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没多久,周丛的舅舅就来了。他长得矮胖,跟冬瓜一样。脸盘跟蒸锅里的馒头胚一般,起初看没觉得有什么,可越盯着看越觉得像是会发胀一般,整个脸廓全是松垮垮的肥肉,尤其两腮帮子,都往下坨了。再看他身上,上身穿了件紧绷绷的衬衫,纽扣几乎都要被绷烂了,行走时还能透过褶皱缝儿瞄到他的肥膘。他操着一口带着本地腔调的普通话,手中还大剌剌地摇着一把大蒲扇。
“你是周丛的舅舅?”成警官皱着眉不确定地问道。
“是,警察同志,我叫曹有财,是周丛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说话的时候,曹有财的一双浑浊眼睛不住地打量着张老头、赵泽明和王力王越两父子。那目光,像极了一匹荒漠里饥饿的沙狼。
“他父母呢?其他亲人呢?”成警官又问。
“你这个舅舅是哪里冒出来的?”张老头阴阳怪气地说,“怎么小周从来没有提起过?过年他也是孤身一人,跟我这个老不死的搭伙吃饭呢?”
“这——”曹有财的目光一阵闪躲,“这事儿就说来话长了,我跟周丛的妈妈可是亲姐弟,我们家就我们姐弟两个。年轻时候,我姐姐跟人私奔,几年后,带着周丛回了家。我们问她孩子父亲是谁,她也不说。我父母觉得丢脸,便把她们母子俩赶出了家门。我听说,我姐姐带着周丛去了外地。后来,我姐姐因病去世了,周丛回江城打工,也曾经到我家拜访过我。我毕竟是他舅舅不是?他父母已经去世,我不就成了周丛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么?谁是肇事者啊?”
“是我。”王力苦巴着脸说,“大哥,我不是故意的,昨晚——”
“我不听这些。”曹有财挥了挥手,一双小眼睛里满是算计,“你撞死了我侄儿,是要赔偿的!”
“这是自然。”王力忙点头。
“叔叔,您要我们赔多少钱?”王越用颤抖的声音问,父亲撞死了人,如果能赔偿死者家属一笔钱,让对方满意的话,这事儿便算私了了;可要是……
曹有财把蒲扇夹在胳肢窝间,举起了两个巴掌。
“多,多少?”王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一百万。”曹有财说着还正反扭动了下两手。
“什么?”王越吓了一跳,“这么多?”
张老头和赵泽明也觉得有点多了,这个曹有财,可真是狮子开大口啊!
“多么?我侄儿还这么年轻,就白白地去了!”曹有财装模作样地抹着眼角,嘴里还念念有词,“我可怜的侄儿啊!难道你的命还值不了一百万吗?你放心啊,等舅舅拿到了钱,舅舅就为你选一块最好的墓地,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
一百万,自己家怎么拿得出?王力颓然地倒在椅子上,王越却颤抖着嘴唇,几乎用哀求的语气恳请着说:“叔叔,能少点儿吗?我们家真拿不出那么多钱?”
“一个子儿都不能少!”曹有财蛮横地说。在他看来,这么好的机会,他自然是要把对方肇事者当成一头肥得流油可以好好痛宰的绵羊了。
“你这人是不是太贪心了?”张老头都看不下去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是个财迷了,可没想到,这竟还有个更过分的。
“关你什么事儿?你谁啊?”曹有财斜睨了他一眼,“我才是周丛的家人,你算个什么东西?”
“你——”张老头气得老脸涨红,正欲发作——
“你是周丛的家人?”赵泽明接过了话茬儿。接着,他先是颇为不屑地嗤笑了一声,然后又迅速收起了笑容,声音也渐渐变得阴郁:“周丛是私生子,你们家觉得他和他妈妈丢人,就把她们赶走,周丛回榕城有几年了,你们一直不闻不问,周围的人都以为他周丛是孤儿,没有亲戚呢!现在倒真是有意思,周丛死了,你看着有利可图,就立马跳出来指手画脚了!周丛有你这门子亲戚,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你又是谁?”曹有财被一通骂,心里有点发虚,但更多的却是恼羞成怒,“关你什么事儿?”
“我是周丛的朋友。”赵泽明面不改色,“以前周丛就跟我抱怨过,说他家的亲戚是白眼狼,对他不好,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曹有财一张脸顿时涨成了猪肝色。
“你是他舅舅,可你到了这里之后,都没问一句周丛的尸体在哪儿,只在那里一个劲儿地要赔偿!”赵泽明有意针对他,俯身盯住他冷笑道,“你又算哪门子的舅舅?”
“你——”曹有财怒了,“你他妈的说话给我放尊重点,好歹我也比你大几十岁!算是长辈!不管怎么样,我都是周丛唯一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我怎么处理侄儿的后事,都跟你们无关!”
“你们吵什么吵?”成警官厉声道,“这里是警察局,不是菜市场。”
曹有财还想说什么,可望着成警官一脸肃容,他不敢再造次,只好撇撇嘴,侧过身子又摇起了他那把大蒲扇。
“叔叔。”王越克制着双脚不受控制地打颤,握成拳的手指紧贴着双膝的裤缝,又低声哀求道,“我求求您了,钱能少点儿吗?”
“不能少!”曹有财又得意起来,“没钱,就让你父亲偿命!”
“我不是故意的,为什么要我偿命?”王力梗着脖子说。这个曹有财一看就不是善茬儿,可他们家又哪里能拿出一百万来?
“成警官?”赵泽明看向了成警官,“要是没钱赔偿,王大哥他——”
“过失杀人罪,罪不至死。”成警官说,“可要坐十几二十年的牢。”
“你都这把年纪了,坐那么久的牢,是要把牢底坐穿啊!”曹有财有恃无恐地说,“还不如花钱消灾。”
“可我们家——”王越都要哭了,他一咬牙,给曹有财跪下了,“叔叔,求求您了!能少点儿吗?或者,能分期付款吗?我已经毕业了,马上就能赚钱了!”
这个王越,一看就是个软弱的。赵泽明敛眸,在心里摇了摇头:不过,他也算是至纯至孝了,为了父亲,肯跟人下跪。
“不行。”曹有财一口回绝。
“儿子,你起来!”王力红着眼,恶狠狠地直截了当道,“坐牢就坐牢!老子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你——”曹有财有些懵了,这,这事态的走势跟他想得不一样啊!
“爸爸——”王越泪眼婆娑地看着王力。
“儿子,你起来!”王力一把把王越从地上拽起来,哽咽道,“不能为了我一人,把全家都拖下地狱!你别忘了,你还有爷爷,还有你妈妈。坐牢我不怕,还能管吃管住呢!”
“你——”这下,换做是曹有财气得不行了。
“成警官,我们家没钱赔,我撞死了人,该怎么着怎么着吧。”王力又冲成警官说,“要杀要剐都行!”
“好。”成警官道,“协商没有结果,那我们就按照正常程序走吧。”
“哼,好个不怕死的!”曹有财都要气死了,他的一百万啊,就这么长了翅膀飞走了。
“爸爸。”王越痛哭流涕,可他不得不承认,爸爸说得没错,就算他们家能东拼西凑,凑够一百万,这一百万也会成为一个天大的窟窿,弄得一家人愁云惨淡,久久无法翻身。
“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曹有财一张脸由红转白,胸口剧烈地起伏起来,“早说不赔钱,我还省了这一趟呢!耽误我时间!呸!”
说完,他还啐了一口,转身就要朝外走。
“曹有财。”成警官拉住了他,问,“你侄儿的后事——”
“谁要管谁管去!”曹有财变脸的速度简直比翻书还要快,闻言不耐烦地道,“他是个私生子,早就被我们家赶出家门了!我可没闲钱给他办后事!”
说罢,竟是丝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哼!”成警官冷哼一声,显然也是看不起这曹有财的做派。
“该死的,黑心肝的家伙!”张老头气得不轻,唏嘘道:“可怜的小周哦,咋摊上了这么一个亲戚?”
“你们是死者的朋友,要不,你们帮他办一场葬礼吧。”王力忽然对赵泽明说。
“我也想啊,可那要钱呢!”张老头道。
办一场简单的葬礼也花不了几个钱,赵泽明刚想说,这钱我来出,王力就咬着牙说:“人是我撞死的,这钱我来出。几十万我们家真拿不出来,几万块,凑一凑还是有的。越儿,回去跟你妈妈他们说,把家里的钱都取了,不够的话,问你大伯再借一点。”
“是,爸爸。”王越点点头。
没想到,这个王力还很有几分风骨嘛!赵泽明心想。
“有钱就好。”张老头说,“我就倚老卖老一下,帮小周操办后事了。”
“我也会帮忙的。”赵泽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