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之间，大魔头小魔头女魔头们，都齐齐往外走，去迎接两位真人。胡菁倒是有些不了解情况，程花花小声为胡菁扫盲：“李真人原先姓袁，前朝的时候也做过官，擅长周易。后天天下大乱，真人就弃官修道。真人擅长相面，经过他相面判断的，无有不准。当初大乱的时候就曾遇到皇上，曾断言皇上有坐北朝南之运，后来果然如此。皇上登基之后，就册封他为国师，赐姓李。而孙真人也是前朝时候做过官的，后来弃官修道，一边修道一边行医，前些年河东地方瘟疫，幸好有孙真人发现对症药方，并且通传天下，毫不藏私。因此天下感激，皇上也曾给予赏赐，但是真人却丝毫不要……”
胡菁下意识就问道：“孙真人，就是孙思邈孙真人？”
程花花说：“啊，你居然知道，可见孙真人真的是万家生佛。不过你要关注的是李真人，李真人一句话，可比钦天监的管用。”
胡菁抿嘴笑道：“孙真人信奉道教，不能用‘万家生佛’这个词儿。”
说话之间，就看见迎面走来两个仙风道骨的老人，下颏的胡须半黑半白，都有一尺多长；前面那个身材瘦小，精神却矍铄；后面那个身材高大，走起路来虎虎生威。
但是胡菁的目光却定住，定在两人身后的一个小道童身上。
小道童约莫十四五岁年纪，一身青布道袍，身材瘦小，眼睛中却有着一股寻常人没有的神采。
虽然所有的人，目光都集中在两位老人身上，但是胡菁的目光，却被那双眼睛牢牢吸引住。
一种熟悉的感觉冒上心头……那双眼睛，似乎比李承源还要熟悉；那种深沉的颜色，似乎可以深入到胡菁的梦魇里。
只是胡菁很清楚，那张脸，是非常陌生的，自己绝对不认识这个人。
身材高大的老人笑道：“程将军，听说今天这里有喜酒，我们兄弟就不请自来，讨杯喜酒喝，你不会见怪吧？”
看见那来人如此客气，客气里透着亲热，程晋素高兴得搓着双手，说道：“两位真人，你们能到来，真正求之不得。我说这一早上怎么就有喜鹊在叫呢，原来是应在两位真人身上。来来来，重新收拾了，赶紧新开一席！”
其实也不用他吩咐，崔夫人老早带着人收拾了，究竟是大户人家，不过片刻时间，乱七八糟的场地就收拾得干干净净，新上的菜肴，也流水一般搬上来。
身材瘦小的老人就是孙思邈，当下扫了周围一眼，说道：“哪位是安国县主，有人说你有心悸晕厥离魂的毛病，过来给老道看看。”
众人这才知道孙思邈前来的由来，竟然是给胡菁看病的。程晋素搓着双手，说：“是是是，这孩子那天晚上说晕倒就晕倒，可将定岳他们都吓坏了。”
牛一进瞪眼看着程定岳，说：“还不赶紧将那天安国妹妹的症状都说出来？”
程定岳抓耳挠腮，说：“她说晕倒就晕倒，还有什么症状，我想不起来。”
徐世绩却是关心另一个话题，当下含笑问道：“李真人，却不知是什么人，邀请您大驾来为这个丫头看病？”
孙思邈摸着胡子笑道：“这个徐将军您就不需要探究了，即便那人没提要求，安国县主也是我们大兴朝的要紧人物，老道士过来帮忙看看，也是应该的。”
胡菁乖乖走到孙思邈面前，给孙思邈看了舌苔，看了脉搏，孙思邈皱眉想了一阵，又问道：“过去的事儿还是大半都想不起来？”
胡菁说：“大半都想不起来。”
孙思邈站起来，在大堂里来回踱步。四面的人全都静悄悄的，连气也不敢喘一声。
片刻之后，孙思邈说：“体质很好，照理说应该没有晕厥的毛病。”
程定岳忙说：“是啊，是啊，她体质可好了，一杆长槊使起来，连我都打不过。”
程晋素瞪眼说道：“没要你说话！”
程定岳乖乖闭嘴，不敢说话了。
孙思邈又转了两圈，说道：“你这病，看起来也不是失魂症。但是，人的大脑是最神秘的东西，你失去记忆，或者有其他原因，好在不影响你现在生活，也就罢了。我给你开两副定心安神的药，你先吃吃看吧。”
胡菁道谢了，孙思邈又叫程花花过来：“给你开一副药。”
程花花往后缩了缩：“我不开，我没病！”
孙思邈呵呵笑道：“真的不要？你再这么胖下去，将来连要孩子都困难。”
程花花愣了一下，赶紧跳起来，说：“那就赶紧开！”
给程花花开好了药，这边已经排起了长队：“老孙啊，我最近这一阵总是睡不好……”
“孙真人，你帮我看看，我这耳朵老是嗡嗡叫，那是怎么一回事……”
这边李天罡也已经被人纠缠住：“李真人，给我看看我的儿子这个面相，今年好娶妻了没？”
“李真人，帮我看看，我觉得，这些日子我好像犯着什么了……”
李天罡呵呵一笑，说：“那个小丫头，你过来。”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过去。胡菁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
李天罡笑道：“当然是你。”
胡菁摇了摇头，说：“李真人，我不信这个的。”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傻愣了片刻，然后程花花就叫起来：“妹妹，你不信这个？李真人不是寻常的街头相面的，他给人相面那么多年，还没有错过！李真人，我妹妹不肯给你相面，你给我相一次好不好？”拉了拉胡菁的衣袖，低声说：“只要李真人说你不是妖星，你就不是妖星！现在李真人心情好，赶紧去给他看看……”
胡菁依然摇摇头，说：“我自己知道自己不是妖星，别人说我是妖星，对我来说没影响。”
程花花急得直跺脚：“可是，人家都认定你是妖星了，会烧死你的！”
胡菁摇摇头，转身就要走。程花花忙一把抓住，大声问李天罡：“李真人，您来看看，胡菁她不是妖星是不是？”
李天罡笑着摇摇头，说：“你不给我相面，我偏偏要给你相面。”径直走到胡菁面前。
胡菁也不怕他有什么招数，当下就站着，任由他上上下下打量。
李天罡轻轻“咦”了一声，眉头皱起，越皱越拢。牛一进略略有些紧张，问道：“李真人，胡菁的相貌不妥么？”
徐世绩笑着：“没事，即便不妥，李真人想来也有破解之法。”
程咬金说道：“干女儿啊，相面相面，也就是相相而已，不管李真人怎么说，都别当一回事哈。”
这么不给李天罡面子，众人都是忍不住失笑。
李天罡叫了一声“淳儿”，原先跟在李天罡身后的那个孩子答应了一声，走上前来。李天罡道：“淳儿，你来看看，然后将你的意思告诉我。”
众人听李天罡的口气，竟然有向这个孩子讨教的意思，都是大奇。
那个“淳儿”上前，看着胡菁的面貌，胡菁的精神，又出现了片刻的恍惚。她定了定神，站稳了。
李天罡说：“这孩子是我新收的徒弟，名叫李淳。天资聪颖，才两个月，就将我的看家本事学得差不多了。”
李淳的眼睛里也是流露出一片迷惘，片刻之后才对李天罡说道：“师父，徒弟我也看不准，同一个面相，但是看起来似乎有三个命运。”
程咬金说：“看不准就别看了，反正相面相面，也就是相相而已。”
李天罡笑着说道：“倒不是这孩子的面相不好。这孩子天庭饱满，有点母仪天下的意思。”
众人都是“啊”了一声，看着胡菁的目光，就热络起来。程花花欢喜道：“母仪天下，那怎么可能是妖星！紫薇星倒是差不多……喂喂喂，别笑，皇后娘娘难道不是紫薇星降世么？”
但是李天罡又说：“看着这孩子的鼻子和耳垂，又是人臣之相，贵极一时。”
程晋素说：“这么好的面向，你老李偏生要支支吾吾，害的大家吓了一大跳！”
李天罡眉头又皱起来，说：“但是看嘴巴和下颏，又有点江湖漂流、落魄不偶的意思。”
胡菁微微皱眉。
程晋素鼻子哼了一声，说道：“老李啊，你这话实在没意思，一张脸还分成三截，分出三个命运来？”
牛一进说：“管他几种面相，都不是妖星的面相吧？”
徐世绩笑道：“放心，三种面相，无论哪种，都不是妖星的面相。哼哼，谁说有人臣之相是妖星，我们这些做臣子的，都不肯罢休。”
李天罡苦笑道：“这么多年相面，都没有发现这么奇怪的面相。也许是因为这孩子年幼，面容还没有长成，过上几年，其中两种面相就会隐退，会变成一种。当然不是妖星的面相。”又围着胡菁转了两圈，皱眉说道：“你的故乡，在极遥远的地方。”
这话一出，在场的人自然不会觉得怎样，程晋素嗤笑说：“当然是极遥远的地方，松州地方，都与吐蕃人交界了，能不远么？”
胡菁的眼皮子却跳了跳，哑着嗓子问道：“你知道我家在哪里？我该怎样回去？”问完了才知道不妥当，但是既然问出口了，却也不想欲盖弥彰。
李天罡眼睛里露出迷惘，片刻之后才说道：“是很远……到底有多远，我看不出来。至于回去，那就更没有办法，或者，等到生命的尽头，你会知道该怎么回去。”
程晋素哼了一声，说道：“老李，你这人神神道道的，我是不信你了。好闺女，别信他的话，也别想着回去不回去的事情，大兴朝就是你的家，长安城就是你的家，我老程家就是你的家！”
胡菁的思绪却一瞬间飞得很远——李天罡最后的几句话，击中了胡菁心底那最脆弱的一部分。李天罡不是骗子，至少，他说出了自己深藏在心底的一个秘密。
我的家乡，是在非常遥远的地方，这个遥远不单单跨越了无数的空间，还跨越了无数的时间。
而现在，李天罡说，回不去了。除非到了生命的尽头，才会知道该怎么回去……
一种剧烈的疼痛从心底撕开，将胡菁整个人都撕裂了，胡菁努力站着，微笑说道：“回不去了？那也没有关系……”
却听见李淳说道：“师父，要不，您能不能再收一个女弟子？”
这话一落下，众人又都是吃了一惊。
李天罡说：“再收什么女弟子……你是说，安国县主？”定睛看着胡菁，脸上渐渐浮现出惊喜之色。
胡菁安安静静说道：“道长，我不是安国县主，我是胡菁。”
李天罡说：“胡菁？反正就是你，都一样，你可愿意，跟着我做个女道士？”
语气竟然有几分迫切的意思。
胡菁说：“道长，我不信这个的。”
李天罡气得将胡子吹起来，说：“你怎么能不信这个，你看我这辈子看人面相测人八字总共才错了几次，我是觉得与你有天赋才愿意收你做徒弟，不信你去长安城门口去问问看愿意做我徒弟的人可以从长安城南门一直排队排到北门。我现在心情好要收你做徒弟你却告诉我你不信这个真真气煞我也！”
最后两句话，为了表现老人家的气愤，他的语速极快，居然字字吐字清晰，也算是真正难能。
胡菁觉得，如果跟着这个道长学习绕口令的本事，倒是可以勉为接受。当下依然说道：“我不信这个的。”
“傻啊你！做女道士是暂时的，只要做了李道长一天的徒弟，那就是有人护着你了，谁都不能随便说你是什么妖星不妖星了！”程花花可真的急坏了，这个妹妹，脑子怎么这么死板呢？
胡菁摇摇头，对李天罡说道：“道长错爱，我真的不信这个的。”
李天罡说：“你要知道，这个事儿，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今后你就是哭着要做我徒弟，我都不要收了。”
胡菁还没有说话，却听李淳说道：“师父，过了今天她愿意做我的师妹我还是愿意接受的。”
李天罡愣了一下，怒道：“你收你师妹去，关我屁事！”
宽大的袖子一摆，转身就往门外走。
程晋素忙说：“道长，您先别走啊，先用了饭菜……”
但是哪拦得住？
李淳忙追出去，奔出两步又站住，说道：“胡菁，你再想想，要不要做我的师妹，我会让师父答应的，做师父的徒弟，好处多多……”
但是看着师父越走越远，急忙追出去了。
胡菁看着李淳的背影，精神一阵恍惚。
转眼就是四五天。程花花拉着胡菁出门，说是马上要成亲了，她心中不甚安定，要去紫阳观求个签。
胡菁忍不住笑：“去紫阳观求个签，就能改变你的命？”
程花花腆着脸说：“话不是这么说，好歹能买个心安罢了。”
两人各自带了丫鬟，车帘子垂下，车轱辘就转起来，往城外去了。
胡菁便掀开车帘子看外面的风景。程花花忙拦着，笑着说：“咱们都是大家闺秀，是有身份的人，不能这么随便东张西望的。”
胡菁扁了扁嘴巴，说道：“你满世界打架的时候，大家闺秀去哪儿了？”
程花花一时语塞。片刻才说道：“可是你还是大家闺秀啊，还得找一个好夫婿呢。”
胡菁说：“我不嫁人。”
程花花说：“说什么不嫁人呢，遇到可心合意的，赶紧抓住嫁了！”
胡菁说：“连我抛头露面逛大街都要管着的人，怎么也可心合意不到哪儿去。”
程花花说：“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胡菁又掀开车帘子，问道：“路边是在说书？”
程花花说：“每天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村夫野话，胡说八道的成分比较多，谁相信谁是傻瓜。”
胡菁笑了一下，放下车帘子。耳朵边却传进来一句话：“话说那狐狸精修得化形之后，心中就道：我要到这繁华尘世去走走。于是就身子一转，变成了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真正是美若天仙。列位客官问为何不变化得更大一点？却是因为这狐狸精法力有限，只能变化成一个小姑娘。这小姑娘想方设法来到了长安城……”
胡菁脸色沉冷如水。
程花花忙将车帘子放下，对胡菁说：“村夫野话，胡说八道，谁信谁是傻瓜，走了，咱们不耽搁时间。”
胡菁冷笑说道：“停住，我要听听他们还胡说些什么。”
车夫倒是一时不知听谁的话好。
却听见其中有人叫道：“那狐狸精，现在就藏在成国公府邸里，成国公全家上下都已经被迷惑，这样下去，成国公大人一家非遭殃不可。成国公大人是好人，我们去成国公大人府上，请成国公大人一定要慎重处理此事……”
于是众人闹哄哄就往胡菁两人相反的方向去了。倒是也没有在意身边的马车。
胡菁看着程花花。程花花有些心虚，低下了头。
四周的空气又粘又稠。
程花花终于说：“这两天家门口已经来了四五波闹事的呢，咱们虽然有一群家丁家将，但是不能杀这些愚蠢的平头百姓。”
胡菁不说话。
程花花又说：“父亲已经到朝廷上闹过了，徐世绩徐伯伯也上书过了，但是皇帝也没有办法。”
胡菁好看的眉头蹙起来，依然不说话。
程花花继续说：“再这样闹下去，如果哪一天被你知道，你这个火爆性子，非出什么事儿不可。”
胡菁终于说道：“所以你就想办法要将我骗出城去。不要留在成国公府邸里。”
“不是这个意思，我们程府是有能力护着你的。但是生怕你知道这事儿后心里有疙瘩。母亲说，乱七八糟的事儿还得用乱七八糟的法子来解决，只要李真人说一句‘胡菁不是狐狸精’，事儿就解决了，何况紫阳观是天下愚夫愚妇最信奉的地方，他们再闹事也不敢到紫阳观闹事。”程花花叹气，说，“等下我就借口要在紫阳观吃药调理身子，让你也在紫阳观陪着我，却不想在路上就被你碰到了。”
胡菁看着程花花，叹了一口气，说道：“姐姐，谢谢你，谢谢你们。”
程花花笑靥如花，说道：“没事儿啦，我将大板斧带上了，将你的长槊也带上了，咱们再紫阳观也不至于很无聊……”
胡菁说：“你们护着我，我不能再连累你们。”
程花花摆着手，说：“村妇村妇闹事，哪里会有什么压力。你是我们几家的女儿，说什么连累不连累的，当初你进献的黑火药，救了我们的无数将士，将来也会救无数将士，你是我们的吉祥物，哪里会去祸乱天下的狐狸精，只是你这个名字的确不大好，要不咱们换一个，你不要叫胡菁了，你就叫程草草如何，咱们好姐妹，名字也做一对。”
胡菁忍不住一笑，两靥生花。
程花花说：“没错啊，我叫程花花，是一朵牡丹花，你叫程草草，是一支狗尾巴草，牡丹花很大个，狗尾巴草很瘦小……”
胡菁脸上的笑容敛住，她很诚恳地对程花花说：“多谢。”
程花花说：“一家人不用谢……”
胡菁说：“但是这事情总要解决。”
程花花说：“我们现在去找李真人就是解决事情去啊。”
胡菁说：“李真人为我背书，那么压力就转移到李真人身上。”
程花花说：“没事，李真人身份很高，架子却不算大，看在我们成国公府邸的面上，她愿意为我们做担保的。”
胡菁说：“即便李真人出面压下了这件事，但是这件事的解决，却是建立在皇上对李真人的信任上。只要有一天皇上对李真人的信任出了问题，这件事就会重新被翻出来。”
程花花烦躁说：“不管它不管它，火烧眉毛先解决面前，将来的事儿以后再说！”
胡菁说：“我去一趟皇宫。”
程花花叫起来：“你要去干嘛，千万别去闹事了，之前不小心弄死一个人皇上已经将你的爵位赏赐一捋到底了，这次再闯祸，就没有东西捋了……”
胡菁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我会好好处置这件事，我不会连累程府。”
程花花跺脚道：“这不是连累不连累的问题……”
却见胡菁已经跳下了马车。
早春的街头，风瑟瑟地冷。
长安城地处西北，春天本来就来得迟。
胡菁瘦小的身子就站在大街的中央，声音很清脆，也很生冷：“我就是胡菁。”
“我就是传说中的狐狸精。”
“我到底是不是狐狸精，请各位跟着我一起去皇宫门口，请皇上判断一下，如何？”
程花花这才知道胡菁想要做什么，当下不知如何是好。
她虽然大大咧咧，但是也不是蠢笨之人。她知道胡菁的办法，叫做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的确是一举解决问题的办法。
但是，而后生的前提，却是置自己于死地！
一群被煽动起来的野夫村妇，正闹哄哄地往成国公府邸方向走。事实上，这些事情最近也闹腾过两次了，几乎每次，成国公府邸都会出来一群管事，温言好语劝说大家离开，甚至还会给年长的人准备垫子，时间长了还会端些热茶水热小吃出来。
所以，愚昧的人觉得，这成国公府邸的人，到底还是不错的，只是被狐狸精愚弄了，自己再坚持一下，就能将成国公唤醒。
另外还有街头地痞小混混，觉得上成国公府邸去混点吃喝也不错，要知道大前天只有热茶水，昨天就有黄豆糕了，还听说那几个领头的，都得了一把铜钱请他们带人离去，说不定，今天自己也能得到一把铜钱呢？
当然了，其中还有奉了命令的人，更是要想方设法，将更多的人都带到成国公府邸门口才好。
正在这时，众人听见了道路中央的一声叫唤。
然后就看见一个孤零零的小姑娘，单薄瘦弱的身子，就站在道路的中央，似乎一阵风就要将她吹卷了去。
只是那小姑娘脸色沉冷，像是一块玄冰。
人群往这小姑娘方向走动了两步，世界蓦然安静下来。
猛然之间，有人叫起来：“打死这个狐狸精，天下就太平了！”
又有人叫道：“不用去成国公府邸了，咱们打死这个狐狸精！”
程花花急忙叫道：“项伯伯，抓住那个最早挑唆的！”跳下马车，大步走向胡菁，喝道：“谁敢伤我们程府的人？”
已经有人冲向了胡菁，但是对着胡菁那冷冷的目光，竟然一时就不敢上前。
后面的也全都站住。
似乎都被胡菁的目光给定住了。
而就在这时候，程花花已经拎着六十斤重的大板斧，大步来到胡菁的身前。
胡菁微微一笑，对程花花说道：“姐姐，没事的，你放心。”
却听见后面有人尖叫：“定身术！那是妖法，那是定身术！”
但是这么一叫，后面的项伯就知道是谁捣乱了，当下上前，一把将那个喊话的人脖子拎着，像拎着小鸡似的，将他拖到自己面前，狠狠就一巴掌扇过去：“瓜怂，居然敢挑唆人打杀我们程府的人！”
“定身术？”胡菁忍不住笑，“真的有定身术，你还能在那里胡说八道？”
却见人群往自己这边逼压过来。
程花花低声说道：“你快跑，赶紧回家，我大板斧也能吓唬他们一阵。”
胡菁呵呵一笑，巍然不动。
四面脚步速度又放慢了。
胡菁微微摇头，说道：“藏头露尾，不敢亲自动手，只敢煽动无知民众，又怎能成事？”当下举步，就向皇宫方向后去。
后面的人一怔，急忙跟上。
有人高喊：“我们去请皇上下旨，杀死这狐狸精……”
程花花猛然转身，凤目一瞪，却见一个身影，飞快钻进小巷子里，不见了。
但是路上跟上的人，越来越多！
后面嘈杂的声音，越来越大。
车夫项伯抓了一个领头喊话的，牵着往前走。胡梨与程花花的丫鬟闭月，也急急忙忙下了马车，就将马车扔在路中间，跟着往前走。
人群像滚雪球一般，胡菁后面的人，已经迤逦半里路。程花花手上已经冒汗，低声问胡菁：“你紧张不，帮我拎一下板斧，我有些酸。”
胡菁：……
禁卫军已经紧急出动，朱雀大街沿街的高门府邸，全都关上了大门。听见马蹄声响，却是大街两边的几个将军府邸，门口已经有士兵全府披挂；又有穿着盔甲的将军，沉着脸，往前走。
拥挤在一起的愚夫愚妇，有些就吓坏了；但是拥挤在人群中，也没有机会逃离。又想着法不责众，当下就硬着头皮向前走。
其中也有居心叵测的人，想要叫几句，煽动大家当场将胡菁打死；但是看着那几个全副武装的老魔王，当下就乖乖闭了嘴，不敢再说话。
宫门巍峨。
程花花全身酸软，浑身再也没有半分力气。这才短短一里多路，但是这路实在太长了。
当然，大板斧也太沉了。
宫门已经戒严。
胡菁的声音，在寂静的宫门外面回响：“皇上，胡菁求见。”
宫门打开，胡菁没有立即进去，她转身，看着后面黑压压的人群：“谁认为胡菁是狐狸精的，谁认为胡菁是来祸乱天下的，请跟随我一起进去，我们面见皇上陈词，如何？”
看着胡菁那清清冷冷的目光，紧紧跟随着胡菁的人，竟然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有人瑟缩着，就要往人群外面钻。胡菁叫道：“禁卫军大哥，请看住那几个想要溜走的人，好吗？”
胡菁前几天是刚刚捣乱了，几百个禁卫军跟着她跑了几十里路，后来还看着她一槊将一个管家给吓死，闹得好几个小头领被上司训斥，算是吃了亏。
胡菁今天也捣乱了，一个人带着几百几千个敌人跑到皇宫面前，天知道给皇宫的禁卫工作增加了多少压力！
但是，禁卫军也是属于军队系统啊。
胡菁是一群军方大佬的干女儿啊。
而且这个干女儿，还是皇上撤了胡菁的县主身份之后认下来的。皇上也没有生气，更没有对这事儿发话。所以禁卫军们知道，胡菁这小姑娘并没有失去皇帝的宠爱。这样就没有问题了，好歹也要给军方大佬们一些面子。
于是，胡菁既然吩咐了，禁卫军们就伸手，将那几个想要逃离的，伸手抓住了。
说起来，这是胡菁第三次见到皇帝李昱。第一次见面，皇帝高高坐在龙椅上，金碧辉煌的背景，将皇帝的面影，衬托得异常威严而且威压。虽然这种威压给胡菁造成的影响很小很小，但是依然是一种不愉快的体验。
第二次见面，皇帝依然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威严威压的同时，还增加了一种气急败坏的味道，虽然很不明显，但是胡菁依然感觉到了一种挑战的快感。
这是第三次。
皇帝依然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还不等胡菁说话，皇帝就先呵斥道：“胡菁，聚众闹事，你可知罪？”
胡菁看着皇帝。大殿之中颇有些昏暗，皇帝的面影，有一半隐藏在阴暗里，显得有些阴沉。
胡菁笑了一下，声音清朗：“皇上，长安城里很多人说胡菁是狐狸精，方才大街上，甚至想要打杀我。所以聚众闹事的人，不是胡菁。”
皇帝略略有些气急：“你带这么多人围着皇宫，到底想要干什么？”
胡菁说：“皇上，子女在外面被人欺负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父母前面告状。皇上是天下万民的父母，我被人污蔑是狐狸精，所以我找您来告状。”
胡菁说这话，是理直气壮，理所当然。
皇帝略略有些窒住，然后喝道：“这么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也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胡菁说：“皇上说这是鸡毛蒜皮的小事，是说胡菁的性命只是鸡毛蒜皮呢，还是说，污蔑胡菁是狐狸精的话，是鸡毛蒜皮？”
胡菁这简简单单一句话，就将皇帝逼到死角上。
李昱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他定下心神，看着站在下面的小姑娘。
小姑娘身量很矮，她必须努力仰起头与自己说话。但是她的眼神里，看不出半点害怕。
皇帝对于胡菁，原先也没有多少重视。胡菁是发明了黑火药，改变了整个大兴朝的战争方式，但是那到底只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是不是？也许这只是她父辈的发明，也许她只记得这么一种小玩意。
因此虽然给了县主封号，但也就此为止。
后来胡菁遭遇刺杀的事情，李昱倒是也吃了一惊。他担心的是暗中有一支势力，在盘算着他的黑火药。但是后来一听，这事儿与自己的第二个儿子有关，心就放下来了。于是就将这事儿给摁下去了，二儿子虽然委屈不承认，但是人都是他庄子出来的人，也有推脱不开的责任。将儿子训斥了一顿，关几个月禁闭，给胡菁大分量的补偿，心想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心中还想着，等这事儿过去了，也该给胡菁安排婚事了，胡菁是掌握了黑火药配方的人，别人可不能嫁，只能嫁入皇家。
只是没有想到，这个女娃子是个炸裂的性子，一听说自己要和稀泥，就敢打杀上长安府，打杀上大王庄，如果禁卫军不采取行动，这女娃说不定还会打杀上皇宫，来要一个公道吧？
虽然剥夺了胡菁的各种待遇，但是对胡菁却多了几分欣赏。这么大的胆子，与朕当年倒是有几分相像呢，可惜太没脑子了一点点。因此听闻几个武将力护胡菁，他也不闻不问。反而让徐贤妃，给老牛老程老尉迟的夫人，各送了一份贺礼。
这几天满城的谣言，皇帝自然也听说了，自然也知道，这是儿子的小动作。但是这些谣言不痛不痒，反而能看到老程府邸的手忙脚乱，皇帝也产生了一种看猴戏的快感，因此也懒得过问。
皇帝是真的认为这事儿就是两个小孩打架，就是鸡毛蒜皮。
胡菁指控说，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想要趁机借着愚夫愚妇的手打杀自己的事情，皇帝也是不大在意的。且不说那些愚夫愚妇没这个胆子，就是真的打死胡菁又如何，顶多给几个武将一些安慰性质的补偿，然后将老程叫来骂一顿，谁叫他没保护好自己的干女儿的。
却没有想到，自己要看猴戏，这个猴子却跳上来，要将自己也扯上戏台。
胡菁这句话，是逼着皇帝为自己背书。皇帝当然不能说胡菁的性命是鸡毛蒜皮，那可是会让天下寒心的；那就只能承认，污蔑胡菁是狐狸精的话语，是鸡毛蒜皮。
也就是向着天下宣告，胡菁不是狐狸精。
皇帝觉得很没面子，但是如果不敢接话，那就更没面子。
话说胡菁浩浩荡荡带着一群人到皇宫门前，整条朱雀大街都惊动了，有身份的人，就全都跑进皇宫来了，包括老程老牛，还有冷着脸的老尉迟，优哉游哉的徐世绩，还有长孙玄的父亲长孙无极……还有好多脸盲症不大认识的人。
好在皇帝还没有说话，下面就有人凑趣地接了嘴：“皇上，此女身份不明，直到现在，依然以‘想不起来’推诿，此其罪一也；恃宠而骄，居然敢煽动一群人，拥堵皇上，此其罪之二也；逞口舌之利，用言语逼迫君王，此其罪之三也。三罪并罚，皇上，此女可杀！”
杀气腾腾的“此女可杀”四个字落下，四面的人，心就跳了一下。齐齐看向胡菁。
胡菁手心里也略略冒汗。根据她所知，这位皇帝陛下，绝对不是卸磨杀驴的人。但是听着这么杀气腾腾的话，还是禁不住有些心跳加速。
程晋素眉头一挑，上前一步，却听见皇帝哈哈一笑，随即沉声说道：“此三罪，果然是确实。胡菁果然可杀！”
程晋素实在忍不住：“皇上，您忘了……”但是还没有说完，就被身边的徐世绩扯回原来的位置上。程晋素瞪了徐世绩一眼，徐世绩往大殿的后方，努了努嘴。
却听见一个急切的声音说道：“父皇，别杀胡菁，她绝对不是狐狸精！”
李昱抬起眼睛往声音来源处看去，却看见自己的乖女儿，蹦蹦蹦跑了进来。
胡菁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正是前几天打算泼自己一身屎尿的金城公主，不由略略有些诧异，又有些感动。
看见自己最心爱的女儿，李昱的脸上也浮起微笑，他招手让女儿登上高台，问道：“你怎么知道胡菁不是狐狸精？”
金城公主靠在皇帝身边，声音腻腻的：“当然知道了，前两天，我都打算泼她一身污秽的，她都不怕。她脚上已经沾了不少脏东西，但是她一点都没化形啊，所以她绝对不是狐狸精。”
李昱禁不住失笑，说：“这个理由可不充分。”
金城公主笑嘻嘻说道：“就知道父皇您不会这么轻易认同。我还想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准备了一盆黑狗血，咱们就在这大殿上，泼她一身狗血，让天下的百姓都看看她有没有化形，那不就洗清她的冤枉了吗？”
金城公主似乎是涉世未深的样子，脸上的笑容萌萌哒，不得了的可爱。
胡菁却是出了一身冷汗。
这是在帮自己，还是在坑自己？可以想象，如果自己被淋了这么一身狗血，从此之后，一辈子，都是长安城里谈笑的对象。
金城公主拍拍手，就有宫女过来，果然端着一个盆红色的血液。
皇帝看着那盆血液，也露出非常感兴趣的样子，看了胡菁一眼，眼睛露出似笑非笑的神色，笑道：“这个法子倒也不错。胡菁，你过来一点，我让人泼你一身狗血，你如果还是人类，我就不杀你了，就这样。”
四面的空气似乎放松了一些，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小小少女身上。
被泼一身狗血很没面子，但是好歹保住性命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