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走到了她跟前，穆丛澜竟也没察觉到自己跟前站了个男人。
这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在沈元白的印象中穆丛澜一直是个谨慎过头做事瞻前顾后的人，而他现在都站在她跟前俯视她了，她也只是把脸埋进胳膊里，啜泣声从胳膊缝里漏出来，纤瘦的肩膀颤抖个不停。
沈元白从未产生过这样的情感，看着她这般模样，倒像是自己被万箭穿心了一般难过。
于是他蹲下身来，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唤了声：“公主？”
穆丛澜抬头的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抬手就推了沈元白一把然后手忙脚乱地往后挪。
“是我，是我！”沈元白一见她这样也慌了，一边喊她一边俯下身去试图捂住她的嘴。穆丛澜见对方突然逼近过来，本能地就抗拒起来，一顿“扭打”后沈元白勉强胜出，一只手抓住了穆丛澜高举的胳膊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再往下一些就能直接把她摁在地上了。
“嘘！”沈元白压低声音道，“是我！”
穆从澜先是瞪大了眼，然后又深深皱起了眉，看她生动形象的眉毛就知道她现在是愤怒多过恐惧。
沈元白知道她已经冷静下来了，于是挪开了双手从她身上下来，再退后了两步。
穆丛澜喘了口气坐直了身体扯了扯衣领，沈元白低头一看自己手心，里头已经濡湿一片。
“你怎么会在这儿？”穆丛澜抹了把脸上的泪痕望着脚边地板问，“我不是说过不要再来了吗。”
“嗯，上一次本来应该就是最后一次的。”
沈元白如此平静地说完，穆丛澜立马又瞪大了眼。
“你……打算逃跑了？”穆丛澜飞快眨着眼问，“那为什么又……又改变主意？又出现在我眼前？”
沈元白莞尔一笑，在穆丛澜身边施施然坐下来，一点儿也看不出一丝紧张感。
“如果我说是因为你，你能信吗？”他望着穹顶一轮残月似笑非笑道。
穆丛澜许久没有吱声，沈元白扭头一看，少女脸上表情有些凝滞，仿佛对他刚才那句简简单单的话理解困难。
沈元白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
“我……”话未说完，穆丛澜脸上又淌下两行泪来，月光下她的双眸中也闪着涟涟水光。穆丛澜立马扭过头用双手严严实实地捂住了脸，起身就想跑。
沈元白手疾眼快把她拽住，然后干脆半跪在她跟前牢牢摁住她的肩，忍不住提高了声调问：“你到底怎么了？莫不是明日要上法场了？”
穆丛澜没有直接回话，只是不住地摇头，散乱的头发凌乱垂下徒添八分憔悴，泪珠仍啪啪落在她裙子上。沈元白摇了摇牙，直起身胳膊强硬地一圈一带，将固执地捂着脸的少女揽进怀里。
虽然揽人入怀的动作有点强硬，但圈紧臂膀时却格外温柔。他知道自己如此突然已经惊着了对方，接下来便是小心翼翼轻柔谨慎，像是抱着什么易碎物一般。
虽然一开始穆丛澜委实惊慌了一会儿，全身肌肉都缩了起来想要防御，但一旦感受到腰背上温柔又坚定的力道后，穆丛澜莫名地就迅速放松了下来。
甚至眷恋已经在心头萌了芽。
沈元白能从手掌上传来的触感感觉到怀中少女已经平静了许多，现下只是缩着肩膀在小声啜泣。
周围静谧到能清晰听见晚风刮过和草叶轻摇的飒飒轻响，有那么一瞬间沈元白以为穆丛澜在她怀里睡着了，直到许久许久之后，他的肩膀胳膊都开始发酸的时候，怀中之人这才动了一动，直起身来，擦了擦泪。
“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穆丛澜一边揉眼睛一边似笑非笑地说，“你每次都出现得这么突然。”
沈元白摇摇头苦笑道：“看来我不该保持沉默的。”
穆丛澜好容易将被泪水糊了一层又一层的眼睛擦了个清明，眼前的少年真是美得令人惊叹。虽然他也是模样极俊秀的，但是和小诚子那般阴柔的模样不同，沈元白眉梢眼角间的棱角英挺风流，加之五官线条精致秀眉，几乎可以瞥见长开之后是何等模样的佳公子了。
最不可能出现的人出现了，还是这种时候这般景象，如何不是梦呢。
“不说话便好，反正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穆丛澜吸了吸鼻子说，“让你看见这副样子，真是太不体面了。”
“你认为我会在乎这个？”沈元白一边撩起她脸上的乱发绕到而后一边哭笑不得道。穆丛澜像个老头似得叹了口气，用仍有些沙哑的嗓音说：“刚才说到哪儿了？对了，你想逃跑但是因为我改变主意了，我还是忍不住想问句为什么。”
“我也不说什么漂亮话，方才我确实已经准备离开，但是无意中听到了你的哭声。”
“然后……？”
“然后循声过来，便走不了了。”
穆丛澜瞧着沈元白的模样很是无奈，嘴角却挂着笑容，心里莫名觉出一丝甜来。这是她过去从未感受过的情绪，一时把不准是不是传说中的那种所谓……怦然心动的感觉。
“你当真想好了？”她努力作冷静状又问道，“放过了这次机会，可能你这辈子都离不开郢都了哦。”
“我知道。”
“那你还……？唉……”
穆丛澜移开目光试图掩饰尴尬，沈元白一边伸手替她拭去脸上泪痕一边柔声道：“就算我今夜成功逃出宫，我也没打算回周国去。说白了今后不过是仍在异国的土地上流浪而已，今夜见你之后更加确信我翻过这道宫墙并无太大意义，所以我选择留下来了，不难理解吧？”
“……大概有点儿。”穆丛澜再伸手抹了把脸说，“那你今后怎么打算？还回仙居殿拄着？”
“不然呢？住你这儿？”
穆丛澜听罢立即红了脸窘迫起来，沈元白哑然失笑道：“抱歉抱歉，我不该拿你取取笑，只是这回若是要再回去就略危险了，我也着实头疼。”
“……都是我的缘故吗？”
沈元白眼见穆丛澜又难过起来，赶紧拍拍她的肩说：“我突然想起一件要紧事来，你先在这儿等我片刻。”
穆丛澜下意识地攥紧了他的衣袖，沈元白瞥见，便扶着她的腰将她也拽了起来。
“掖好，你陪我一道去吧。”
他说完便牵上她的手，两人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在草丛和灌木中，贴着墙前进。很快便走到了一棵大树下。
沈元白举目四望，果然是根本找不着张涟的影子了。别说人影，连他们两人一起带来的行李也全都不见了。
沈元白叹了口气，望了望墙头不知该说什么好。穆丛澜若有所思地瞧着他，问：“你是在找你的随从吗？”
“是啊，你们见过的。”他扭头苦笑道，“我们第一次见面就见过。”
“啊，我知道了，所以他是丢下你跑了？”
“是啊。”
“也罢，他不是你，想回家无可厚非。”穆丛澜用另一只空着的手拍了拍沈元白的肩说，“莫要太在意了。”
“我倒没有太在意，只是……算了，我们回去吧，毕竟露重更深，呆久了对你身子不好。”
沈元白说着二话不说又牵着人往屋里走，刚抬脚没走两步，几声拖长了的咕噜噜声突然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沈元白扭过脸去，果然看见穆丛澜脸上绯红一片。
“你……不会还没用晚膳吧？”沈元白难以置信地问了。
“是啊……不过这会晚膳应该已经呈上来了，只不过没人叫我罢了。”穆丛澜说着脸上就露出几分委屈来。
“没人叫你？你宫里头的奴才便是这么做事的？砍头分尸也不为过啊！”
沈元白皱着眉如此说道，声量虽不大，但眼中的怒意和分开确是实实在在的。穆丛澜一边拽着他往前走一边满不在乎道：“我都习惯了，这宫里的宫人一向是最清闲的，我也不会找事儿，也不会使唤人，时间久了呢，他们就会连传膳这样基本的事儿也忘记了。”
“……为何？”沈元白皱着眉十分不解道，“纵我是个质子，在住所也不至于如此，你毕竟是皇帝的亲骨肉，公主被如此对待，你的父皇不觉脸上无光吗？更何况我听说太子殿下也居住于此。”
“就是因为太子殿下在父皇身边住的日子越来越长，很少回到这里，所以这里的宫人才懒散得厉害的。”穆丛澜望了一圈光线昏暗的室内说，“我父皇眼里装不下太多人太多事，这我也没办法。”
沈元白想张嘴说什么，却又突然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这时穆丛澜一眼望见桌上摆开的晚膳，欣喜得凑过去一瞧，又发现果然都是冷了的。
“我突然想起，我未进晚膳呢。”沈元白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慌道，“你要是不介意，我就在这儿用晚膳了？”
“真的吗？那当然没问题啊！”穆丛澜果然是高兴得仿佛眼中都冒了星星，“你先找个地儿躲躲，我让人去将饭食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