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那些被遗忘的过去
黎奺酒2018-10-11 12:003,608

  夏琛琛赶到许枕之电话里说的医院,匆促奔到急诊科的护士台,声色急促问:“你好,请问你们这儿一个小时前从风荷小筑送来的那个病人在哪儿?”

  护士在电脑上查了一下:“已经转去消化内科了,左拐坐电梯上四楼,左手边就是。”

  夏琛琛到消化内科时,许枕之正在走廊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说话。他依旧穿着早上那套家居服,松软的黑发覆在额前,不知医生说了什么,他一双清冷的眸子微滞,放在身侧的手握成圈,脸上却照旧是波澜不惊。

  “许枕之,你哪里不舒服?”夏琛琛匆促奔过去,拽着许枕之左右打量,却蓦的被他反手握住手腕。夏琛琛诧然抬眸,许枕之神色平静冲着身侧的医生说道:“我知道了,后续的治疗就麻烦您了。”

  那医生点点头,转身带着护士走了。

  “许枕之……”

  “不是我。”许枕之松开夏琛琛的手腕,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许母在他家晕倒时,是他亲手抱她上的救护车,全家福上明明那么健康的一个人,现在怎么会瘦到只剩下皮包骨,抱着一点重量都没有。

  “她在病房,我去办理住院手续。”许枕之不欲多解释,说完丝毫不给夏琛琛开口的机会,转身大步离开,只是那脚步怎么看都有些落荒而逃的感觉。

  夏琛琛推开病房门,脸色煞白的许母正安详躺在病床上,许是身体不适的缘故,即便睡着了她的眉头还紧紧蹙在一起,一直佝偻的腰身在此时也难得伸直了,这个时候夏琛琛才发现她的个子其实并不低,只是似乎是平常卑躬屈膝惯了,才会让人觉得矮小。过了一会儿,有护士进来替她量体温又顺带问了好几个问题,夏琛琛皆是一问三不知,那护士脸上虽没表现出什么,但眼神却在无声谴责着她不孝。

  夏琛琛佯装没瞧见,临走前又拽住护士偷偷问:“她这是怎么了?”

  “她怎么了你不知道吗?你是怎么当女儿的,连自己的母亲……”

  “她不是家属。”夏琛琛还没来得及答话,去办理住院手续的许枕之推门进来,“我是家属。”

  那护士这才知晓自己闹了个大乌龙,面色尴尬拿着体温计走了。

  虽说许枕之的脸色又恢复到了平日那副波澜不惊的状态,但夏琛琛还是隐约察觉到他似乎在隐忍着什么,压低声音问:“许阿姨他这是怎么了?”她从许枕之家里走的时候许母还好好的,怎么短短两个小时她就被送来了急诊,而且还从急诊转到了消化内科,刚才在走廊那个医生的语气似乎还带了几分无能为力的意味。

  “胃癌,晚期。”说这话时,许枕之正背对着夏琛琛将手中的收据放到抽屉里,夏琛琛看不见他此时脸上的表情,只是他捏着收据单的指尖都泛起了青白,平常四平八稳的声线此时却带了几分显而易见的颤意。“夏琛琛,你说她是不是知道自己将不久于人世之后故意来找我,想拿这个借口要挟我让我原谅她曾经做的那些事?”

  夏琛琛还没从许母胃癌晚期这个消息中缓过神来,便对上许枕之那双猩红迷茫渴望被赞同的眸子,心下微微一颤,还没来得及答话,许枕之已踉跄着转身朝门外走去。

  窗外天色阴沉,雷鸣阵阵,预示着大雨将至。

  夏琛琛追出去时,许枕之正立在病房外的窗户旁,仰着头面向着窗外,却将一只手覆在眼睛上,夏琛琛比他矮半个头,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

  “今天我在校门口碰到她时,她正挨个儿在向过往的学生打听你,我问她找谁我可以帮忙问问,她说她找许枕之,说完生怕自己口齿利索说不清楚,又认真用手比划着,说许是言午许,枕是枕头的枕,之是之乎者也的之。我问她找你做什么,她说他想看你现在过得好不好……”

  夏琛琛话说到一半,许枕之蓦的转身,一把将她推在墙上,单手撑在她左侧肩膀的上空,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泛着猩红,眼底隐约有恨意浮现。他发白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唇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想看我现在过得好不好?这些年我像个孤魂野鬼在世间孑然一身游荡时她何曾来找过我,如今生了病反倒来寻我想与我母子温情,这世间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哪怕是路边的野花野草也需要雨水时不时的浇灌才能成长。是她先抛弃我的,这些年她从未尽过母亲的责任,现在又凭什么让我做一个孝顺的儿子,凭什么?”

  眼前这个怒意喧天的许枕之与平常那个君子端方的许枕之判若两人,尽管现在的他已近乎偏执,可夏琛琛却觉得这个许枕之才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人生下来便要尝人生八苦,从这八苦又延伸出七情六欲出来,而天性敏觉的许枕之却对这些东西避而不碰,以自身的冷漠疏离将这些隔绝在自以为安全的围墙之外,为自己画地为牢将其人隔绝开来。

  “许枕之,她没有抛弃你,是你抛弃的她啊!”夏琛琛轻声开口,在许枕之垂眸与她对视时,她长睫微煽错开他的视线,将当初在韩子斐那里看到关于他的过往说给他听。

  韩子斐查到的资料上显示,十四岁的许枕之去警局报案说自己遭到了父母的凌虐,当时他身体上有明显的外伤。刚好那时许家父母失和正在闹离婚,对于许枕之说他遭到了父母凌虐一事,他们却齐齐矢口否认。警方走访许家邻居,得到的回复也基本都是许家父母虽然沉迷打麻将酗酒,偶尔会揍孩子但是绝对不会到虐待那么严重的层面。但许枕之却一口咬定父母虐待他,并提出不想跟父母再住在一起,同时请求法律援助。

  在许枕之的坚持下,最终还是走了法律程序。虽然当时的许枕之只有十四岁,可他在法庭上以家庭失和,父亲常年酗酒母亲沉溺于打麻将,从未尽到父母职责等方方面面进行抨击,逻辑清晰的简直不像是个孩子。

  “本来像你这种情况,父母的监护权被剥夺之后可指定另外有能力承担监护义务的亲属,但是你却坚持选了未成年人保护中心。”

  夏琛琛说完之后,许枕之眼底的恨意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皆是迷茫之色,他一直以为是父母抛弃了他,他才进的未成年人保护中心,可没想到事实是他抛弃了他们,而且听夏琛琛话里的意思,当年似乎是他诬陷他们虐待了自己?

  “你还知道什么,都告诉我。”

  “你在未成年人保护中心只待了半年就离开了,之后就不知去向了。”夏琛琛只囫囵说了一遍,另外一半掺杂黑暗的许枕之既然忘了,她便不想再告诉他。

  当初许枕之在保护中心与那里的孩子并不合群,一直都是独来独往的,甚至还因为偷窃和人产生过冲突,说是偷窃其实也不尽然,与许枕之同住的孩子向工作人员举报说他柜子里有一大笔来历不明的现金,工作人员清点之后发现有五千块,十三年前的五千块已然算是一笔巨款,而许枕之对于这笔巨款的来历却是缄默不语。

  与他同在一个学校上课的孩子说他常去证券交易所,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异常的地方了。因为没有失主,许枕之又不肯交代这笔钱的来历,这件事最后便不了了之。大概半年后,许枕之暴揍了诬陷他偷窃的那个孩子一顿后从未成年人保护中心离开。

  之后的资料上显示,他去了与汾市相隔数千里的温市,在那里上了一所私立高中,之后又顺风顺水考上了那里的大学。六年前不知什么缘故,他又辗转来了林市了,之后便一直在林市读研读博直到三年前进入林大教学。

  许枕之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夏琛琛的话完全颠覆了对过往所有的认知,他慢慢转身坐到旁边的长椅上,仰头看着窗外不知何时下起的大雨,神色迷茫的就像是一个找不到回家方向的孩子。

  “许阿姨跟你说了什么?”夏琛琛挪过去,与他并排坐在一起。

  许枕之的薄薄的眼脸微微动了一下,今天许母跟他说了什么,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一遍又一遍佝偻着腰涕泗横流向他道歉,连带着让他也受了许淼淼的那份歉意。她说她对不起他,对不起许淼淼,她知道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可是……

  “既然知道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为什么要来?”许枕之像是一个旁观者一样坐在沙发上,鬓边染雪涕泗横流的许母丝毫没有感动到他半分,他冷冷看着她,脸上没有半分温度。

  许母像在瞬间被人剔了骨削了肉,可偏生那个动刀的人手艺极好,还让她一张薄薄的皮覆在那早已血肉模糊的骨血身上,看着外表依旧完好无存。她手足无措看着许枕之,肿得像两颗桃子的眼睛不停在落泪,里面悬着卑微又讨好的笑:“我只是放心不下你,想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想……”后半句在对上许枕之蓦然含笑盯着她看时又猛地顿住,小时候但凡许枕之烦躁或者不耐烦时,他就会盯着对方的眼睛笑着不说话。

  之后,她突然做了一个让许枕之猝不及防的动作——她突然张开双臂抱了他一下,在许枕之浑身僵硬下意识欲推开时,她又迅速松了手,皱纹横生的脸上皆是心满意足的笑,然后温柔与许枕之告别:“小之,妈妈走了。”

  一步,两步,三步……在许枕之想着她蹒跚的步伐要多少步才能走到门口时,她突然栽了下去,人事不省。

  “你知道淼淼是怎么死的么?”许枕之突然沙哑开口,夏琛琛怔了一下,便听到他说,“她死于煤气中毒,他们夜不归宿把淼淼一个人反锁在家里,淼淼被发现时正趴在离门口十步开外的地方,双手虚无向前抓着,那时候她只有十岁,如果她还活着,现在应该跟你一样大了。”

  许枕之刚说完,身侧的夏琛琛便急促起身慌张喊了一句:“许阿姨。”

  许枕之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一身病号服的许母正虚弱的扶在门上,眼睛红红的,脸上却挂着讨好又小心翼翼的笑。

继续阅读:第七十五章 每个人都有一段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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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枕梦琛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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