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声音未曾落下，李承天手臂已经被胡菁抓住！
再狂妄再迟钝的李承天也知道不妙，用力一挣，嗤啦一声，半个袖子已经撕裂！
就地一滚，就将逃离；边上无数武器，就对着胡菁刺下，就对着胡菁劈下，就对着胡菁砍下！
尉迟海棠手中的利刃也劈了下去，为了护卫丈夫，她拼尽了全身力气！然而一剑劈下去，胡菁的神色虽然有些痛苦，但是剑却是反弹了一把……胡菁穿了内甲！
然而虽然身上穿了内甲，但是如此近距离，胡菁身上，依然不知受了多少伤！
好在这些伤口都不在要紧位置，胡菁能支撑！
胡菁身子一滚，又抓住了李承天的手腕，另一只手，已经从袖筒之中，摸出了匕首！
胡菁身上添了五处伤口……但是胡菁终于将匕首搁在李承天的脖颈上！
而尉迟海棠的剑与很多人的武器，也搁在胡菁的脖子上。
四下里一片寂静。
胡菁冷冷吩咐：“你们可以杀了我，但是杀我之前我会先杀了太子殿下，我匕首上淬了毒药，破了皮就要死人的。”
众人的眼睛都落在太子与尉迟海棠身上。尉迟海棠终于喝道：“大家松手……你不要伤害殿下，否则，我们会将你千刀万剐！”
胡菁悠然一笑，说道：“他是我的保命符，我断断不会轻易伤害他。海棠姐姐，你说太子殿下很信任你，我看也不过如此。”
尉迟海棠脸色苍白，怒斥道：“如果不是你挑拨离间，怎会如此？”
胡菁稳稳笑道：“吩咐我的人过来，给我包裹一下伤口，否则我失血过多就要死了，死之前拉一个垫背也挺好。”
休书写好，李承民小心地将它吹干，折起，递给妻子。
不知什么时候，外面的兵戈声竟然消失了。四面是一片死的沉寂，只有王氏抽噎的声音。
李承民微微叹息了一声，吩咐自己的小厮：“你去将我的佩剑拿来。我不浪费李承天的时间。”
却听见外面有人进来，跌跌撞撞进来，叫道：“殿下，殿下……”
李承民抬起眼睛，看着奔进来的小厮，说道：“最后时刻到了吗？我已经做好准备了，不用太惊慌。”
小厮跺脚，说道：“不是的，外面不打了……安国县主，让您出去！”
李承民愣住：“安国县主？……安国县主？”
脑子一时反应不过来。
伤口在流血。胡说一边哭，一边七手八脚地帮小姐包扎。李承天早就被另外一名侍卫控制在手中，那个侍卫的腰间还绑着一个小陶罐。胡菁曾经轻描淡写地解释：“这个小陶罐里面装的是黑火药，只要一扯这个拉环，就会爆炸。殿下，只要你的人稍稍有些异动，那么我这个侍卫当然变成飞灰，你也会变成很多肉块……嗯，你那些靠近一点的御林军，都会变成肉块，当然包括我。”
转过头，对尉迟海棠和秦羽笑道：“好了，你们现在也要算计一下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了。如果我预料不错的话，徐贤妃手上的那支人马也该到了，你们到底是诛九族还是诛三族，就看你们接下来的选择了。”
秦羽的脸色煞白。事实上，当李承天落到胡菁手中的时候，他的脸色就已经是煞白了。
尉迟海棠有些不明白，问道：“胡菁，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胡菁微笑着解释：“你虽然是御林军副统领，半数御林军掌握在你手中，但是眼下你也看见了，你攻击晋王府这么长时间，其他人毫无动静也罢了，负责京师安全的另外半数御林军也是是毫无动静……你不觉得奇怪吗？”
秦羽脸色苍白，颤声说道：“御林军的另外一个统领……徐生明，知道我们要发动叛乱！他们在等！等我们杀了晋王！”
胡菁笑着摇头：“还不算太傻。他知道你要发动叛乱，知道你要攻击的是谁，所以他就看着热闹。等你将晋王府的人杀得差不多了，他再出来，拨乱反正……那时候晋王死了，太子当然也是个死，你们家的九族，当然也不保。”
秦羽整个人都颤抖起来，说道：“这不对，我们与徐贤妃曾有盟誓……”
“盟誓？盟誓算个屁！”胡菁笑着说了一句粗话，“就是你们留下徐贤妃与你们合作的证据又如何？到时候整个朝廷都掌握在徐贤妃手中，她说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虎符在徐贤妃手中，徐贤妃就所向无敌！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天下不单单只有你们家一个皇子，徐贤妃手中还有一个亲侄儿！李承江，今天多半已经到了京师！”
被挟持的李承天，蓦然之间吐出一口唾沫，叫道：“徐贤妃……是一个婊子！竟然敢利用孤……”
胡菁怜悯地看着李承天：“正是如此。她是打算用殿下满门的鲜血，铺平李承江登基的道路。”
秦羽沉下脸来，李承天沉下脸来，四周一片沉寂。
“哈哈哈哈……”一阵尖利的狂笑蓦然划破了这短暂的寂静，李承天狂笑起来：“安国，放开孤！孤要挥师皇宫，孤即便要死，也要先杀了徐贤妃这个……贱人！”他神色狰狞，“孤王不杀晋王了……孤王要先杀徐贤妃这个贱人！”
秦羽苍白的脸上也露出疯狂的神态，叫道：“正是……鱼死网破！安国殿下，蒙君一眼，茅塞顿开……请您放开殿下，让我们去与徐贤妃拼个你死我活！”
尉迟海棠冷声问道：“胡菁……你知道这些，为何不早说？”
胡菁苦笑，说道：“早说？早些我怎么知道你们要造反？你们既然造反了，我早些说与晚些说，又有什么区别？不过几位，我现在还有一个法子，或者能帮两位的家人，能帮助这两千军士，躲开这个必死之劫！”
周围一群人，呼吸都静止了。
所有的目光都凝固在胡菁身上。
胡菁声音很缓慢，却很清晰：“你们是得到了宫中皇帝陛下遇害的消息，所以前来救驾。你们不是叛乱之臣，你们是救驾之臣！太子殿下自行离开宗正所，那不是抗命，那是为了救父！”
李承天眼睛已经发亮。
秦羽急切说道：“可是，如何解释晋王府……这场厮杀？还有死伤这么多人命……”
胡菁微微笑道：“那就需要晋王殿下了……晋王殿下，您的侍卫护院都看得明白，率军攻打晋王府的，是徐生明和他的手下，不是秦羽将军和太子殿下，是不是？”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前面。晋王府的侧门已经洞开，李承民就站在门口。
李承民的脸色也是异常的苍白，他的眼睛里灼烧着火焰……是的，今天晚上一场动乱，他手下最忠诚的侍卫和护院，大部分都死在这墙头之下……就是他自己，也差一步就要饮恨自刎。若是说起对李承天的恨意，李承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说起来还是亲兄弟，为了那个位置，竟然相煎到这般地步！兄弟阋墙也就罢了，听得安国县主与他们的对话，他们……竟然与徐贤妃合谋……弑父！
虽然下手的是徐贤妃，但是这与李承天亲自动手又有何区别！
这等仇恨，叫李承民如何宽恕？
李承民生性淳朴宽和，但是这个淳朴宽和不等于无底线的放任。无论怎样，弑父者都不在宽容之列！
李承民脸色铁青。他知道胡菁的意思。胡菁靠着几个人的力量挟持了李承天，迫得两千叛军住手。但是如果叛军看着反正已经没有生路，要闹个鱼死网破的话，胡菁与李承民也断断没有生路。
幸运的是，胡菁用几句话让李承天转移的仇恨的方向，更是让两千叛军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只要自己答应做这个证明，那么两千叛军就不会再攻击自己——并且，为了保证自己能站到最后做出这个指控，他们甚至会再接下来的战役中拼命保护自己！
父皇的面影在面前闪过，下属的面影也在面前闪过。李承民相信，如果仅仅只是为了自己的性命的话，他是宁可选择死亡，也不会选择妥协。因为妥协就代表着对父皇的背叛，对那些牺牲了生命的下属的背叛……自己再也不能为他们复仇，自己再也无颜见他们于地下。
……然后，屋子里有自己的王妃，她已经怀有身孕；面前有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子，她身上可见血迹斑斑。这个女子冒着性命危险来相救自己，在这个必死之局中，她竟然用策略为自己拼出一条生路——自己如何能辜负，自己如何能愧对？
李承民咬牙，他告诉自己，死者已经愧对，生者却要爱惜——再违背原则的事情，我也只能去做！
说起来漫长，其实也就是转瞬之间的事情。李承民缓缓挤出一个笑容，说道：“那是自然，徐生明……孤认得此人。”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就有胡菁的护卫叫道：“晋王殿下大仁大义！”
胡菁一个护卫带头，就有三三两两的声音跟着叫起来：“晋王殿下大仁大义！”
然后，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秦羽领头，一群叛军，对着李承民行军礼。后面传来得得的马蹄声，是另一半御林军，在徐生明的带领下，前来屠戮李承天与秦羽这两只螳螂！
秦羽与李承天转身对敌，而李承民就向胡菁求教：“安国殿下，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但是李承民请教的声音还没有落下，胡菁身子晃了一晃，就倒了下去。
晋王府伤者众多。方才激战的时候，不用说侍卫和护院，就是丫鬟仆妇受伤的也有几个。现在终于松弛下来，急忙为伤者料理伤口，花厅地面上躺了一地。
王氏为胡菁清理伤口，不由簌簌流下眼泪，哽咽着对李承民说道：“安国姐姐这份恩情……我们不能报答了。”
李承民点了点头，也发不出声音。正在这时候，听见外面传来禀告声：“叛军……又来了！”
众人齐齐变色。李承民疾声问道：“怎么办？”却也不知是问谁。
长孙玄嘶声道：“我们……唯有死战而已。”
方才一战，晋王府与长孙家的人，死伤都非常惨重。现在是胡菁带来的人在协助防卫，但是人数究竟不多。而王府外面的事情，干脆交给秦羽的人了。
前来报告小厮，说得并不清晰。但是众人都听得明白，那小厮的意思，是秦羽的人挡不住徐生明的人！
想来也是。虽然说两人率领的队伍算是五五开，但是徐生明掌握御林军的时间比秦羽要长得多。再加上秦羽的人已经打了一场，虽然没有多少战损，但是士气已经跌落。再加上秦羽的下属已经知道自己的行为就是叛乱，而徐生明对下属的宣传，却是“平定秦羽与太子之乱”。
不要小看，一个口号其实也很重要。
还有更重要的是，李承天分了秦羽的人，去攻打皇宫！
皇宫的禁卫军的战斗力，比御林军只强不弱！
……现在，徐生明的人又要来攻打晋王府了……晋王府，能挡住吗？
李承民脸色铁青，对王氏说道：“你照顾着里面，我出去看看。”心中却是没有任何把握。李承天要做皇帝，自己是第一块要搬开的绊脚石。徐贤妃和徐生明要扶持李承江做皇帝，自己还是第一块要搬开的绊脚石。自己能挡住第一波叛乱那是有胡菁及时出现，现在……还有第二个胡菁吗？
天色已经蒙蒙亮了……然而天亮又如何？城中两支军队在厮杀，又有谁赶来拉一把手？事实上，即便有谁敢来拉一把手，这巷口都已经被两支叛军堵住，又如何帮得上忙！不要说什么后门边门，晋王府根本没有后门，至于下人进出的边门门口，现在也全都被叛军堵上了。逃跑也是无门！
然而，现在天下……都在李承民的肩膀之上。
李承民不能迟疑，也不准许自己迟疑。长孙玄怔了怔，急忙跟上。
李承民才迈出两步，却听见身后有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门口已经挡不住……不如赌一场！进皇宫，擒拿徐贤妃——先下手为强！”
那果决的声音让李承民吓了一大跳，他回头，叫道：“……宫墙很高！”
却见是胡菁，正从床榻上坐起来。不由惊喜，叫道：“县主！”
安国县主的及时清醒，就是给自己一个定心丸！虽然还不大熟识，但是李承民知道，面前这个女子的勇敢果决，远胜自己！
胡说早就给别人上药去了，边上的王氏慌忙扶着胡菁，叫道：“县主，你小心些。”
却听见胡菁沉声说道：“我有黑火药，药量不多，但是足以炸开一段宫墙！你熟悉皇宫，你能找到徐贤妃的所在！”
李承民颤声说道：“炸开皇宫……好，我这就去安排！”
炸开皇宫，等同于谋逆。但是不拿下徐贤妃，自己这批人都将带着谋逆的罪名走向死亡！
狗急了要跳墙，在死路面前，任何人都会奋力求生。
皇宫与晋王府只有一墙之隔，晋王府厮杀了半夜，皇宫之中毫无动静。
宫墙上的禁卫军，拿着冰冷的箭镞对准晋王府。即便晋王府拼命求救，也毫无反应。
当然了，这是对的。禁卫军的职责就是守护皇宫，没有皇帝陛下的命令，绝对不能多管半分闲事。
但是这不排除这支禁卫军已经掌控在徐贤妃手中的可能。
如果要炸开皇宫，那就是自己这百十号人，加上几十个伤患，就要直接与禁卫军对上。
但是……为什么，手里拿着宝剑的李承民，整个身子会兴奋得发抖呢？
天色已经大亮。也许是前面宫门的厮杀吸引了禁卫军的注意力，监督晋王府的士兵并不算太多，而当李承民喊出“徐贤妃谋逆，大家跟着我去救驾”之时，甚至还有禁卫军跟随李承民而来。
胡菁身受重伤，体弱乏力，她只能看着李承民长孙玄二人带着百余人的队伍，杀进皇宫；而这时，前面已经传来消息，晋王府的大门，已经摇摇欲坠！
能动用的力量，都已经被晋王带走。留在晋王府里的，不是女子，就是伤患！
这本来就是一场赌博。如果李承民先拿下徐贤妃，那么胡菁等人就能得生；如果李承民不能及时拿下徐贤妃，胡菁等人就只能选择死亡！
王氏急切地对胡菁说道：“王府有地窖，能容几个人求生。你带着胡说进去吧……”
胡菁看着围着自己的一圈人手，问道：“他们怎么办？你又怎么办？”
王氏声音发颤：“他们……听天由命吧，叛军或者会手下留情……至于我……我想叛军不抓住我，是不会罢休的。”
胡菁忽然展颜一笑，说道：“我曾经在军中呆过，未曾听说过有抛弃下属独自逃生的。再说我们现在也不是无法可想！”
王氏叫道：“什么法子？”
胡菁叫道：“火！前院无井，取水不便！”
王氏立马就明白。只要一场大火，就可以将大部分叛军阻挡在前院。只要守住能过人的唯一巷道，就能拖延时间！
不过这种法子，弊大于利。万一火势没有控制住，让大火从前院蔓延到后院，那么一家人除了跟进皇宫之外别无他途——
一宅子女人与伤患，进皇宫，风险不言而喻。
然而现在可还有其他选择？
王氏颤抖着声音发布命令：“所有还能动的人，去搬运柴火，泼洒油料……”
却听见后院边门方向也传来一群人的尖叫。王氏疾声叫道：“怎么了？”
却听见有人叫道：“援兵……援兵来了！”
王氏瘫倒在地上……胡菁回头，就看见当先一人，拎着一把宝剑，风驰电掣而来。
后面跟着一个人，拎着两把大板斧。
李淳说：“我在山上，看见长安城里的大火，就赶了下来。进城门花了一点时间。幸好没有迟到。”
程花花说道：“父兄都出征在外，我本来打算好好看着两个家，谁料想你的宅子居然起火……没奈何只能带人去给你灭火，却不想你竟然带人来这儿了，前门有这么多人，我是断断不敢去送死的，就绕路跑后门，后门也有敌人，好在人数不算多，就与你师兄会和上了……你不要命了！”
李淳叫道：“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赶紧组织人，管好前门！”
胡菁含着泪，笑道：“看起来，我的人品还是不错的……”
她一把火烧了自己的宅子，目的也在于此。
幸运的是，自己的赌博成功了。
李淳怒了：“少给我夸耀你的人品！”
程花花怒了：“少给我夸耀你的人品！”
卯时，所有的事儿都尘埃落定。
李承民的人，终于抓住了徐贤妃和李承江；而且更幸运的是，在一个大明宫后面的寝殿里，李承民居然找到了皇帝陛下！皇帝陛下，竟然还活着！虽然已经半身瘫痪，虽然连一个手指都动弹不得，但是至少，他还活着！
依然还是丹药惹的祸。本来已经答应不吃丹药了，但是晚上与一个嫔妃做事的时候，皇帝陛下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心腹太监就劝说皇帝陛下用一颗丹药。然后……皇帝陛下就中毒了。
幸运的是，皇帝陛下的身子底子还成，还有力气宣徐贤妃来主持大局——
然而皇帝陛下错了。徐贤妃不急着给皇帝陛下宣太医送药，而是派人看着皇帝陛下，静悄悄地等待着皇帝陛下咽气。至于直接下手将皇帝陛下弄死，徐贤妃还没有这个胆子……服丹药中毒而死，能向朝野交代；如果加上其他的痕迹，那就不一定了。
然而徐贤妃还是错了。但是听到晋王府的厮杀声响起，皇帝陛下又精神起来——声嘶力竭地咒骂，歇一阵骂一阵，后来不骂了，只是狠狠瞪着眼睛看着徐贤妃。徐贤妃被皇帝陛下看得心里发毛，就留下别人看着皇帝陛下，自己跑别处去主持大局了。
正因为杨淑妃的人，留意到了大明宫的异样，终于及时给胡菁送出了消息。
闲话少说，对于李承民来说，这真的是天下最幸福的事情……等看到活着的父亲的时候，满身浴血的少年，身子摇摇欲坠，几乎就要摔倒。
至于李承天……他根本没有进入宫墙。他死在了宫墙的外面，与尉迟海棠搂在一起。
胡菁看见了两人的面容。他们脸上血迹斑斑，但是尉迟海棠脸上，竟然是平静的笑容。
再狰狞的血迹也不能掩盖那笑容的美丽。
如一朵莲花，在血色淤泥里盛开。
皇帝陛下的威望非比寻常，当李承民的人抬着皇帝陛下出现在宫门之外的时候，两方的叛军都不由自主放下武器，下跪，山呼万岁。
究其根本，皇帝陛下对普通御林军军士的洗脑还是非常成功的。他们跟着自己的首领叛乱，主要原因是首领告诉他们“晋王叛乱”或者“太子叛乱”而已。
凡是京师叛乱，总有烧杀掳掠的事情发生，然而这一场叛乱，所有的战斗都发生在宫门之外与晋王府门外两处，唯一一处大火还是胡菁自己烧的。
至于禁卫军，他们之所以严防死守，甚至不让金城公主靠近，那是因为他们恪守自己的职责。他们也曾经将金城公主的事情上报给皇帝陛下，但是皇帝陛下不答应接见金城，命令他们将金城公主赶走，他们就朝着金城公主射了几箭……只是他们不知道，给他们发布命令的人已经换成了徐贤妃，皇帝陛下已经控制在徐贤妃手中，他们遵从的命令，是伪诏。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混战了一夜，除了少数首脑，大多数人都是打了一个晚上的糊涂仗。所以，这场叛乱，平息得极其迅速。
叛乱平定的时候，尉迟家的府邸起了一场大火。其他下人都已经遣散，尉迟家一家七口葬身火海。见到的人，无不摇头叹息。
生女不幸，莫过于此。
当然，众人不知道的是，巴州商会带出城的货物里，有一个小小的竹簏，里面躺着一个不到一周岁的小娃娃……那是尉迟炯明的孙子，尉迟海棠的侄女。巴州商会的人，本来已经在之前那场叛乱里找了足够的尸首，可以让尉迟炯明一家人都逃脱性命。
但是骄傲的尉迟炯明拒绝了。他甚至没有问巴州商会为什么要帮他们。
在过去的那场叛乱之中，尉迟炯明并没有亲自参与。但是他的女儿参与了，他过去的下属参与了。而他自己，明明知道事情会发生，却安坐不动，叛乱之前不曾告发，叛乱发生之时也不曾参与平叛。
骄傲的尉迟炯明，不愿意找理由辩解，更不愿意承认错误。他只是请巴州商会的人将最小的孙子带走……然后，在家中点了一把大火。
这把大火在白天的时候点燃，但是没有人前来相救，水龙局拿出了救火设施，但是整支队伍，在距离尉迟府邸三十丈的时候停住了脚步。
大明宫一样巍峨，台阶上的血迹已经冲洗干净，只是空气中依然留着淡淡的血腥味。
皇帝半躺半坐，就靠在龙椅后面的软垫上，脸色发黑，然而眼神中却透出尖利的光芒：“昨天的事情，朕要多谢你。”
胡菁低声说道：“不敢当皇上一个谢字。”
皇帝呵呵一笑，说道：“于私，朕当然要谢你。你别无亲眷，只是与程家走得近了些，他们昨天也立下了功劳……朕就册封程花花做县主，给三百户食邑，给她的儿子恩荫一个车骑都尉。老程本身也有爵位，朕下旨让他的爵位三代不降。另外你与吴王走得近些，朕再给吴王增加利州一个郡做封地。你的巴州商会是你心血的结晶，朕给他们行商天下的特权，你的奴婢胡说，朕给她县主身份……如何？”
胡菁沉默了一下，终于抬起头，看着皇帝，看着站在皇帝身侧自顾自忙碌的宰相长孙无极，问道：“皇上这样安排，是想要杀了微臣吗？”
胡菁那尖利的眼神，让皇帝也窒了一窒，片刻之后，才缓缓说道：“不错，正是如此。”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对撞。皇帝缓缓说道：“你且告诉朕，你一个宫外之人，如何知道宫内生变？你管着一个将作监，管着一个巴州商会，你如何知道宗正所那边发生的事情？朕曾经宣布黑火药是军国重器，你却私藏着黑火药，这究竟是为何？”
皇帝声音非常平缓，平缓得不像是质问。胡菁心中发冷，她看着面前这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老人。
这位老人……曾经在自己面前展现了一个帝皇胸襟。他敢于任命一个女子做官，他敢于与天下的唾沫星子为敌。他曾经建议让自己做肃王的妃子，帮他的儿子管理这个天下。胡菁对这位皇帝陛下崇拜不已，她不止一次的用“雄才伟略”“千古一帝”来形容这位陛下。
然而先后两辈子，直到现在……胡菁才真正认清了这位皇帝陛下。
他敢于重用自己，那是因为皇帝陛下认为，重用自己，有利于这个帝国的长治久安，有利于这个帝国的兴盛富强。他现在要杀了自己，那是因为他认为自己的存在，威胁到了帝国的安全，触犯到了皇权的底线。
皇帝陛下的声音非常沉稳：“你死之后，朕会册封你做公主，让你入太庙偏殿，享受千秋万代的祭祀。你发明的东西，朕都会冠以你的名字；你的故事，朕也会命人写入正史。”
胡菁注视着面前这个老人，竟然非常镇定，镇定得不像是面临生死：“可是，那些我都不想要，我只想要活着。”
皇帝陛下微微苦笑，说道：“朕也不想杀你，你昨天才救下朕与儿子的性命。但是朕依然要杀你。”侧转头，吩咐：“将鸩酒拿来……那玩意很快，一点都不痛苦。你是一个了不得的女子，这最后关口，定然也不会让朕小瞧。”
胡菁微微笑着：“皇上，您的意思，我如果挣扎，如果反抗，那就是让您小瞧了？”
皇帝陛下微笑：“正是。”
胡菁看着四周。那是如狼似虎的侍卫。而自己，身上的伤口依然在发疼，手上也没有梨花枪。
然而胡菁依然很认真地在打量，在计算着抢夺兵器、挟持皇帝陛下的可能性。
心中已经是一片绝望，眼睛却是依然在奋力求生——至于求生有没有效果，胡菁不去想，也没空去想。
皇帝陛下微笑：“你不用想办法，朕不会放你出去。”
胡菁很认真地说：“但是不试过，我不会绝望。”
皇帝陛下笑：“那你且试试看。”猛然喝道：“左右，与我将安国拿下！”
就在这时候，听见一个发颤的声音响了起来：“父皇，我不同意。”
胡菁抬起头，就看见李承民奔了出来，脸色苍白，束发的金冠也歪在了一边；胳膊上隐隐有血迹渗出，显然这么一场奔跑，身上的伤口已经裂开。
皇帝陛下大怒，喝道：“你不好生将养，跑这里来作甚！”
李承民跪倒，嘶声说道：“父皇，胡菁对我父子有救命之恩，您不能恩将仇报！”
皇帝陛下眼睛斜睨着自己的儿子，说道：“朕做事不用你来教训！”
李承民看着父皇，声音里已经是不能掩饰的失望：“父亲，您曾经教导我说，用人的时候，首先要看的是忠诚，其次是才能。安国县主为了皇上与儿臣，明明可以明哲保身的时候挺身而出，几乎送掉了自己的性命！才能自不消说，就这般忠诚，满京师又有几个人可以相比？这样的臣子，就因为她及时得到了两个在您看来不应该得到的消息？”
皇帝陛下冷笑说道：“为什么寻常人得不到消息，而她却能得到消息？连着朕的皇宫都敢窥视，这样的臣子，你敢要，朕不敢要！”
李承民声音嘶哑：“也许只是巧合……”语气却是非常不肯定。
胡菁看着李承民，心中却是做好了打算。
李承民腰间悬挂着宝剑……而且，李承民身上的伤还未曾痊愈，他的身手堪称弱鸡。
这也许是恩将仇报……但是却是自己眼前没有办法的办法。
皇帝微微叹息了一声，说道：“承民，你生性淳厚，这本是你的长处。但是在治国上，你这般淳厚，却是要不得的。朕今天就给你补上这一课！”
李承民磕头，额头已经见血。皇帝陛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失望，对边上的侍卫说道：“动手罢！”
四面的侍卫，就要扑上前来！
胡菁身子，就要扑向李承民！
却听见“峥”的一声响，却是李承民腰间宝剑出鞘！
胡菁的身子定住。
李承民的声音发颤：“父皇，你不收回成命，儿子……就杀了自己。”
皇帝陛下喝道：“胡闹！”
但是李承民的声音在发颤，他的手却是绝不发颤。
胡菁深深看了李承民一眼。想起方才的主意，心中有些歉然。
皇帝气哼哼地看着李承民……四周的空气又僵又冷。
所有的人都看着皇帝陛下的眼色——皇帝陛下的呼吸声渐渐粗重，他怒喝道：“为了一个女人如此，你疯了！你还要不要做这个太子！”
李承民的声音居然也很平静：“父皇……儿臣不适合做这个太子。胡菁能为了儿臣险些送命，那么今天儿臣就将这条命还给她，又如何？”
胡菁的身子一颤，看着前面的李承民。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形竟然如此坚毅，如此挺拔……
皇帝陛下蓦然哈哈大笑起来，但是笑声中却是没有多少喜悦之意。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皇帝陛下终于笑完了。他收敛了脸上的笑容，喝道：“安国，朕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个选择，就是死。朕容不得一个非皇家之人，将手伸进我皇宫。”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皇帝看着胡菁那略略有些紧张的神色，终于感觉到有几分满意了，说道：“第二个选择，就是……嫁给承民。只要你嫁给承民，从此之后，全新全意辅佐他，朕就饶过你这次！”
李承民脸上一喜，就将手上的长剑放下来，眼睛转向胡菁，想要露出恳求之色，随即又将恳求之色收起。皇帝陛下身侧忙碌的宰相，手上的毛笔微微一颤，一颗墨珠掉下来，将正在书写的页面染脏了。
胡菁沉默了一下，终于说道：“皇上，您要我嫁给晋王殿下，您就不担心后宫干政吗？我嫁给晋王，将来总会有我的儿子，您不担心我会为儿子夺嫡，从而闹得大兴朝的宫廷不得安生？”
皇帝哈哈一笑，说道：“你说得如此坦荡，朕……倒是愈加欣赏你了。这样吧，朕会给你吃绝育之药；而承民的正妃生下的儿子，就由你来教养！后宫之中，就交给你主管，除了皇后之位，朕什么都许给你！你反正也曾经说过不想嫁人，那么吃点绝育药，也不算吃亏！”
四面响起两声桄榔，那是有侍卫竟然不小心将手中的武器掉落地上。
是的，在场的人都不知道这个剧情竟然会发生这么逆天的反转！片刻之前喊打喊杀，片刻之后，居然要她做不挂名的皇后？
李承民的声音在颤抖：“谢父皇！”只觉得浑身酸软，几乎要摔倒在地上——他顺势就跪下了。
胡菁却是迟迟不回答。
皇帝终于又怒了：“……你不要命了不成？”
胡菁看着面前这一对父子。深深的倦意奔涌上来，胡菁的声音显得有些意兴阑珊：“皇上，您可知道，我最崇拜的帝王是谁吗？”笑了一笑，说道：“说起来，您也许不相信……我最崇拜的帝王，不是三皇五帝，不是秦皇汉武，我最崇拜的帝王……是您，陛下。”
皇帝的嘴角浮起笑意。
胡菁笑道：“我不是佩服您的雄才伟略，我也不是佩服您的文治武功。我最佩服您的，是您对长孙皇后的深情。”
皇帝嘴角的笑意定住了。
胡菁深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皇后去世已经十余年，但是您却因为她而虚悬后位。你不考虑将徐贤妃扶上后位，虽然让徐贤妃做皇后，看起来对您的江山有利；但是您认为，您的爱情只属于长孙皇后，您不允许其他人玷污了您心中那个神圣的名称。”
皇帝的脸色渐渐松弛，眼中竟然露出深思与怀念。
然后，胡菁缓缓做出结论：“皇帝陛下朱玉在前，胡菁斗胆想要效仿。皇上，江山很沉重很神圣，男女之间的那点私情很轻微很无聊。但是……我依然不愿意，为了那沉重而神圣的江山，牺牲我那点很轻微很无聊的爱情。我没有雄心壮志，我根本没有您预想的那一点野心。我之所以关注宗正所与皇宫发生的一点异象，只不过是希望在关键时候能帮上我爱的那个人，能保全自己的性命，不至于死得莫名其妙，不至于死得猝不及防，如此而已。竟然因此而得罪皇上与皇权，那是我的错；但是如果因此就要我抛弃我的爱情，对不起，我做不到。”
胡菁的结论很简单，胡菁的声音很温和。大明宫宫殿里的男男女女，却在一瞬之间觉得有……几分晕眩。
胡菁……居然拒绝了？
皇帝陛下脸色很不好看：“可是，你答应过朕，此生不嫁给李承源！”
胡菁微笑：“皇上，嫁不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会因此背叛我自己。”
皇帝蓦然之间哈哈大笑起来：“这样说起来，朕……倒是有些欣赏你了！也罢，朕如果坚持要杀了你，朕的儿子不免与朕翻脸……既然这样，朕给你半个时辰的时间，朕让你先跑……如果三天之内朕不能找到你，那么……朕就容你活下去！”
胡菁心神终于一松……然后，神经再度绷紧！
半个时辰，三天。两个时间段，决定生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