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很多年后再回想起来,嘉树也能清楚的记得当时漆黑的塔里到底发生了怎样的情景。
唯一的一盏长明灯是被阿舒灭了的。
她把身受重伤几乎不能动弹的嘉树,像一个孩子一样,轻轻的温柔的背负在了她柔软的脊背上,紧紧的贴着自己的后颈。然后腾出一只手,对准石柱上徐徐燃烧发出点点光亮的长明灯,两指轻轻一弹,那瘦小的火苗便闪了闪,像是垂垂老矣的病人,再也支撑不住,蓦地熄了。
一瞬间的绝对黑暗,让纵然重伤无法动弹的嘉树都感觉到恐惧,似乎刚刚经历过的所有噩梦都要借着这黑暗再来一遍,一时间,他只觉得浑身都冒出了冷汗,湿透了衣衫。
“嘉树,别担心,”阿舒的声音很轻,像是潺潺的流水,又像是阳春三月的香风,“没事了,我会带你出去的。”
然后,阿舒开始向前走动,很坚定的步伐,没有一丝犹豫和后退,她就开始向着未知的死亡前进。
脚步落在蛊池里,一瞬间,成千上万的蛊虫都被吸引了,像是八月的大潮一样,浩浩荡荡的涌过来,黑色得油光发亮的脊背和明晃晃的尖利牙齿,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中透露着隐隐的反光。而旁边,支离破碎的白骨,还闪着荧荧的绿油油的磷光。
第一只蛊虫咬上来的时候,阿舒的肌肉不听使唤的一抖,只觉得那撕心裂肺的疼痛从小腿处传来,紧接着,这疼痛便被其他的、密如潮水的疼痛掩盖了。
阿舒背负着嘉树,轻声叮嘱他一定要抓牢了自己,然后慢慢的松开双手,十指舞动,口中轻念了一个口诀。那本是她平日里最痛恨的无聊至极不知所云的咒语,但此时,她对它,只有万分的期待和感激,心里也是迫切的希望:请坚持久一些,久一些。
那是把两个人缠束在一起的一种术法,这样就可以保证,无论后面的路途有多么难走,只有她还在,那么嘉树就会一直在她的背上。
不会丢下任何一个人,不离不弃,即使生死,也应如此。
念完这一个咒语,阿舒开始踏出第二步第三步,越来越多的蛊虫朝她涌过来,整个蛊池都像是翻腾起了黑色的浪。
“来吧,我也想要看看,到底有多少。”阿舒咬了咬牙,指尖带着点点的白光,她用只有自己才能够听到的声音道,“就算你们把我啃成了白骨,那么,我也会以一具骷髅的形式,带着嘉树度过蛊池。”
说什么黄土白骨,说什么百岁无忧。这个杜鹃花一样的姑娘,就算黄土掩了身子,尸虫啃完白骨,也要倔强的带着心里的少年走出去,就算只剩一缕哀怨的孤魂,她也要随着清风明月,绕树三匝,予他一丝清凉。
我以此身此命来喜欢你,上穷碧落下黄泉,都由我来承受。你只需要,像那些美丽传说中的姑娘一样,没有伤痛没有绝望,静静享受我给你的喜欢,我给你的,爱。
阿舒几乎是迈不开步子了,无数的蛊虫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把她重重叠叠的围在里面。脚下更像是踩进了沼泽的淤泥里,或是粘稠的沥青中,太重了,每一步都需要耗费她九牛二虎的力气才可能挪得开脚,才能更加艰难的往前走。
此岸很近,却是靠近着死亡的深渊;彼岸如在云端,遥不可及,却是象征着生和希望的人间。
阿舒提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往着那份淡薄得快要看不到的希望前行。
我可以葬身在蛊池,与这些虫子同眠,而你,就算是死,也该出了这蛊池出了这地狱,堂堂正正以人的形态,倒在布满光明和杜鹃花香的人间。
可我,又怎么舍得你死呢?
阿舒在黑暗中轻声笑了笑,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般,背上的嘉树半睁着眼,虚弱的问道:“阿舒,你怎么了?”
“没呢,什么都没有,”阿舒笑着回答,然后用一种少女独有的天真调皮的语调道,“这条路太孤单太黑了,这样走着甚是无聊。嘉树,我变戏法给你看好不好?”
说完,阿舒的手指开始上下左右的翻腾,由于她的指尖带着淡淡的圣洁白光,可以清楚的看到,她纤长的手指,手如柔荑肤若凝脂,在那淡淡的光晕里美得有些虚幻。她的手指四处飞舞,像是一只蝴蝶,在花间翩翩起舞。那白色的光点,如同一条细腻连贯的银线,上下翻飞,交结缠绕,组成一个又一个美观的图形,有星子,有明月,有秋叶,有湖泊,还有那漫山遍野的杜鹃花。
嘉树看得呆了,他突然想到,那一次的流星雨,他们坐在山岗上看着天星带着一条明亮的小尾巴从天空而来,划破一方黑色的幕布,漫山遍野的杜鹃花也开得正灿烂。阿舒在花丛里且歌且舞,累了便躺在凉飕飕的草地上,说着孩子气十足的话。他还记得,那一次自己因为前几日的功课有些倦了,便草草的睡去了,朦胧中却感受到一抹温润落在脸颊。他努力的睁开眼睛,却觉得眼皮有千钧重,怎么也睁不开,脑中模模糊糊的闪过那个本该圣洁清冷的姑娘星星一般的眸子里透露出一丝小狐狸的狡黠的模样。待他醒来后,阿舒坏笑着说有露水滴在了他的脸颊。
真的是露水吗?此时的嘉树不由自主的想起了这个,在心里暗自的问自己。
而那看起来美得不真切的十指与白光组成的图案,确实不如所看到的那样单纯的美。
那是阿舒在动用术法对付那些难缠的蛊虫们。
蛊虫们都不是好惹的主儿,又甚是贪婪,可不是只啃咬腿脚的。在腿脚不可避免的被啃咬的同时,还会有数以千计的蛊虫沿着衣裳爬上来,对于它们来说,心口处的血肉,还有脑子,都是独一无二的美味。没有哪一只蛊虫没能抵挡得了这美味的诱惑。它们就像是贪心不足永远也吃不饱的饕餮,前仆后继的朝阿舒的身上爬去。
这些虫子威力巨大,若是真的让它们在心口处或是后脑勺咬上几口,那估计马上就会和岸边的骷髅一个样吧。
更何况,她的背上还背负着她整个世界。
阿舒不喜欢那些莫名其妙的咒语,可作为拜月教的圣女,她却是学过不少的。于是,她动用起体内血脉的力量,用咒术击落那些妄图爬上来的蛊虫们。
明明是千钧一发生死之际,可她偏偏还要说什么是在变戏法给单调的路途增添些许乐趣。
不知道该说她性子纯良天真呢还是说视死如归不知险恶,又或许,她只是装出这样轻松惬意的姿态好叫背上的人安心。
这样的话,是不是就算她为了带他离开这里最后而死了,他也不会有那么大的愧疚?最后便能像他以前说的那样,“连同着我的那一份一起,好好的活下去”?
阿舒一边驱赶着蛊虫,一边艰难的向前,她感受着百蛊噬身的巨大痛楚,感受着自己纤细修长的小腿慢慢变成两条直立的白骨。可脚下,她没有停留;手上,也没有停止。
就算这里是死亡,是破灭,也不能停,停下来的话,背上的那个人会遭受比她更为痛苦的经历。
慢慢的,路途已经过半了,似乎再撑一撑就可以到达岸边了。
突然,感觉脚踝处一下子矮了一截,身体失去了平衡,人也紧随着不稳的重心一起,斜斜的摔进蛊池里。
“嘉树!”阿舒大喊了一句,然后放弃了双手结印攻击蛊虫的动作,右手向下,毫不犹豫的按在池子里,死死的撑住摇摇欲倒的身体。
因为停止了攻击,那些蛊虫们如入无人之境,纷纷顺着她的小腿和右手爬了上来,当然,也有很多饿急了的蛊虫们就直接停在她的手臂上,开始了撕咬。
可是,阿舒不敢把手收回来,因为她怕自己一旦离开了这支手臂的支撑,她就会因为重心不稳再度摔进蛊池里。
这是没法避免的。
因为她的踝骨,已经被蛊虫咬断了。
没有被术法庇佑到的腿脚,已经白骨森森,与岸边的那些破碎的骷髅没有两样了。
她如同骷髅一样,僵硬的杵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任凭蛊虫们攀扯撕咬,可另一只手却在嘉树的身边,不停的旋转飞舞,攻击着那些想要攀咬嘉树的蛊虫们。
饶是这样,还是有一两只蛊虫爬到了嘉树的身上,晃了晃大钳子,露出尖利的牙齿就咬了上去。
嘉树吃痛,慢慢睁开了眼睛,在这痛楚的刺激下,意识也逐渐恢复,他猛然忆起,这里是蛊池!阿舒背着他走进了蛊池!
意识到这一点的嘉树挣扎着要从阿舒的背上下来,他怎么可以靠着一个小姑娘的庇护来走过这里呢?就算他真的软弱无能到没有力量保护她,也应该与她一同面对这些苦难,与她一起站在这涌动的蛊池中,哪怕最后变成了白骨,他们也该是站在一起互相依偎和扶持的形态啊!
好在前面阿舒已经下了咒术,要不然嘉树这一挣扎绝对就要从她背上落下来了,而落下来之后,便是那些穷凶极恶的蛊虫的盘中餐。
可阿舒也怕自己的力量不够,咒术的法力如果消失,那么嘉树很有可能就会傻傻的跳进蛊池里,与她同生共死了。于是,她急忙道:“嘉树!”
“阿舒,放我下来,我如何,如何能让你一个人独自承受这些你本不该承受的苦难?”
“这太阴塔,本就是我自作主张替你选择的,那么这蛊池,也应该由我来过。”阿舒道,“嘉树,你别乱动,我们马上就可以出去了。”
“你会死的,阿舒,你会死的,这些可恶的虫子会把你咬得尸骨无存的!”
“不会的,”阿舒扬了扬头,邪魅的笑,“它们是蛊,我也是蛊,它们杀不死我的。”
嘉树听到这句话不由得愣在了原地,一时之间竟也忘记了挣扎。她只知道阿舒是拜月教主的女儿,是拜月教的圣女,是日后的拜月教主,却不知道,她原来是蛊。
而就在他的呆愣间,阿舒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扭过头,脸上带着狡黠而决绝的笑,猛地吻上了他的脸颊。
温润的,软软的,还有一点儿湿漉漉的,像极了杜鹃花丛中的露水。
咕噜一声,似乎真有水珠滴在了嘉树的面颊。
只听那个面容明艳得像是最美的月亮一样的少女在他耳畔低吟:“嘉树,是露珠啊。”
哪里是露珠,明明就是少女的吻。嘉树登时明白了。
脚下是涌动着的蛊虫,它们代表着可悲的死亡。而一种名为爱情的东西,却在这上面静静流淌,在最靠近地狱的地方。
蛊,有置人于死地的蛊,也有救人于生机的蛊。
就像阿舒,是蛊,非人。以生死为名,定生死之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