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起来不像是一般的伙计。”杜无灵打量了店小二一番，接着说道：“李家的买卖虽然不算是大，但强在资本厚实，一般的伙计若是想要找个安稳的去处，李家必然会在考虑之中，而你现在这模样，不像是高兴自己能在李家安身的样子。”
杜无灵说的话不算多，却句句说道了点上，店小二将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的握成了拳头：“杜小姐，你说的确实都是实在话……”他停了一下，憨厚的脸上浮现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来：“我是李家老字号点心铺子的伙计，有买卖契子存在李家的胀库里，是名正言顺的伙计。”
“那么你和那些只是在点心铺子里打些长短小工的人可就不一样了，待遇自然也会好上许多……”杜无灵沉吟道。
虽然上辈子她几乎没有来过江南，但是名门大户招揽和登记下人的方式制度往往也是一样的。能在主顾家中长久干下去的，大多都是得到了真正信任的下人，除了世代服侍的家奴，卖身于家族的仆人，还有就是签下契约的伙计。
这些获得服侍资格的人才能够真正在一个门户里安下身，不必为了随时被打发走而担忧自己明日的工钱和饭碗，更不可能会饿死街头。
家奴是世代的血脉注定，而卖身契也是要将自己的一生长久的卖命给主顾，故而许多为了生计而奔波，但是仍然希望创造一份稳定的生存保障的人，会选择和主顾签下买卖契约，将自己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固定下来，为了一个主顾奔命，只是老了之后自己就不会再待下去，主顾也不会为他们养老送终。
如今坐在杜无灵眼前的，就是好不容易拿到了这样资格的一个李家伙计。
只是……这其中，还有不对。
杜无灵皱了皱眉，说道：“可你若是伙计，没有道理不在李家之中做事。”
在外头这些铺子里听人吩咐的，大多都是没有本家契约在身的长短小工，契约时期到了随时都能随意离开。能像眼前的店小二那样，和李家签下用人契约的，想必虽然看着是憨厚，但是还不至于傻透顶。
这样的人，就算不在李家之中做事，也应该被放在李家的关键生意之上……例如，盐贩。
点心铺子？
那不过是李家明面上随意的一些装饰罢了。
“杜小姐明察。”店小二郑重其事的点了点头，“您有所不知，小人原本确实是在李家做事，在离开李家本家之前，已经在里头为家主和大夫人做事有十多个年头了。”
“那你为何现在却被安排在了点心铺子里？”杜无灵问道。
“那是……”店小二左右想了想，艰难的开口问道：“杜小姐，此事事关李家秘闻，小人的性命恐怕也被牵涉在其中，若是杜小姐您确实能为小人寻一个好去处，那小人也是万死不辞，可是若是杜小姐您无能为力，，那小人只怕自己一旦说出来了，变为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杜无灵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的方鸿云眼睛一眯，极其轻慢的笑了一声，缓缓说道：“你还这样吞吞吐吐，真是让人不快，我既然有胆子叫你过来，那李家我自然不放在眼里，你若是再多嘴多舌一句，这事儿，她不管也罢！”
“方鸿云，你话怎么这么多？”方鸿云的话音还没落下，杜无灵立刻有些气恼的说道。
这样大惊小怪，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难道自己在方鸿云心中，这样没耐性？！真是多嘴，做什么偏要插上一脚。
杜无灵一双水盈盈的眸子带了几分怒色看过去，正好对上方鸿云笑的无所畏惧的脸，只是方鸿云那样子看起来像是插诨打鹅的，只是眼睛里的认真却骗不了人。
——你不在意的，我要在意。让你不快的，我便定要顶回去。
方鸿云没有掩饰，他的眼角眉梢里故作不在意的样子都再告诉杜无灵，他不是随随便便就会被排斥在外的局外人。
就像是心底深处蒙尘的那根弦，骤然之间发出铮的一声响，被人撩动了。胸口忽然一窒，杜无灵不自觉的红了耳根，说不出半句话来，和方鸿云怔怔看了一瞬，知道方鸿云清了一下嗓子，像是要开口说些什么。
“你接着说。”
一只手横在了两人的视线之间，猛地打断了两人的沉默。
店小二汗流浃背看着那带着小狐狸面具的男子安然自若的从对视的方公子和杜小姐之前伸出手去，隔开两人的对视，拿过那柄茶壶，给自己将杯子重新斟满，然后从容不迫的，将茶壶放回原位。
那句话是这位杜小姐的哥哥说的。
“额……”店小二不知道究竟该不该继续说。
“说。”
方鸿云说道，若无其事的就好像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店小二大汗淋漓：“那么小人就将自己的性命托付给各位了！”他拿起桌子上的茶杯，猛地一饮而尽，就好像给自己壮了壮胆，然后鼓起勇气说道：“其实，小人之所以被派遣出李家，都是因为李家大夫人的安排！”
“李家的……大夫人？”杜无灵轻声的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摩挲着，像是在琢磨些什么。
只是，如今的事态，却完全没有李家大夫人一丝一毫的痕迹。
自己得罪了李洪光，不过是因为在笙歌楼前救了落魄书生谢长卿一命。那是偶然罢了，自己路过笙歌楼，也只是因为一时兴起，绝无可能是被人设计，而谢长卿日后如何辉煌，如今也不可能有人知道。
而李少风是为了方碧瑶卖命，只是看起来还受控于李家罢了，就算没有李家，自己设计害死了方碧瑶，李少风也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自然也与李夫人没什么关系。
若是说道李娉琪……那更是可笑，李娉琪身为李家的六小姐，却那样的天真娇痴，半点阴谋权计都不懂，自身难保，怎么可能用来做局，
可若是李家大夫人当真在这其中连一丝一毫的手脚都没有动，为何她放弃的棋子，会来向笙歌楼求助？这店伙计，当真心中坦荡？
杜无灵对视着那店小二闪烁不安的眼睛，黑沉沉的就仿佛能一直看透店小二还没有说出来的秘密。
这是个聪明人，有点自己的小手腕，但是他现在……没有说谎。
杜无灵心中已然有了论断，便淡淡将视线移开。
她毕竟还不知道这李家大夫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自己若是妄作推论，只恐会害人害己。
而今李少风和李洪光都不算是李家真正的掌权之人，能将李家顺风顺水的掌舵道如今这样好江山的，李家主必然是个能人，而那李夫人，想必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是，正是李家如今的大夫人！”店小二咽了一口唾沫，想着终于要将自己守了多年的而秘密说出来，只觉得惶恐不已：“杜小姐，李家的大夫人，原本是蒋氏的女儿。”
“蒋氏的女儿？”方鸿云此时想起来了：“是那挺有名的米商，蒋氏？”
“是，大夫人就是米商蒋氏的三小姐，当年是最受蒋翁宠爱的女儿，蒋红裳。后来大夫人嫁进了李家，从夫改姓。”店小二点了点头：“当年将我从李家里下调的，就是红裳大夫人。”
李家的姬妾众多，但是真正记载了李家家谱之上，能够留下名字的，唯有李家的大夫人一人，那是名正言顺的夫人，和姨娘，小妾还有侍婢，那是完全不可相较的。
故而别的女人，虽然有生下李家七位小姐的那几位姨娘，也不过是晋升在了姨娘的位分罢了，见到了大夫人，一样要恭恭敬敬的按规矩行礼，容不得半点逾越。
“她将你下调到李家的点心铺子，为的就是你方才所说的那件李家的秘闻？”杜无灵问道。
“正是。”店小二嘴巴张开了又闭上，像是在心中艰难的思考，总算是下定了决心的样子，却又担忧的四周看了看，像是生怕隔墙有耳一般，压低了声音小心的说到：“那是发生在十几年前的事情了……原本李家不缺仆人，能找得到关系将自己送进去谋一份好活计的人多得是，是轮不到像小人这样的人。”
店小二喝了一口水，整了一下思绪：“我进入李家的时候，正好是红裳大夫人嫁进李家不久，一片风调雨顺的时候。小人的媳妇儿正好有了身孕，因此小人家里急着需要银两。也恰好是那时候，李家的人出来招工了。”
店小二眼睛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努力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原本大户人家招工是没有什么稀奇的，只是那时候却不太一样。是先前蒋氏的人出来招了短工，然后小人去面见那招工的人的时候，却被带到了一处偏僻的荒废院子里，小人在那里见到的，就是红裳大夫人。”
听到此处，杜无灵心中一动，像是想到了什么，却没有打断店小二的话，而是听他继续说下去。
店小二继续说道：“红裳大夫人亲自见了小人，又问了许多关于小人家里的问题，例如小人和小人的媳妇儿都是何方人士，家住哪里，境况如何等等。随后便让小人在蒋氏做了一段时间的短工。这算是解了小人的燃眉之急，等到小人的媳妇儿生了孩子，总算是告一段落，而小人之前在蒋家做短工的时限，也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