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派人去岭南请来了神医，两日内就会抵京。”
如此劝慰爱妃的时候，穆鸿祯低沉的声线委实温柔动人。穆丛澜从未听过父皇这样对谁说过话，虽然她在他身边呆的时间本来就很短没错。
而且他那样的人竟然为了救人能把偏远南蛮之地的巫医请来，还快马加鞭日夜兼程，不可谓不是用心良苦。
“皇上……不必为臣妾如此费心了。”相比之下辰妃的声音沙哑得令人心疼，“人各有命，富贵在天，臣妾自知命数已尽，只求皇上莫要伤心劳神……一定要保重身体……”
“朕不会让你死的！绝对不会！封后大典的一切用度都已打点好了，就等你好起来，朕就能……”
“臣妾固然一心想做皇上的妻子……可更重要的是能长伴君侧……可如今臣妾时日无多，皇上……皇上能不能答应臣妾……不要去准备什么封后大典了……多来探望臣妾，与臣妾说说话……臣妾就满足了……”
“好……好，朕答应你。”
穆丛澜似乎听见了男人的低低啜泣声。
在辰妃这里，穆从澜对父亲的认知一次一次被刷新。
这回，两人怕是要一起待上好一阵了。好在抚辰殿的每一间殿阁都大得令人咂舌，穆丛澜蹑手蹑脚远远丛墙边绕开那边的两人，一个人偷偷溜走了。
出来之后，她长舒一口气，心头却一点儿没有放松的感觉。
等待已久的舒芹和小诚子连忙迎上来，小诚子先开口发问道：“公主怎么脸色这样差？”
“没事，”穆丛澜摆摆手心不在焉道，“只是担心辰妃罢了。”
“她怕是撑不住了。”舒芹挑挑眉说，“可惜，生了儿子却没机会享福，可见皇后真不是人人都能做得。”
穆丛澜轻描淡写地瞟了她一眼说：“你这话被任何人听到传入父皇耳朵里，他都能把你大卸八块。下次真出事儿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这里不就我们三个嘛，”舒芹噘着嘴说，“难道公主和小诚子对奴婢有什么意见嘛？”
穆丛澜不由得绞紧了手，她是向来看出舒芹不安分，只是她离开独留她守着襄泉宫的期间舒芹似乎变本加厉。穆丛澜至今还记得她低调回宫的时候，一进殿冷不丁看到舒芹坐在她惯坐的位置上呼喝其他宫女们打扫做活的场景。虽然那时被发现的舒芹表现得非常惊慌失措，可穆丛澜也分明看到了她眼里的忿忿。
“是，”穆丛澜莞尔道，“我是对你很有意见，你等死吧。”
“哎哟，公主可吓死奴婢了，奴婢长这么大就是被吓……”
穆丛澜扭头愤怒的视线让她瞬间把后面的话吞了进去，她讪讪地颔首道：“是奴婢失言，请公主恕罪。”
穆丛澜压根不想花太多实践精力搭理她跟她计较，毕竟她还没有真正危害她什么。如今的她已经感到身心俱疲，不想再给自己找事。
她已经听说有人传，辰妃产后突然生命垂危，乃是冤魂索命所致。穆丛澜现在又要担心这些流言蜚语给自己惹来麻烦。
掐指一算，死里逃生的穆丛澜也罢，德妃极其被诛九族的家人，还有莫名其妙被处死在冷宫里的良妃，这些人命累积起来也是白骨累累了。只是穆丛澜不明白，这些冤魂要找为什么不找皇帝本人？难道成了怨鬼之后仍摆脱不了欺软怕硬的本性？
望着不远处层层叠叠的金黄琉璃瓦和雪白宫墙，穆丛澜突然好想出嫁。
当然也只是那瞬间愿望特别强烈而已。
毕竟一想到嫁人这件事，她脑子里只会浮现出一个人的模样。
穆丛澜甩甩脑袋把乱七八糟的思绪赶出脑海，快步走回襄泉宫。
更没想到的是，一回去就碰见穆丛澜坐在她的位置上吃着为自己准备的点心。
“哎呀你回来啦。”穆丛臻一边把食物吞咽进去一边打招呼，“快来，我有个消息告诉你。”
穆丛澜一听见有什么事跟自己有关，第一反应就是紧张起来。穆丛臻一见她的模样就噗嗤一声笑了。
“瞧给你紧张的，”她说着站起来把妹妹摁到座位上坐好，“其实这个消息要说跟你关系大不大，那全看你本人。”
穆丛澜更紧张了，问：“嗯？什么意思？”
“前阵子辰妃生孩子，父皇不是大赦天下了吗？”穆丛臻说着眼神愈加暧昧起来，“我听说城阳王一家也丛柳州回京了。”
“真的吗？？”穆丛澜激动得差点站起来，猛然间意识到自己反应不妥，赶紧板了脸问：“消息属实？”
“当然，户部的人说的能有假？”穆丛臻说着更凑近了一些说，“我还听说，皇上打算把过去城阳王的旧封地和旧官邸全部还给他，他现在也不叫城阳王了，但是我忘了……他以前什么封号？”
“中山王。”
“对对，就是这个，你要是有兴趣，我再去帮你打听一下？”
“不……不用了。”穆丛澜红着脸别过头说，“我不是说了吗，我已经跟他没关系了。”
“真的吗？”穆丛臻凑近她跟前坏笑道。
窘迫不已的穆丛澜决定迅速转换话题，清了清嗓子问：“说起来户部的事情你怎么会知道？”
“这个嘛……”穆丛臻神色又暧昧起来，忧郁了一会儿才说，“反正你是我妹妹，告诉你也无妨，我只是不想再继续待在宫里了。”
“啊……什么意思？”
“你是不知道，礼部尚书前阵子就勤俭自持这个问题劝谏过皇上，提到过咱俩，说以往公主都是与母妃同住一宫，出嫁后再建公主府。但是我们俩一人占一个宫，日后再充秀女怕难免又要扩建，所以建议让咱俩都搬去抚辰殿和辰妃一起住。”
“……什么？？还有这种事？”
“所以啊，我只想尽快离开，好歹嫁了人，有自己的府邸。只怕再晚些连公主府也取消了呢。”穆丛臻说着笑得一脸嘲讽。
“可父皇不是很久没过问你的婚事了吗？”
“所以我自己来啊。”穆丛臻将手摁在自己胸口说。
“所以你……好吧，”穆丛澜无奈地笑笑说，“总之你行事千万小心，别还没嫁人就跟我之前一样。”
“知道知道，我就知道，你会理解我的。”穆丛臻笑着拍了拍妹妹的肩。
姐妹俩又聊了些杂七杂八的闲话，接近晚膳时分穆丛臻就起身准备告辞了。穆丛澜送她到门口，道过别之后，穆丛臻突然又回头说：“话说，我觉得你还是少去辰妃宫里好。”
“为什么？”
“你不怕父皇心情不好气撒在你头上？就算不撒气也要叫咱俩抄经文，或者还有更麻烦的事儿，总之吃力不讨好，知道吧？”
“……嗯，知道。”
所以她躲起来了呀。她和穆鸿祯在抚辰宫里统共也就见过一次面，就那一次面换来了她俩整整三天窝在自己住处抄写了三十万字的祈福经文，现在穆丛澜看到毛笔就头痛。
“对了，还有，”说着话穆丛臻眼睛又亮了起来，“我之前提议的那件事，你要是改主意了随时可以来告诉我。”
“……都说了不用。”
穆丛臻哈哈笑了起来，笑够了又说：“你怕不是忘了咱们公主再不济，嫁谁也必然是正妻的。而且父皇的耐心你也是知道的，下一位宠妃还不知道对咱俩怎样呢，要嫁就赶早的，有些事儿就别那么纠结了。”
“……你快走吧！我不会留你用膳的！”
穆丛臻又大笑起来，施施然离去。穆丛澜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她不得不承认姐姐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无比扎心，她都无法反驳。
难道就要这样接受姐姐的提议，让祁靖真娶了自己？他们一家既然能回京，皇恩宠眷是少不了的，嫁过去应当也不算委屈。更重要的是，他们姐妹俩的婚事对皇帝来说像是烫手山芋，父皇定是巴不得早早把人嫁出去拉倒。
虽然她还年轻也继承了相当一部分父母的美貌，不像姐姐形势那么严峻，可穆丛臻也说过了，辰妃一倒，下回还有谁看顾她们？依现在的形势来看，湘嫔倒是最有可能接辰妃班的角色。
要是那一天真的到来……想想都令人不寒而栗。
但这难道不是一个以利用为主旨的婚姻么？祁靖真若是知道了真相该如何看她？
满腹愁绪的穆丛澜把自己直接扔到了床上，脸埋进被褥中，仍然止不住地思来想去。
穆丛臻常常笑话她做事顾虑太多，舒这就是年纪小不经事的表现，事后十有八九要后悔的。
那要么她这次就什么也不想任性一回？
若是如此，那她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和他在一起。不管是什么形式，什么说法，什么方式，为了什么，只是纯粹地想和他在一起而已。
想到这里闷在被子里的她立马满脸通红，心跳也砰砰加快。
吃完晚膳她就急忙忙跑去延璋宫见了穆丛臻，告诉她自己确实想见祁靖真一面。穆丛臻立马又乐的大笑起来，道：“早这样不就好了？哎呀，我仿佛能看到你凤冠霞帔，十里红妆的那一天啦。”
“别胡说八道！”穆丛澜又立马涨红了脸说，“我只是去看一眼！看一眼而已！”
“好好好我知道，”穆丛臻坏笑着摆摆手说，“回去等我消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