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枕之将书架上的书装到箱子里，出来喝水时，余归晚的电话刚好打了过来。
“你在哪儿？”
“在家。”
“有事？”
“夏琛琛说你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打到我这里来了。”正在喝水的许枕之动作微顿了一下，便听到电话那头的余归晚说道，“她说她有重要的事情找你，现在应该在去你家的路上。”
许枕之挂了余归晚的电话，这才发现手机上有很多未接来电，都是夏琛琛打来的。他略微踌躇一下给她回了过去。
夏琛琛接到许枕之电话时，正在许枕之家的电梯门口和那个妇人俩进行拉锯战，都走到许枕之家门口了，不知为何这个妇人突然退缩说她不去了。夏琛琛自然不肯，二人拉扯间许枕之的电话打了进来，那妇人一看到屏幕上许枕之的名字更是挣扎的激烈，夏琛琛死活不肯放手，却又不敢用力，生怕自己一用力就把那妇人不堪一握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手腕掰折了。
“你不是要找他么？我们都到他家门口了，怎么突然就不去了？”
“我不想去了，我不去了。”
电话甫一接通，许枕之就听到夏琛琛在电话那头和一个女人在争执，许枕之将水杯放在桌上，正欲询问夏琛琛在哪儿时，猛地从那头嘈杂的声音中听到了淙淙的古筝声。
就在夏琛琛觉得撑不住准备喊许枕之名字时，咔哒一声门从里面被人打开，一身家居服的许枕之单手握着手机出现在门口，听筒里淙淙的古筝声此时听着更加婉转，是隔壁家的孩子又在照例弹古筝了。
夏琛琛和那个妇人维持着拉扯的姿势僵持了五秒钟，还是那个妇人率先反应过来抽了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手足无措垂下脑袋。
“你在家啊！”看到许枕之出现，夏琛琛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才发现她们两个人拉扯时不知道怎么滑动了接听键，手机屏幕上显示正在通话中。
许枕之挂了电话，扫了一眼薄汗涔涔的夏琛琛，这才注意到她身后那个从始至终佝偻着腰身垂着脑袋的妇人。她身上并没有什么引人注目的点，但奇怪的是在看到她第一眼时，许枕之心里便莫名腾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像是枯木逢春开出来的第一朵春花，又似是冬日也里铺满霜雪的水面，悲喜交加，冷热交替。他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遇到夏琛琛的时候。
“我今天回学校填资料，刚好在校门口碰到她在找你，就把她带过来了。”夏琛琛瞄着许枕之的脸色，小心翼翼开口。
许枕之在看到那妇人第一眼之后，目光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此时听到夏琛琛这般说，眉心微蹙，清冷开口：“你找我？”
那妇人听到许枕之的声音，身子抖擞的更加厉害了，可除此之外，却既没答话也没抬头，整个人就像一只鸵鸟佝偻着腰身垂着脑袋默然立在那里。但在一旁的夏琛琛却眼尖的看到她放在身前的手背上不断有莹亮的水渍砸下。
许枕之眉梢下压，心里没来由涌起一丝烦闷：“既然你不想来，便走吧！”
“他就是你要找的许枕之。”夏琛琛见许枕之转身欲走而这妇人只顾无声啜泣，只好着急忙慌开口，“你不是说要看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吗？他现在就在你面前，你……”后半句因抬脚往回走的许枕之突然转身而没了踪迹。
这个来找自己的人跟自己的过去有关？许枕之的神色有些迷茫，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偏偏又被强行困住，心底那些陌生的情绪让他变得有些无所适从，而所有的答案全在面前这个人身上。他抿了抿发白的唇角，向来四平八稳的声色难得有了一丝微颤：“你是谁？”
听到许枕之这话，那妇人愕然抬首，一双浑浊的眸子里蓄满了泪，饱经风霜的脸上却皆是不可置信，过了半响才又勾起唇角勉强笑笑，那笑里皆是说不出的酸涩和小心翼翼：“小之，你就那么恨妈妈吗？”说完之后，又似乎怕许枕之回答似的，又迅速喃喃自语，“是该恨的，是该恨的。”
夏琛琛在校门口碰到她要找许枕之时，看到她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与许枕之有几分相似时，心里便已经有了猜测，是以这个妇人说这话时她倒不太惊讶，而她身旁的许枕之明显身子一滞，眸色迷茫望着那妇人：“你是我妈？”
许母的眼泪瞬间就滚了下来，当年被许枕之诬陷都没他这句“你是我妈”这个问句让她心疼的厉害。
“那个他不记得二十一岁之前的事情了。”夏琛琛瞧着许母一脸悲戚的模样，心里终究不忍，说完之后，便察觉到许枕之凉凉扫了她一眼，夏琛琛尴尬摸了摸鼻尖，低眉垂首站在旁边。
许母闻言神色一怔，旋即想上前伸手去拉许枕之，但刚朝前迈了一步，瞧着许枕之那副清冷的模样，又堪堪定在那里，手足无措从包里翻出几包中药，无意中带出了一张照片，但她却没注意，只小心翼翼将药朝许枕之面前递了递：“你的癔症这几年有没有再犯过？妈……不是，我……我特地去找了专家给你开了药。”
“我有癔症？”
“你……你小时候常常说你能看到别人的记忆。”许母瞧见许枕之皱眉的动作，下意识有些紧张，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
在一旁的夏琛琛蹲下将那张照片拾了起来，那是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父母坐在椅子上一人抱着一个孩子。这张全家福上，有夏琛琛两个熟人，一个是母亲，虽然比现在的许母年轻漂亮很多，但还是能看出是一个人，而另外一个是那个稚气未脱的男孩，与现在的许枕之眉眼有五分相似。夏琛琛正打算将这张全家福还回去时，又猛地发现角落上被许母拦在怀里的女孩子有几分眼熟。
“你看她是不是那个跟我合照的姑娘？”夏琛琛将全家福凑到许枕之面前，指了指被许母拦在怀里的女孩子。许枕之一眼就认出了那是他妹妹许淼淼，他修长白皙的指尖细细抚摸着许淼淼笑靥如花的脸，声色微颤，“她是我妹妹。”
夏琛琛怔了怔，瞧许枕之看到许淼淼丝毫不惊讶的模样，难不成他早就知道了许淼淼的身份，可既然他知道了为什么从没听他提起过？
“淼淼死了，十三年前就已经死了。”许枕之给了她答案之后，并未再看她们任何一个人，拿着那张全家福径自进了屋内。夏琛琛怔了好一会儿，才消化掉许淼淼已死这个消息，侧头看了一眼眸光黯淡站在那里不知所措的许母，如今许枕之的满腹疑惑恐怕只有她能解答了，夏琛琛走过去轻搀住她的胳膊，“进去吧！”
客厅的布置一如从前，但眼尖的夏琛琛还是从细微的变化中发现了端倪，客厅里放着好几个贴着胶带的箱子，柜子上一应摆设也被取的差不多了，看来许枕之已经在做离开的准备了。
夏琛琛将许母带到沙发上落了座，见她脸色煞白唇角发干的模样，偷偷瞄了一眼低眉垂首目光一直落在手中全家福照片上的许枕之，犹豫片刻还是自作主张替许母倒了杯水。虽说她也想知道自己和许枕之有交集的过往，但他们母子重逢，她一个外人在这里怎么都不好。
“我先回去了，有事你给我打电话。”
许枕之抚摸着全家福照片的手微顿了一下，轻轻颔首。
夏琛琛拿起自己的包朝门外，刚出去打算关门时，屋内传来许枕之清冷的声音：“你说你想来看看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你是想听我说好，还是想听我说不好？”
“对不起，对不起……”屋内响起低低的啜泣声，夏琛琛放在门把手上的手微微一顿，最终还是轻轻将门带上了。
“你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我，是淼淼。”许枕之将从余归晚那里拿来的那张十三年前的旧报纸扔到许母面前，平日里极少有情绪波动的脸上此刻皆是暴风将至的阴霾。
上次韩子斐给夏琛琛看的资料上说许枕之十四那年诬陷自己父母虐待自己将自己送入未成年人保护中心，他如今二十七岁，十四岁也就意味着是十三年前发生的事情，刚才许枕之说许淼淼在十三年前就已经死了，而且他说那话时目光明显是落在许母身上的，而且那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恨意，难不成十三年前许母当真虐待子女，还导致了许淼淼的死亡？
苏家出事也是十三年前，这几件事有没有共同之处，当初她在韩家也看到了那张她和许淼淼的照片，当时她问过苏扇末和韩子斐，但他们两个都没印象了。夏琛琛想的脑袋都快炸了，却还是一筹莫展。
她浑浑噩噩在学校填好资料，出了校门便给许枕之打电话，这次又是响了很久，许枕之才接。
“我填完资料了，你们想吃什么，我过来的时候顺便带着，”说完生怕许枕之拒绝似的，又飞快加了句，“我也想问问许阿姨我和淼淼是怎么认识的。”
电话那头的许枕之沉默了许久，就在夏琛琛犹豫要不要再说些什么时，他却沙哑出声：“我在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