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穆鸿桢挑了挑眉道，“如果是劝朕一切从简就罢了，方才同昌已经说过了。”
叶剑开和关凛飞快对视了一眼，关凛又道：“非也，我等建议皇上将丧事一切从简，乃是为了提醒皇上为入秋作战做好准备。”
有时候事情太多，就算是皇帝也会忘记那么几件。
这会儿穆鸿祯才突然想起来，先前前线和北地的探子来报，今秋狄戎筹划着发动一场大规模侵袭。这场战争的规模将会远远超过骚扰边疆劫掠物资这种程度，甚至有探子断言，这回新上任的狄戎可汗萨瑟克且统一了狄戎各部落，还收服了邻近俺答、羌苋两个部落，正有雄心壮志一统天下，将中原也首付囊中。
这件事其实在朝中已经议过了，大部分朝臣的意见还是，这些消息都是危言耸听，毕竟刚刚把临川公主嫁过去和亲才没多久，这么快就要全面进犯不太可能，并且如果真如探子所言，那纳瑟克可汗已然是大动干戈劳民伤财了，秋冬之际不做修整反而发动战争乃是自取灭亡。然而还有一部分朝臣则持有完全相反的意见，这群人的意见是蛮夷之邦并不能以中原礼仪信义标准来衡量，就算是刚娶了中原的王后又如何，区区一个外邦女子如何能拦住萨瑟克狼子野心？正是因为萨瑟克部刚刚打了不少漂亮战，现在正是士气高昂战意沸腾的时刻，中原人自己都有名言：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如果当真能成功入侵中原，一路烧杀抢掠怎会不够蛮夷过冬？
当时这两派人在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彼时正逢穆鸿祯腿伤发作，根本听不得朝堂上争吵喧闹，强行让他们闭嘴只推是容后再议，果然，主战派这两位带头人再照过来也只是迟早的事。
其实如果兵权不在自己身上，那穆鸿祯作为皇帝只要坐等权臣决策派兵便是，但现在全国上下一兵一卒调动皆得皇帝点头，他必须担起总指挥官的责任。
他的父皇教给他们兄弟二人很多很多做皇帝的道理，也经常提醒他们要警惕外戚，但唯独没教他们如何调兵作战，这方面只停留在纸上谈兵的程度，现在想想，也真讽刺。
“你们二位，还是坚持主战，是吗。”穆鸿祯声音立刻小了许多，问道，“此事还须得从长计议，不氪操之过急。”
“皇上若要从长计议，臣等自然不敢有违。”叶剑开立马答腔道，“只是形势时不我待，我们随时都可能错失良机，距离入秋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了，若是狄戎蛮夷当真有意发起战争，那么这时候早就开始筹备了。”
“那也只是如果，不是吗？”穆鸿祯有了一丝不耐烦，说，“调动这么多兵力不是儿戏，没有充分的理由，就算朕想采用你们的建议，也得有一个合理的理由力排众议不是。”
这番话说的两位阁臣脸上有那么点难看，皇上这是拐弯抹角说了，你俩是少数派，朕不打算为了你们这么几个人搅乱大局。
“臣有证据。”叶剑开僵硬着脸答道，“臣有人证，那些是从北地边城逃来的难民，拒那些平民反映，本来这时候他们镇子上就已经开始遭到狄戎斥候骚扰，可是这一次边境线上却十分平静，没有出现任何敌人的影子。”
“那他们为何还要逃难？”穆丛臻实在忍不住便开口问了。
“因为那些逃难之人，是由几个曾经被掳去狄戎做奴隶的汉人带着跑的。他们在狄戎做苦工时无意听说了狄戎的新计划，那时候还值盛夏，他们趁狄戎内乱逃了出来，回到家乡后便四处动员乡亲们逃走，可最后愿意相信他们的人寥寥无几，几个月后到达京城的也就五六个人。”
“那你们是如何知晓有这么一群人存在的？”穆鸿祯眯着眼问，“这样的人要遇到叶爱卿这般人物，也是不易啊。”
“因为那些人抵京之后，便四处求告官府，想要警醒京中贵族，臣也是无意之中听京兆府尹提起这件事这才主动找到了那些人。”
听起来有理有据，令人信服。穆丛臻心想着便抬头望向她的父皇，然而穆鸿祯此刻的表情仍然晦暗不明，眼神闪烁不定。
“那这可真是难得的巧事。”良久后穆鸿祯开口了，“两位爱卿所提之事，朕会仔细考虑。”
“那皇上……”
叶剑开还欲再说，却被穆鸿祯伸手阻止了。
“朕总该一件一件解决事情，你们也不用太急了，”穆鸿祯随手翻了翻桌上的奏章说，“朕和同昌还有家事要说，你们先退下吧。”
叶剑开还没立马放弃，只是刚开口说了“皇上”俩字，就被穆鸿祯摆摆手打住了。
“都退下吧，朕想清静清静。”穆鸿祯说着瘫在了座椅上，看起来十分颓废。叶剑开和关凛对视了一眼，无奈只得行礼告退。
等人走后，穆丛臻小心翼翼地靠上前问道：“父皇，儿臣扶你回去歇息吧。”
“嗯。”
穆鸿祯似乎连多说一个字都懒得，穆丛臻上前去将他从椅子上扶起来，拿起拐杖交到他手里，然后两人一道离开御书房，身后还跟着刘容和一个御前奉茶宫女。
“晔阳的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了？”穆鸿祯走着走着突然开口问了。穆丛臻吓了一跳，赶忙答道：“已经在找了，不过毕竟是事出突然，并没有太多相关消息，可能要花上一些时间。不过等到诚儿入主东宫那一日，晔阳的婚事也是铁板钉钉的不必愁了。”
“你既然胯下如此海口，那朕就将此事全部交给你处理了。你妹妹也真是一言难尽，这都结了多少次亲家了，次次都结不成！这回要是再出事儿，我看她也别折腾了，直接剃了头发出家去吧！”
穆丛臻再一次感慨自己这乌鸦嘴怎么随口一说就能成真，一方面又在愁这祁靖真要怎么去找。其实这段时间她一直都很忙，不，应该说她几乎从来没有真的闲下来过，对于找祁靖真这事儿她一开始就是随口说说稳住父皇的，现在又变成她手上一件极其棘手的事。
将父皇送回宫后，穆丛臻回到了延璋宫。她在宫里的住处一向没有变过，一直都是与妹妹住在一处。不过今晚她就要准备准备明日离宫了，毕竟她得开始着手准备寻找妹夫了。
每次回到延璋宫穆丛澜都是在看书。穆丛臻一点儿也不怀疑她那满墙的书架子上满满的书籍看个几十年也看不完，这样一来看到妹妹闷头埋进书本就没来由地烦躁不悦。
“别看书了，整天就瞧见你埋头书本。”穆丛臻走过去二话不说将书本从妹妹手里抽走不耐烦道，“明日我要离宫了，你也随我出宫住两天。”
“还给我。”穆丛澜板着脸从她手里拿回了书本道，“我不想跟你出宫。”
穆丛澜见她似乎真生气了，赶紧哄道：“等你住进我府里头，我多办几场像样的宴会，邀请全城的名媛和贵公子参加，多认识些人，你自然就会发现不一样的趣事儿。”
“不用了。”穆丛澜的拒绝仍然很僵硬。穆丛臻皱了皱眉追问：“为什么？难道你……害羞？”
“随你怎么想吧，我没兴趣。”穆丛澜冷冷拒绝完了就要进屋，刚迈开步子就被穆丛臻一把抓住。
“你不能总这样下去！”穆丛臻拔高了声调怒道，“本来咱们从小就没什么机会和有头有脸的人物结识，如果有的话，我先前嫁个人也不至于那么辛苦。现在咱们好不容易恢复了身份，我也有了足够的声望创造这样的条件，难道你不觉得身为公主连一个可以说得上话的体面朋友都没有很尴尬么？？”
“不觉得！！”穆丛澜也跟着拔高声调怒道，“我说了我没兴趣去认识什么体面的朋友，我也习惯了一个人处，不需要结交名媛公子！”
“你……”穆丛臻张了张嘴问，“莫非是你……还忘不了那个人？”
“什么人？”穆丛澜一脸无辜地反问，“我不是……我没有。”
“你说谎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从小到大我见过无数次了。”穆丛臻笃定道。
穆丛澜扭过头去，穆丛臻的确劝说对了，从刚才到现在，她这都是口不对心的表现。
“我说你啊，”穆丛臻快步绕到她跟前掰着她的肩膀焦急道，“你难道没有想起自己十三四岁的时候，也是这般疯狂迷恋一个男人，为了他什么都可以不顾，结果呢？他要杀你！还跟你纠缠不清的时候就搞大了别的女人的肚子，你看你这么些年还不是这么过来了，还有了新的……”
“能不能别提这些事？？”穆丛澜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转身走开。
“晔阳！”穆丛臻在她身后喊了一声，“生活总要过下去，你也必须要嫁给祁靖真，为了让自己少受点苦，来帮我一起找他，我若是派人去找，他能躲到天涯海角猴年马月。”
穆丛澜立马反唇相讥：“那你怎么确定我去找他就不会躲？”
“因为……你们在青瑶山不是处得挺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