师被贬离开的时候，自己的母妃，大哥和幼弟尚还健在，他和大哥不得不反复向惶恐不安的幼弟保证，这次离开只是时间问题，他们一家迟早还会一起回到京城来的。
母亲和两个兄弟的坟就在离府上不到二十里开外的小山丘下，小弟是最早离世的那个，随着时间推移之后他们越发没有能力修筑好坟，所以不知道的人哪里会想到那三座挨在一起的荒坟曾是京中勋贵的家眷呢。
他就是无法像父亲一样高兴得那般得意忘形，除了念及过去之事以外，还有一个原因。
自从救出姚静儿，每每看见她祁靖真就会想起穆从澜在道观前促狭又坚决地说，我会嫉妒啊。
果然还是个小姑娘。
每次他都会这样苦笑着在心里感慨，可下次仍会控制不住地想起她，比起她那牢记在心的所谓幼时记忆，身为公主的她分明在他心中铭刻下了更加鲜明的轮廓。
正因如此，才越发自觉难以面对。
第二日全家上下都忙碌起来收拾行李了，连祁文庄本人也心情好的亲自打点自己的行装。一日不到的时间内他们就将为数不多的家当收拾了个大概，举家从柳州旧府搬迁，往京师而去。
第一日抵达回龙镇，第二日赶往凉州，祁文庄归心似箭，每天都在想尽办法尽快赶路，就算姚静儿表现出了明显的不适，他也丝毫没放在眼里，只顾赶路。
他不放在眼里是意料之中，可如果祁靖真再视若无睹的话，她可能真要死在路上。本来祁文庄就严令禁止祁靖真再在她身上花钱，纵使他有心现实也实在无力，姚静儿自从回来后身体就一日差过一日，现在几乎瘦得只剩皮包骨了。
于是他终于抓着了个机会，一个父亲和阿秀都不在的机会询问了姚静儿的情况，姚静儿咬着牙委屈巴巴地结巴了很久，然后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她一哭，祁靖真就有极强的不详预感。
果然，姚静儿抹着眼泪哽咽道：“左右也是瞒不过了，阿真你问，我就告诉你罢，只是你不必再管我，将我赶出门去最好！”
“你不会是……”
“我有身孕了。”她越说哭的越厉害，很快就捂着头泣不成声。
不过也没有交流的必要了，祁靖真心想，毕竟孩子的父亲是被他亲手捅死的。
*
既然辰妃已经诞下皇嗣，穆丛澜自然也就没有再留在抚辰宫的必要。她收拾好行李带着小诚子离开那日回头望了一眼，想起几年之前这里是父皇为自己和母妃新建的住所。几年过去了，抚辰宫一如既往的金碧辉煌，只是物是人非罢了。
穆鸿祯给他心生的儿子起名叫穆正诚，这是特意向司天监问过，得来的最吉祥最适合太子的名字。没错，虽然这孩子太小还没有办法参加册立大典，但穆鸿祯已然用他的种种言行向世人昭告，这孩子日后被立为太子只是个迟早的必然。
自然，册封皇后的仪式和大典也已经被礼部的人提上了日程。只可惜，现在那位准皇后实在不太适合马上参加大典。
因为，她病的太重了。
穆丛澜离开抚辰宫后十日左右，她又去抚辰宫探望了一次，见到辰妃的时候她也十分诧异，哪里想到马上要登上皇后宝座的女人居然会落到如此境况。
她仰躺在床上，气息衰弱，眼眶浮肿，眼圈发黑。整个人看起来都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无论是吃饭还是进药都得人一勺一勺地伺候着喂进去。
也就是说，她病到生活完全不能自理。
穆丛澜特地打听了父皇难得不在才溜过去探望的，床上的辰妃瞥见了不远处有些手无足措的她，努力露出了一丝微笑。
“晔阳来了啊，”她沙哑着嗓子费力地开口说，“来人，快……看座。”
于是一旁的阉宦给她抄了把扶手椅来，穆丛澜坐下之后，看到如此憔悴的辰妃，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知道她的病，这又不是秘密，在宫中早就传开了。尽管在父皇的淫威下抚辰宫宫人已经极尽所能地悉心照料了，可天生体质不佳的辰妃还是产后发热，缠绵病榻到了现在。
如今穆丛澜看这模样，竟像是回天乏力了。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赶忙笑问道：“娘娘今日可感到好些了？前阵子我和姐姐还一道抄经为娘娘祈福消灾呢。”
“难为你们姐妹俩……如此记挂着我。”辰妃伸出干瘦又虚弱的手轻轻握住穆丛澜的手腕，说着说着眼里淌下泪来。
“娘娘怎么又哭了？快别，这也是伤身的。”穆丛澜强作笑颜说着，掏出帕子来小心翼翼把辰妃脸上的泪痕擦了擦。辰妃摇了摇头，仍旧无力地张张嘴说：“我自觉十分对不起你们姐妹俩，可如今我成了这副模样，日后也不知如何补偿，唉……”
“娘娘可别这么说，晔阳所作所为皆是自愿所为，何来补偿一说？”说着她谨慎挑了措辞，又道，“姐姐在浣衣局日子过得极苦，脾性大变，连我也不愿轻易招惹她，娘娘切莫把她说的话放在心上。”
辰妃又伸出只胳膊一道握住了晔阳的手，勾了勾嘴角说：“晔阳……真是个温柔的姑娘啊……我进宫后总听人说当年的柳辰妃如何刁钻泼辣，恃宠而骄，可见了这样的女儿，我却一点儿不奇怪当年圣上为何独宠柳氏许久，只怕是后来……墙倒众人推……人人都踩上一脚罢了……”
见辰妃眼里露出凄凄之色，穆丛澜心知她这又是想到了自己，正欲开口劝慰，又见辰妃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一般眼睛亮了一亮，突然抓紧了穆丛澜的手费力地说：“晔阳……你听我说……我有个不情之请……”
穆丛澜一听心里直打鼓，面上仍是笑意盈盈道：“娘娘请说，但凡晔阳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请你……请你好生照顾……我的诚儿……”辰妃仅仅攥着穆丛澜的手说，“自从他出生……我都没有好好抱过他几次……就病成了这个样子……我不放心……我不放心我的孩子……晔阳你答应我，往后一定要好好照顾你弟弟……”
穆丛澜尴尬地眨眨眼说：“这……姐姐照顾弟弟本就是理所当然，更何况还有父皇视他如至宝，定然不会亏待，娘娘你还放心不下什么呢？”
“话是这么说……可我到了将死之时，许多事也看通透了……你父皇虽极看重这孩子，可往后，你父皇还会有儿女，有宠妃……我绝不是怨恨你父皇，我只是……”
“我知道，我知道。”穆丛澜派了派她的手以示安慰，辰妃终于平静下来，又说：
“可你对那孩子来说……是不一样的，我相信你有能力保护我的孩子，你一定要……”
“你为什么……这样相信我？”
辰妃虚弱地笑了笑说：“我也不是愚人，之前德妃和你出事……我也能猜到个大概……绿豆汤……是用来解毒的吧……那种情况下难为你能做到那个份儿上，老实说我一直很感激你也佩服你，你已经救了诚儿一次……更何况你也确实学识渊博，博览群书……你答应我，以后多教教诚儿，多护着点他，好吗？”
穆丛澜正欲应答，忽闻门口有人高声通报皇上驾到，她立马想要挣脱辰妃的手先跑为上，但辰妃就是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死死拽着她的手，眼睛直勾勾望着她，嘴里执着地问：“晔阳，你答应还是不答应……！”
“好，我答应你，”穆丛澜喘口气说，“我一定尽我所能护太子周全。”
辰妃这才舒了口气，松开手。
穆丛澜慌的立马站了起来，提起裙子飞奔到房间另一头的屏风后边蹲了下来，一心希望父皇别注意到这儿。
果然，熟悉的沉重脚步声越走越近，穆丛澜不敢探出头去，只听得辰妃虚弱地唤了声皇上，穆鸿祯便急道：“你别起身，快快躺下。”
接着皇帝便屏退了左右，穆丛澜猜他来这儿一直都是这么干的。只听得外边皇帝嘘寒问暖一番，辰妃颤巍巍地开口哀道：“皇上……臣妾怕是……真的要不久……于人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