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爷……那株雪参……谢谢。”杜无陵没有别的办法,眼下也确实不是可以继续谈话的时候。
“无妨,这对于吕家来说不算什么,更何况这是家主送来的。你长得和当年的大姐很像,父亲喜欢你。”吕十九爷皆解释道,看着走进来的老李,点了点头,随后和杜无陵道别道:“那今日,姑且就这样。”
话音落下,他已经掀开帘子走了出去,走的很急很快。老李和吕十九爷擦肩而过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喊了一声十九爷走好,便继续端着手里的那晚参汤往后房走着,走到桌边把碗放下来,就听见杜无陵说道:“老李,你替我出门送客。”
老李应了一声,赶忙走出门去,看着吕十九爷走远了之后,再关好门回来。等老李重新回到房中的时候,杜无陵已经一脸平静的坐在桌子边上了,她手里握着那一届朱雀锦,神色晦暗不定,看见老李走进来,问道:“十九爷应走远了吗?”
“是。”老李说道。
“……你教我的这个法子,我原先还觉得太过冒进,可是看来倒也不错……”杜无陵盯着手中的那段锦带,心中不知道该做出什么滋味。
吕十九爷既然和吕流意长得相似,那么他的相貌自然也是好的。杜无陵若是没有改换男装,那么面庞柔和舒缓,看着小巧灵动,而吕十九爷却不是这样的少年稚气,已经是成年男子的坦然棱角,俊朗的眉眼线条,英气的眉毛,只不过是因为长年累月的死心,而显得不近人情,好像是高山之上的坚冰一般,成熟的很。
方才他从杜无灵口中听见了锦娘的母亲,柳菲絮的名字之后,那一刹那,宛若春暖花开,那种从冻结的死寂之下缓缓流露出来的暖意和舒心,还有那种无法遮掩也无心掩藏的安然笑意,就好像是看见了整个人间的美好。
杜无灵方才装的像,等到吕十九爷走了,才忍不住心中的感慨。
若是锦娘还在,他们父女相见,一定会是感人至深的场景。锦娘在方家虽然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却也依然养的很好,武功精湛,性格沉稳,这样的性子若是回到吕家之中,想必也不会惹什么大麻烦。
自己如今鸠占鹊巢,虽说是锦娘的意思……可是也会忍不住心酸。
吕十九爷苦苦找寻了这么多年,心若死灰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得偿所愿,以为自己找到了亲生的孩子,大概也会重新振作起来。杜无灵只觉得这样好的一个父亲,却和锦娘失之交臂,她也替自己的姐妹痛心。
“虽说今日手上确实是意外,但是这样反倒直接和吕十九爷相认,反倒是便利了不少,只是这样欺骗他,我内心虽说不觉得很是愧疚,只是替锦娘有些遗憾罢了。”杜无灵说道。
老李也曾在方鸿云手下做事,退隐之后也在笙歌楼中帮忙,当然知道锦娘是谁。就连老李这样算是看着锦娘长大的人,也没有想过这个女子竟然会是吕家的女儿。只可惜这些事情知道的太晚。
那晚参汤还在冒着热气,老李从一旁便装着凉水的盘子端上来,将参汤放进去,然后缓缓的搅动着其中的汤药,那不断冒出来的热气依稀勾勒出了什么形状,却又在转眼之间就全都消散,老李搅动了一会儿,说道:“她既然已经完成了自己的遗愿,也不会太过眷恋。如今少爷你应当把自己的事情做好,也不会辜负了她的好意。这雪参不错,少爷趁热喝了吧。”
杜无灵将已经凉了许多的参汤接过来,在手心打量了一会儿,轻声的笑起来。
“你说的也是,酒要半醒半醉才好,人也清醒糊涂无需区分……这好东西哪,既然在眼前,就不能辜负了啊……”杜无灵仿佛感慨一般,对着手中的朱雀锦说道,“这段锦缎就是你的身世,偏偏你却一直不知道。十九诗玖……亦或是锦娘,你若是闲得无聊想一想,或许还能有一丝希望,如今真的是只能安心的上路了。”
杜无灵像是自嘲一般笑了笑,将剩下的半杯酒水洒在了地上。
老李站在旁边,看着杜无灵这副模样,心中哑然。先前他曾听楼主说过,这位杜小姐从小再养父母家中长大,笙歌楼之中的人去查的时候,只知道杜无灵和杜扶苏这一对兄妹都命运坎坷,但是杜无灵这样的心智,本来不应该是一个个在偏僻小镇之中的苦命女子所能有的。
如此气度和计谋,反倒是和那些生长在权贵之家的女子十分相像。若是杜小姐和那些普普通疼痛你那个的女子一模一样,大概也不会被楼主所看重。
……老李又怎能不惋惜呢。
他当初被指派来跟随杜无灵的时候,就已经知晓,楼主决心赴死,不会服用锦娘的血。那一抹心头血明明是能解百毒的良药,却根本毫无用武之地。老李怎么会不心痛,方家代代传承,到了今日,这唯一的根却也要自愿了断。
只是因为方鸿云的品性,就是由不得别人做主。他已经被家主被姐姐操控了那么多年,如今总算要自己给自己做一点决定,下属们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却不能阻止。方鸿云这样好的主子,平心而论,世上能有几个?
方鸿云是很好,只可惜杜小姐心中却没有他。
老李无言,看着杜无灵慢慢的喝着参汤,心中没有责怪,只是慨然。当年的碧瑶小姐也是如此,求而不得,乃至硬生生的发了疯,一片真心奉上,偏偏别人当做尘土。老李看得分明,这杜小姐和三皇子是旧识。且不说一个分明从来未曾去过华京的女子为何会和不曾南下的三皇子熟识。
但是杜小姐和三皇子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也让老李清楚。
他倒是也偶尔想过,若是让杜无灵知道了,方鸿云根本没有喝下解开蛊毒的那心头血会如何,她会悔恨吗亦或是回头去寻呢?只不过那也仅仅是想想罢了,如今他的主子,已经不再是方家的小少爷了。
杜无灵坐着,小口小口的将参汤服用下去。上辈子在杜安昌家里受的苦太多,身子骨亏的厉害,自从跟在三皇子身边后,这些滋补的东西不曾断过,故而纵然明知道确实是要该喝下的时候,心里也有些不大愿意。
偏偏现在的三皇子让杜无灵不知该如何面对,分明下定决心不愿意去招惹的人现在却要在一个院子里居住,抬头不见低头见,只觉得烦心的很。
而在吕家之中又要谨言慎行,若不是老李,只怕她现在还在想着如何巧妙的让吕十九爷识破自己的身份,现在倒是好多了,眼下只需要将吕十九爷的疑点都遮掩过去,之后便没有大碍。
才想到这儿,就听见院子外头又是一阵吵吵嚷嚷的声音。
日头都要偏西了,还能闹得起来,杜无灵也有些无奈,这样的声势浩大只要随意想象,都能猜得出来人是谁。她无奈的将外披穿好,放下手里的参汤,唤道:“老李,大概是如盈小姐来了,出门迎客。”
老李跟着她走了两步,才刚刚推开门,就立刻扑腾进来一个人,让杜无灵不得不连连后退几步,免得和这位千金小姐撞上。
而吕如盈嚷嚷着:“杜公子,你受了伤,就别出来了!哎,你们快送进来!”说着,还在不断指使着。
杜无灵稳住身子定睛一看,顿时不知道如何是好。
门外几个家仆丫鬟,端着大盘的滋补药材和箱子,一看就知道都是些稀奇宝贝,看样子是要一鼓作气的统统塞进这小小的房间里头来。她刚想开口阻止,吕如盈立刻说道:“杜公子!都是我的错,我都忘了你不是吕家的人,不知道规矩的。都是我害了你受了伤……”她眼泪汪汪的盯着杜无灵,“现在我给你赔罪来了,你要是不收下,那,那,那本小姐可就生气了!!”
说道此处还故意跺了跺脚。
方才才从和吕十九爷的问答之中舒了一口气的杜无灵挑了挑眉,高深莫测的说道:“……既然如此,那如盈小姐请便。”
看着自己倾心的少年随意自己的模样,吕如盈气不打一处来,有些恼意的说道:“杜公子,你这副模样,就是把自己不当回事!我不知道你们这些整天在外头奔波来奔波去的人,是怎么想的,可是既然能好好养着,现在就得好好养着!”
这说教的口气让杜无灵嘴角轻扬,作出了一副受教的模样,点着头说道:“如盈小姐此话说得有理……只不过,小姐搬来这么多东西,在下可还不起啊?”
……换不起?
吕如盈张大了眼睛,一时之间涨红了脸,看着这一堆堆被搬进来的东西,有些不知所措的想着,自己何尝有想过要让眼前的人来还的?不过就是自己想要对他好而已,就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都统统奉上了,怎么……怎么……可是如果现在说不用他还,杜公子会不会觉得自己在轻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