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之前说好的地点，穆丛澜离开了客栈之后就直接前往街对面的茶摊。
如果不是自己亲姐，她怕是一眼都认不出来。
穆丛臻穿着一身浅青色的男装翘着二郎腿坐在摊子上喝茶，模样甚是悠然自在。也许是因为男装的缘故，她脸上的细细纹路和不再细腻白皙的皮肤看起来也丝毫不影响观瞻，反而多了几分潇洒自在的风度。
毕竟底子是极好的，穆从澜莫名向往起年轻时姐姐的风姿来。
穆丛澜死死盯着她一步步靠近，穆丛臻先察觉到了她，抬头就望见妹妹眼眶又是红彤彤。
“你怎么了，不是换了身一副就不认识我了吧。”穆丛臻抬头笑道，“坐下说。”
穆丛澜乖乖坐下，小声问：“你的事儿都办完了？”
穆丛臻眯起眼笑得狡黠道：“我的事儿一般办不完，不过看这不是还有你么。话说你这是怎么，回来的这么快，看起来又像哭过……”
“没哭。”穆丛澜僵硬地说，她确实没哭，虽然差点儿。但是她心中有个声音一直告诉自己，同一件事哭一次就够了。
“所以你跟那个……”
“姚静儿怀孕了。”
“姚……什么？谁啊？”
“祁靖真的未婚妻。”
“呃……你确定？”
“我亲眼看到的。”穆丛澜面无表情口气淡淡道。
“说到底也不是什么难解决的事。”
“算了，不必再说了，这事儿到此为止。”穆丛澜拒收做了个拒绝的姿势说，“要嫁多得是人嫁。”
“真的？”穆丛臻眼里满是怀疑。
“不信你瞧着，过不久我就会离开皇宫。”
然而，事情的发展之快远超过他们姐妹俩的想象。
就在这次偷偷出宫之后没过两天，宫中传开了噩耗。
饱受产后顽疾折磨的辰妃刘氏，终于在挣扎了十日治疗无效后，香消玉殒，撒手人寰。
一开始这个消息还是舒芹告诉她的，因为她有朋友在抚辰宫当差，所以她的消息最快。
初听这消息的穆丛澜愣了好一会儿，很久很久之后才意识到这个消息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
母亲走上断头台的时候自己太小太小了，这一次算是头一回感受到与熟悉之人阴阳两隔。那个温婉清丽举止徐舒，马上就要当皇后的刘辰妃，这就没了？
穆丛澜本想去抚辰宫看看，只是很快又想到这时候的父皇应该没心情跟任何人谈论多余的话题，于是作罢。
本来用于奢华盛大的皇后加封大典的一应用具全部撤换下，宫内一日之内处处披麻带素，望去皆是白茫茫一片。
辰妃遗体停梓宫停灵期间，外传皇帝截发成服，躃踊哀号，水浆不入，连刘容看了都忍不住潸然落泪。亲王公主王妃等各命妇咸集梓宫，日日恸哭，哀声漫天，从辰妃崩逝那一日起，京城上下停嫁娶，辍音乐，军民摘冠缨，命妇去装饰，宫中入直官摘冠缨，服缟素将持续一个月。
五日后皇帝又颁诏，曰文武官素服泣迎，入公署三跪。
近一个月后，辰妃梓宫才移于灞上，形容枯槁的皇帝坚持亲力亲送，将爱妃送到早早为自己建好的陵寝瑄陵，葬于帝陵旁侧。追谥为孝慈仁贞诚皇后，升祔太庙。
至此，轰动大半个国家的辰妃丧礼这才告一段落。
人都知辰妃眷宠恩隆，实属罕见，更没想到皇帝在她身后仍冒天下之大不韪将她的丧葬规格上升到了皇后，不，甚至可以说皇太后的级别。仿佛要倾尽所有将爱妃身前遗憾死后来全部弥补，不得不说令人唏嘘。
这漫长的国葬结束后，穆丛澜写了一封感情真切言简意赅的信笺着人递送给了父皇，请求离宫前往纯阳观，为死去的辰妃带冠修行祈求冥福。
穆鸿祯在整整两日后才看到她的信，连问一问都省了，摆摆手便同意。
这全在穆丛澜意料之中，现在她是确信了，与人交往最重要的便是切中对方心中最渴望的事物。
这件事她是瞒着姐姐做的，直到她在襄泉宫全部打理妥当，随时可以离宫的时候，她才派人去延璋宫请来了长公主。
穆丛臻一进她殿内，瞧着到处屋里空旷萧索的气氛，立马就察觉除了不对。
“你要去哪里？”还没等穆丛澜老实交代她就急吼吼开口问了。
“离开皇宫，去纯阳观。”穆丛澜一边看着舒芹整理自己的衣物一边平静地说。
穆丛臻立马快走几步抓着穆丛澜的双肩追问：“什么？？为什么突然要……”
“不是突然，这件事我老早考虑过了。”穆丛澜神色口吻仍旧一派淡然，“如果我没法如我所愿地嫁人，那么只剩这一条路了。”
“那你就嫁啊！那也比出家当道姑青灯黄卷蹉跎青春好得多啊！”
穆丛臻的声音有几分尖利刺耳，但也是穆丛澜意料之中。
“且不说父皇现在有没有心情为我等好生料理婚事，”说着穆丛澜吸了吸鼻子，又道，“就算他有，我也对嫁人成亲这等事，毫无兴趣了。”
“你是不是还……”
没等穆丛臻喊出来，穆丛澜一把捂住她的嘴，瞥了瞥身后的舒芹。于是穆丛臻二话不说把她拉到外间，又追问道：“你是不是还忘不了那个男人？？”
“是，反正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穆丛澜红了眼眶说，“你以前劝过我的话我全想过，可事情发生了哪有那么轻松容易就能应付过去？你不会懂他伤我多深，深到一辈子也好不了，平淡宁静的日子对我来说应该是一剂良药了。”
眼见姐姐眼里流露出深深的怜悯，穆丛澜连忙道：“你呢？你跟那个人……能成事儿么？”
“我不知道，”穆丛臻垂下眼睑不安道，“我在等他开口，总之这件事我一定要做成，无论付出何种代价。”
“最好尽快离宫，”穆丛澜看了看周围说，“谁知道下一个得势的人是谁。”
“再如何也没那么快吧。”穆丛臻皱皱眉说，“父皇现在整日悲伤无法自拔，就算是新宠帕也很难到刘氏那个地位了。”
“你等着瞧，明年之内下一个辰妃就会出现，”穆丛澜说着又瞥了眼周围说，“我只怕那个人是……”
姐妹俩传递了个眼神，结果不言而喻。
穆丛臻又拉着穆丛澜的手忧愁道：“可你不在宫中，我可真是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那你也可以一起来啊。”
“开玩笑，我出家了什么时候能出嫁？”
“那……只要你有事找我，随时可以自己来，或者派人来，或者写信来寻我，我一定尽我所能帮你。”
穆丛臻无奈地摇头笑笑，妹妹尚在宫里都如此有心无力，更何况去道观出了家，在那地方，怕是亲爹都很快会把她的存在忘得一干二净。
穆丛臻心知自己的抱怨和劝诱都没有用了，只得含泪跟妹妹告别。穆丛澜一行，三辆马车，十个禁军护卫，一个宫女舒芹嬷嬷张氏和小诚子跟着，对公主来说还是略显简陋了。
姐妹俩在宫门口又拉着手说了些体己惜别的话，约好了时常信笺来往后，这才彻底分开，一方目送着另一方离了延政门，往西而去。
虽然方才怕惶惶不安的姐姐情绪更不稳定，穆丛澜愣是憋住了没有落一滴泪，可上了马车之后她还是忍不住泪流两行，望着摇动的车帘陷入了深深的愁绪。
虽说她嘴上说道观里的清净日子适合她，可往后前途如何她自己心里是有数的。不说别的，就说基本的问题。虽然现在她刚以“为已故皇后祈求冥府的帝姬”身份进入道观，观里头自然会殷勤招待。可时间一久，她的父皇必然会把她忘记，那么她的吃穿用度，各项供给可能就会被从各种渠道东扣一点西扣一点，最后自己落得个生活拮据的下场。到时候道观的人若是发现了这一点，怎可能还会给她好颜色？
这还只是一个方面。
她离宫最大的理由还是避开湘嫔，不管她以后当不当辰妃，总之离她远些是没错的。但她真的会在她离宫之后就放过她？
一个热衷灭口的人，怕是没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就这样沉浸在愁绪里的穆丛澜不知不觉在马车中晃了一个半时辰，等到日落时分，舒芹才掀了轿帘通报道：纯阳观到了。
穆丛澜来这里之前当然是跟本观主持打过招呼的了，就像大多数人想象的那样，观主是个白发长须仙风道骨的老人家，给穆丛澜安排的住处坐北朝南，位于道观东北方。观主本人说这一带就是留给宫里的贵人们住宿用的，其中又以南雪楼这一处装潢配置最为华贵。
好美的名字。这是穆丛澜第一次听说这地方时脑子里第一个冒出的想法。
观主十分慷慨地送了她三个杂役小道童使唤，并且给她置办了一桌丰盛的酒菜接风洗尘。
夜深人静之时穆丛澜褪下宫里穿来的华贵衣袍，换上了玄白交色的道袍，梳了个简简单单的发髻。她望着镜中恍然一新的自己，心想着从今往后自己就是个道士了，这种感觉还真是微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