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丛澜离开清宁宫的时候，人还有点儿神情恍惚。
她还是又那么点不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难道真的又是老天爷有意放她一马？清叶这个平日里看着没心没肺的丫头居然能一找就找着了越少陵这么重要的人物？
虽然她说是自己向别人问起公主的熟人才找着的也不是不可能。
走在她旁边的请叶鼻头被撞得红彤彤的，现在脸上还还残留几分委屈的神色。越少陵表示要送她回宫，所以现在三个人走在深夜里的宫墙下各怀心事。
虽然越少陵话不多，可穆丛澜脑子里就是忍不住一遍遍回想方才越少陵对她说起过的话。
“真是太好了，终于可以帮上公主一点儿忙。”
解释完发生的事情之后，越少陵如此微笑着说道。穆丛澜想要道谢都说不出口，感激混合着别扭，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良久穆丛澜才想起一个值得一提的话题。
“你们说……这回皇后娘娘会怎么样呢？”她小声问道。
“现在也不能叫她皇后娘娘了吧。”清叶小声说，“她如此作孽，皇上能留她全尸都是稀奇了。”
穆丛澜突然想起了，当年自己的母亲获罪不也是这样的罪名，最后就是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但自己的母亲至少有人愿意证明她是被逼无奈，而这位孙妙然，也不知身边有没有这样的人。不过她连孩子也没有，更无从谈起身后事了吧。
“不过孙娘娘也是慌得乱了阵脚，”越少陵接话道，“她被关押的时候稍微机灵点也不至于牵连到公主还把自己逼进绝路。”
“嗯？什么意思？”穆丛澜立马察觉到了哪里不对问道，“她既然已经被我父皇关押了，哪里还有活路？”
“哦，对了，这是奴婢忘了跟公主说了。”越少陵解释道，“其实孙娘娘被关押起来那会儿皇上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是刘容发现孙娘娘的猫腻亲自来查，为了避免事情闹大便先将孙娘娘暂时禁足了。”
“什么？是刘公公关的孙娘娘？？”穆丛澜一听忍不住提高了几度声调问道，“那也就是说她逃跑了惊动了禁军皇上才知道的？”
“正是，”越少陵沉声道，“奴婢打听过，就是她二人在宫里头乱冲乱撞引起了禁军注意所以才被追杀的。”
“什么情况？”穆丛澜捏着下巴努力寻找疑点在哪，“刘公公发现皇后偷汉子，想要私底下悄悄解决所以才秘密将她暂时监禁？但是仅仅是监禁绝对不够，他还需要从皇后口中问出问出东西来。”
“公主的意思是……刘容觉得此事有利可图，所以才冒风险擅自监禁皇后？”越少陵压低声音问。
“是啊，否则我想不出他这么做的理由，这么敏感的事情他还往里头搅合，像我一样一时说不清可就麻烦大了去，肯定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但是他能从皇后身上得到什么好处呢？莫非是他想以此要挟皇后？”
“这值得嘛，你觉得这样的皇后真的有利可图？更何况刘公公已然是地位非凡了，某种意义上皇后还得求她吧。”
“嗯……”
两人陷入迷之沉默，良久后清叶眨眨眼凑过来好奇问道：“你们俩从刚才开始，就在说啥呢？”
“没你事儿。”穆丛澜故作凶状把请叶脑袋推一边去，她只好又委屈巴巴地闭嘴了。
“对了，你是怎么知道刘容参与这事儿的，照理说刘容应该捂着不让人知道啊。”穆丛澜又问道。
“这……”越少陵眼神闪烁几番，勉勉强强挤出话来，“我……我派了人盯梢他。”
“啊……我懂我懂。”穆丛澜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他果然就是偷偷摸摸做的了，你没发现其他什么端倪吗？”
“也不知算不算端倪……奴婢向来是知道刘容跟淑妃来往密切的。”
“淑……淑妃？就是经常去东宫窜门那个吗？”
“东宫？对，就是她。公主认为此事跟她有关吗？”
穆丛澜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算了，我要先去睡觉。”穆丛澜说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口齿含混道，“你可以继续密切监视刘容，说不定能发现他的致命把柄呢。”
越少陵没有回话，而是若有所思地捏了捏下巴。
他们三人回到延璋宫的时候天都已经蒙蒙亮了，穆丛澜对于自己失去的这一晚上睡眠实在是痛心疾首。为了安抚自己她让清叶伺候她舒舒服服洗了澡，然后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爬上床，倒头就睡。
睡着之前她隐隐约约想起，上一次她这样半夜迟迟没法睡困得死去活来大概是过去在良妃宫里的时候了吧。
这一觉，穆丛澜直接睡到了中午。
因为她早早吩咐过，如果她睡过头到中午别人不许把她叫醒，所以她也就舒舒服服睡到午膳时间，懵懵懂懂醒过来正巧看见请叶进来喊她用膳了。
仍然是睡得懵懵懂懂的穆丛澜一边任由清叶给她梳妆打扮，一边听着清叶压不住兴奋的声线在她耳边叨叨：“公主您起得晚不知道吧，今天我们哪儿都聊得热火朝天的，我听说皇上火冒三丈怒不可遏，亲自把皇……把孙娘娘打了个半死，还剁了许娘娘的情夫，用了各种各样十分残忍的手段折磨他们，您猜怎么着，孙娘娘临死了还哭着喊着她和那姓雷的是真心相爱，求皇上网开一面，就是要杀也要让他俩死在一块啥啥啥的……”
“父皇不可能亲自动手的。”
“哎？”
于是穆丛澜慢条斯理地又说了一遍：“他连提起孙娘娘都嫌晦气，怎么可能会亲自动手，顶多是坐在一边观看他俩受苦，不过我觉得大概连这他都嫌辣眼睛。”
“是……是奴婢失言了，公主恕罪。”
“那后来呢？孙娘娘和她的情郎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反正奴婢也是听说的，听说那一对狗男女要被斩首示众。啊不，男的斩首，女的凌迟，貌似今日午后行刑。”
莫名的穆丛澜背上窜上一阵恶寒，虽然这跟他已经毫无关系了，她还是心有余悸。这样手来当年她父皇让她母亲干干脆脆被斩首，反而是种仁慈了。
清叶一边给穆丛澜梳头一边兴致勃勃地问：“哎公主你说，这个孙娘娘是不是因为老怀不上所以才想借个男人让自己怀上？”
“不是。”
“公主怎么那么肯定呀？”
“因为我知道急于求子的人是什么样的。”
请叶迷茫地歪了歪头，努力思考还有谁跟孙娘娘一样了。还没等她想出来，穆丛澜又道：“再说了，人人都知道后期皇上压根就不去坤宁宫了，她要真怀上了不是找死么？”
“是哦！奴婢怎么没想到呢！”清叶恍然大悟惊喜道，然后又忍不住好奇问道，“那公主刚才说知道急于求子的人，是哪个呀。”
“我娘啊。”
请叶愣了一下，然后赶忙把手里东西放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咚咚往地上磕了两个头说：“奴婢有罪！奴婢该死！求公主恕罪！”
穆丛澜缓缓站了起来，转身面对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的清叶。
“来人！”她吼了一声，两个宫女连忙从宫外跑了进来，恭恭敬敬地问：“公主有什么吩咐？”
穆丛澜指着地上的请叶说：“把她待下去，打十五个板子。”
“公主！公主饶命啊！”清叶抬起头惊呼道，“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穆丛澜能从她眼里看到震惊和恐慌，她哪儿能不知，请叶是平日里与不甚讲究上下之别的穆丛澜厮混惯了，惯到有时候会忘了她是公主而自己是个奴婢，总觉得自己耍耍赖求求情穆丛澜自然就不会计较。
可是关于自己母亲的问题，她的容忍程度就是零。
今天她放任清叶打听母亲当年的不堪往事，谁知道下次会有几个人聚在一起重提旧事，添油加醋，哪怕当事人的女儿还活在世上。
想起这些事，她就忍无可忍。
清叶哭喊着被拖了下去，看着她蹬腿挣扎的模样，穆丛澜心里又是一阵难过。她极少在延璋宫里发威惩罚宫人，这一次动怒竟然还是对着最亲近的宫女。
一种名为孤独的感觉再一次漫过她心头，只不过这一次最为清晰。
然后她突然意识到，她惩罚宫人的行为可能不仅禁不住流言蜚语，可能反而还会激化这种状况。
当年她母亲被污蔑与十几名男人发生过关系秽乱宫闱，今次事件以大多数人的角度看来，完全就是当年历史重演。
不，才不是这样。穆丛澜突然愤懑起来，她简直想要大喊出声，我母亲根本不是这样的，她跟这个孙娘娘压根不能放在一起比！
她是……她是……
穆丛澜猛然惊觉自己又泪流满面，她赶紧用力擦了脸上泪痕，站起身来。
她要出宫一趟。
现在是早上，还有很多时间。
她想去看行刑。
于是她简单收拾了一下，吃过午膳之后便离开皇宫，往午门外去。
到达目的地的时候时间似乎还早，行刑台已经准备就绪，只有几个围观者三三两两在周围晃悠，对今天要行刑的犯人津津乐道。
穆丛澜走过他们身边时清晰无比地听到几个男人在讨论，听说皇后娘娘要被扒光了凌迟，下刀之前还能饱眼福呢。
穆丛澜身上又掠过一阵鸡皮疙瘩，加快脚步从他们身边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