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间宴请宾客的吵闹喧嚣时不时还会传入内室，穆丛臻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别的事物吸引走了，不久后即将踏入洞房的夫君也暂时被抛到了一边。
因为她听说穆丛澜亲自来了。
之前宫里头举办盛大的宴会她没有出现她已经十分在意了，现在已经天黑并且一会儿就要洞房了，那之后穆丛澜再不来第二天她可就要去纯阳宫兴师问罪了。
好在最后她还是来了。
穆丛澜刚进屋的时候，再一次被那边凤冠霞帔的姐姐震惊到了。
虽然她想象过很多次穿吉服的穆丛臻可能是什么样的，但是还是再一次地被化妆术震惊了。
或者应该说，沉浸在幸福中的状态也能让人看起来很不一样。
“礼物呢？我的贺礼呢？”见到妹妹穆丛臻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已经送到你的新厨房去了。”穆丛澜从容道，“等你得空可以自己去看。”
“送到厨房？是吃的吗？”
“是啊，我早晨亲手猎的梅花鹿，好在天气够冷，过了几个时辰也不会腐坏，鹿茸还是趁早割下来吧，”说着穆丛澜凑到穆丛臻耳边道，“给驸马吃有奇效。”
穆丛臻的脸腾的红了。
“你……你在那边过得怎么样？”穆丛臻慌忙转移话题，拉着穆丛澜在梳妆台前坐了下来。
“挺好的，”穆丛澜弯弯嘴角说，“毕竟没有人管我，如果不算傅思明的话。”
“说起来你现在已经这么厉害了？还能捕猎活物了？”
“其实我从昨天就开始准备了，虽然看到不少活鹿但是……”穆丛澜叹了口气说，“一直没有成功猎到，捕猎活物太难了，我在山里挣扎了两天才猎到了那一只，还好鹿角够嫩肉也够肥。”
穆丛臻拍拍她的肩欣慰道：“辛苦你了，其实你本人来就足够了，我知道你不比我宽裕。”
穆丛澜一笑而过，又问：“宫里现在如何？父皇还在悲伤吗？”
穆丛臻噗嗤一声笑了，道：“现在后宫里湘妃一手遮天，你说呢？”
“……”
“她生的女儿被封为平阳公主，整日用闺女儿把皇上留在她宫里不让走，一准是一心想靠这个速速怀上下一个呢。”说到这里穆丛臻就是满脸的鄙夷。
“那……太子呢？”
“交给湘妃抚养了。”
“湘……！”
穆丛澜张了张嘴，突然就懂了。
“父皇恐怕还是因为你和辰妃的事对湘妃有芥蒂了，”穆丛臻扶着下巴摇摇头说，“可为何还对她如此宠溺？我真是看不懂男人的心思。”
穆丛澜自然愿意和姐姐多聊几句，可她牢记着时间，更何况今晚可是穆丛臻的洞房花烛夜。
因此她又简单聊了几句自己在道观里的悠闲日子，教穆丛臻少担心些她，然后便起身准备告辞了。再不走怕一会儿闹洞房的人都要来了。
穆丛臻送妹妹走到院子后门，穆丛澜的随从已经在外边等着了，就在穆丛澜准备郑重道个别的时候，穆丛臻突然开口问：“说起来……你这么低调不想被人看见，其实是在躲着父皇吧？”
“呃……你也知道，我跟父皇之间实在不对付，还是不要碰头的好。”穆丛澜干笑着说。
“假的吧，”穆丛臻挑挑眉说，“你是不是怕父皇看见你，连你的婚事一并想起来了？”
“……我现在真的无心考虑这件事，”穆丛澜移开眼神说，“好不容易适应了当下的生活，至少给我点时间缓一缓。”
“瞧你这说的，我又没逼你。”穆丛臻嗔道，“只是，你可别再道观呆上瘾了啊。”
“自然不会，那只是权宜之计。”
安抚过姐姐后，两人这才在后院分开，穆丛澜离开时也忍不住思考起了这个问题：什么时候才是合适的回宫时机呢？难道只能等“真命天子”出现嫁人？
说真的她自己都很迷茫，目前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就在这种迷茫的过一日算一日的心态中，一晃眼穆丛澜已经在道观里度过了十分平静的一年半。这一年半里，穆丛臻时不时就会给她送点好东西来，吃的用的各种书籍都有。傅思明也果真日复一日雷打不动地丛京里赶来，光从这两点来说，道观里管事的也不至于真的苛待于她。
所以说这一年半的生活对穆丛澜来说，甚至比宫里还要舒坦得多。
如果不是突然传来的噩耗，她可能还会继续在道观里蹉跎个三年五载。
这个消息还是傅思明先告诉她的，也许那时候穆丛臻已经沉溺悲伤不能自拔了吧。
其实整个事件的起因说来有几分复杂，同昌公主的驸马赵百识其实是她妻子的亲表哥，他们一家三个兄弟都是先帝爱女凤阳公主所出。也许正是因为他们身体里也流淌着皇族血统，驸马的哥哥赵百贺才会被穆氏宗族里一个叫穆谨政的人拉上，密谋造反。
此事败露后，赵百贺被直接处死，有口难辩的赵百识被打断了腿在狱中受尽折磨后，抬回家后重伤难治死去。但是穆丛臻还怀着他们俩的第一个孩子，亲眼看着夫君死去后受到极大刺激，孩子也流掉了。
长公主的第一次婚姻就用这种悲惨的方式画上了句点。
穆丛澜刚听说这个消息就立马准备准备动身上京了。
进了公主府后，抬眼所见皆是一片缟素，整个府邸似乎都被主人的情绪感染，走到哪儿都觉气氛十分凝重，有种喘不过气来的压抑。
驸马的棺椁还停在灵堂里，穆丛臻因为流产身体太弱，即使想要守灵也呆不了多久，穆丛澜到府上的时候她还在自己的卧床上歇息。
穆丛臻自从成亲后亲自来纯阳观的时间是越来越少，更多时候是派人来给穆丛澜送东西，因此严格来说，她也有半年没见妹妹了。
人都说女大十八变这话真不是虚的，穆丛臻再见着妹妹，又觉着比上次见变了不少。十几年过去了，她算是可以确定穆丛澜的模样是完美继承了亲爹，鼻梁高挺，嘴唇凉薄，面颊瘦长，肌肤白得接近透明，加上那一声男女通用的黑白道袍，乍一看真真像个高贵冷艳的美少年。
而在穆丛澜这边看来，穆丛臻的模样真是惨得不能更惨了。
没有上妆的穆丛臻看起来比她实际年龄老了二十岁不止，更何况她满脸泪痕憔悴不已，委实教人看着心疼。
面对着这样的姐姐穆丛澜也不知说什么话才能真正安抚她的心情，毕竟一下痛失两个最亲近的人，这打击也不是穆丛澜所能想象的。
两人相对无语有一会儿，穆丛澜才开口道：“父皇来看过你了吗？”
“来过了，”穆丛臻哑着嗓子说，“也劝过我，我能说什么，装作看开了便是。”
“驸马什么时候出殡？”
“后天。”
气氛突然有几分尴尬，穆丛澜仍在绞尽脑汁只想说些别人没说过的安慰话。
“好歹现在你的公主府跑不了，宫里头也管不着你做什么，若是实在难挨，不如去我那儿散散心？现在我当个向导也绰绰有余了。”
穆丛臻抹了抹眼泪说：“你……就没想过回宫吗？莫非你真不想嫁人了？”
“怎么可能呢，只是目前没有中意的人罢了。”穆丛澜莞尔道。
“你那里就算了，”穆丛臻强作微笑道，“那清粥素菜的我懒散久了过不惯，倒是你，应该为自己打算了，女人的青春可经不起蹉跎。”
穆丛澜心知穆丛臻这是借机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因此也不急着反驳，只不咸不淡地回道：“那也容我观察观察，何人可作父皇乘龙快婿啊。”
“眼下说不准有个好机会，我听闻朝廷准备对北周用兵，父皇有意提拔一批年轻将领，到时候必然是在军功世家勋贵子弟中挑选佼佼者。等打完了这仗你再瞧瞧，有没有中意的。”
说真的谈到这种事穆丛澜还是打心眼里有几分排斥，因此她立马又转移了话题问道：“姐姐最近可有见着太子？辰妃对他如何？”
没错，湘妃这又熬了几年生了个男孩，前阵子刚被封为辰妃。
穆丛臻自然知道穆丛澜在担忧什么，苦笑着歪歪嘴说：“上回父皇是带着太子来看我的，我一点儿也不吃惊，父皇早就是巴不得走哪儿都带着太子了。辰妃目前倒是没什么不老实的，虽然我也不算多喜欢太子，可还是希望他快快长大，早日入主东宫。”
“那姐姐见着他是太子可还好？”
“唉，一言难尽。”穆丛臻探口气摇摇头说，“我听宫里人说太子是出了名的体弱多病，吹点儿风受点凉就要生病，一年到头总要折腾那么几回，父皇心疼得很，也不知道听哪个庸医说的，他本人不在的时候太子只能待在殿内哪儿也不去。我见着他的时候也是孱孱弱弱的模样，小脸白得像纸。你都不知道吧，现在只要有办法进宫说自己会一些奇门偏方养生奇法都能谋个一官半职，这都拜这位未来的太子所赐。”
听罢穆丛澜脸上深深的担忧之色也是掩饰不住，穆丛臻轻笑声说：“你这么担心为什么不早早回宫看着太子呢？说不定父皇一高兴就给你赐婚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