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越跟赵泽明交换了手机号码,就急匆匆回家去筹钱了。赵泽明先带张老头去吃了午饭,又提出要帮周丛整理遗物。
他们找房东要了备用钥匙,开了周丛租住的小屋子。
很小的一间屋子,大约只有七八平米,还算干净整洁。单人床,旧旧的衣柜里就简单的几件衣服。唯一值钱的东西是放在小书桌上的旧电脑。电脑旁还有些杂物,其中有一个皱巴巴的日记本,赵泽明翻看了一下,这竟然是个记账本。他心中一动,看张老头没注意看自己这边,便偷偷把这记账本藏在了自己的包里。
“这些东西,这电脑,咋处理?”张老头问。
赵泽明见他一双眼没离开过那电脑,心里便跟明镜儿似的。本想笑的,唇线刚弯起,还是算了,便说:“衣服什么的,到时候跟他的遗体一起烧了吧。家具的话,应该是房东的吧?”
“嗯。”张老头说,“房东也爱钱得紧,就这么一个小屋子,带了几样简单家具,一个月房租也要三百多呢!我老了,打工人家不要,只能四处捡捡瓶子,做做短工。”说着话,眼睛却依旧注视着原处未动。
“这电脑……”赵泽明干脆道,“我先看看,周丛有没有在电脑上留下日记什么的,如果没有,张叔,这电脑就您拿着吧。”
“哎呀,这怎么行?”张老头连忙摆手,假意推辞道。
“怎么不行!您看您跟周丛非亲非故的,却为了他的事儿忙活,单论这份情谊,这就是应该的。”赵泽明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电脑。
还好,这电脑没有设置密码,赵泽明查看了一下,电脑上装了些游戏,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那,那行。”张老头搓了搓手,喜滋滋地说,“那我这几天也不去做工了,就跟你一起,把小周的后事办了。”
这台旧电脑,拿去卖,也至少能卖好几百呢,可比他整天捡矿泉水瓶子强多了。
“房东说了,这房子要收回去,我们得快点把这地方腾出来。”赵泽明关了电脑,建议道,“要不,您先把这电脑搬到您屋里去?”
“成。”张老头说。
“您搬得动吗?要不我帮您?”赵泽明又问。
“搬得动,我年轻时可是下苦力的。”张老头呵呵笑了一下,说,“你别干这些粗活,免得把衣服弄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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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着张老头搬电脑,不在的片刻功夫。赵泽明迅速地翻了翻书桌的几个抽屉,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可几个抽屉里只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他还在其中一个抽屉里找到了一个信封,里面竟然还有好几千块钱。
这应该是周丛的全部财产了。赵泽明拿着那信封,决定把这钱用在他的身后事上。
周丛的衣服不多,赵泽明用一个大包装好后,暂时放在了张老头家。等忙完这些,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赵泽明告别了张老头,坐车回家。
一到家,赵泽明就迫不及待地拿出了那个记账本,翻看起来。这个记账本的日期是从今年一月份开始的,记录的无非就是周丛日常的开支。
赵泽明一目十行地浏览了这几个月的开支记录,他发现周丛的生活很有规律,每月工资1800,包中晚餐。他每天早晨大概会花五块钱来吃早餐,有时候会加一块钱的豆浆。这样每个月算下来大约是200块,另外再算上每月房租400块,还有水电费,手机通讯费什么的,杂七杂八的加在一起是100块。
周丛没什么亲戚朋友,也没谈恋爱,唯一的爱好就是打点儿网游,每周一天的休息时间,他会在网吧里泡上一天,花费大约在七八十块钱,这样一个月大约300块。再加上买衣服,以及日常的一些开销,他每个月的花销大概是1200至1300,减去这些,最后,每个月工资最多也就剩四五百块了。
可在上个月,他却大气地为自己添置了一台价值两千多的旧电脑,还连了网。这个月,他又买了一辆三千多的新摩托。这电脑,加上摩托车,再加上他留下的几千块现金,加在一起都上万块了!这么多钱,他得攒多久啊?更不用说他平时会偶尔头疼发热什么的,去趟医院,那一个月攒下来的几百块不就没了么?
可这一万多块钱,他哪儿来的?捡的么?不能吧。
赵泽明心想:这钱,会不会跟他口中的那个邪恶的东西有关呢?只可惜,周丛只有记账的习惯,没有写日记的习惯,要不然,这一切便都可以真相大白了。
赵泽明想了想,又决定去周丛卖那东西的地方看一看,也许,当时在周围的人能提供什么线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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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泽明去到那个夜市上时,天刚暗下来,整片天空被暗金的墨色掩盖,夜市也逐渐开始热闹了起来。他问了成警官昨天周丛摆摊的具体位置,沿路找了过去。
刚好,那附近有一家卖烤红薯的,摊主人是位大娘。
“大娘。”赵泽明走上前打探道,“昨晚是不是有个年轻人在这里卖东西,之后被车撞死了啊?”
“你干嘛的?”大娘给了赵泽明一个白眼,“一边儿去,别打扰我做生意。”
“嘿嘿,大娘,你这红薯怎么卖?给我两个。”赵泽明片刻间就更换了对策。
他买了两个红薯,大娘的态度一下子就变好了。他便又趁机打听周丛卖东西的事儿。
“嗯,那个年轻人太惨了。”大娘毕竟是目睹了昨晚的飞来横祸的,这会儿回想起那画面来还心有余悸,“我看他好像脑袋有问题,竟然在那卖一块石头。我本以为没人会搭理他,不过没想到,快半夜的时候,有个小伙子来了,给买走了。”大娘说。
“大娘,那石头长什么样啊?买走石头的人又长什么样?”
“小伙子,你问这些干什么?”大娘狐疑地看了赵泽明一眼。
“大娘,实不相瞒,我是那个死者的朋友。”赵泽明又开始演戏,“我那朋友太可怜了,是个孤儿。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为他好好办场后事,顺便了解一下,他怎么就出意外,死了。”
“哦,这样啊!”大娘点了点头,这才接着刚刚的话继续说下去,“我只看了几眼,好像是块红色的石头吧,大概这么大。”
说着大娘还双手展开,大致比划了一个大小,说:“当时人来人往的,我也要做生意,倒没怎么去看那买石头的人,不过好像是个年轻小伙子,身高大约有一米七几的样子。”
得,这话说的,还不如不说,一点可用价值都没有。年轻的大约一米七几的小伙子,这榕城不是一抓一大片么?
赵泽明有些不死心,又去跟稍远的商户套近乎,可得到的答案都跟卖红薯的大娘说的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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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泽明有些丧气,干脆打道回府。进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全黑透了。一路踱到自家所在的单元楼下,两旁树下站立的路灯已然亮了很久,把楼梯间的墙壁,地面都映得明晃晃的。他仰头看了眼家里那层,厨房和客厅都亮着,看来苏晓晓下班早,估计已经做了一桌好吃的,正乖乖巧巧地等他回家呢!
想到这里,心下暖洋洋的,只觉得满心的疲惫都飞走了,阴沉了一天的心情也忽然就放晴了。他一路飞奔上楼,开门进屋,看见美丽的苏晓晓,又果不其然地瞥见了一桌子的美味佳肴,他脚下不停,快步走过去,用力地拥抱了一下苏晓晓。
苏晓晓有些发愣,呆呆地任他这样抱着,柔声问道:“你怎么啦?”
“晓晓,我真幸福。”赵泽明像个傻子一样痴痴地笑着说,说着音量还陡然拔高,“有你,我是最幸福的!就算现在要我立马去死,我也觉得值了。”
“呸呸呸,瞎说什么呢,不吉利。”苏晓晓瞪了他一眼,拉他坐下,又问了一遍,“今天怎么样?是不顺利吗?”
苏晓晓知道赵泽明在查案,她只恨自己无能,还要上班,不能帮赵泽明什么忙。
“还好。”赵泽明简单地说了一下周丛的事儿,“……现在,我只想找到那个邪恶的东西。我猜,那应该是个魔物,能蛊惑人心的。”
“哎呀,这个世道,怎么大树、老鼠,还有石头都成精怪了?”苏晓晓说。
“因为这个世道,人人都有无穷无尽的欲望。”赵泽明叹了口气,“这些欲望汇聚在一起,便是一股可怕的力量。这力量可以让黑蝶滋生,发展,四处传播,这力量也可以让原本普通的东西成为恐怖的魔物。这样的大环境下,能守住初心的人又有几个呢?”
是啊,一个人的心里有太多欲望,那这颗心就会像喧嚣的小溪碎末和澎湃的大海浪花,不断鼓荡着,躁动着,而以这样的心去生活,去为人处世,那能没有偏差吗?
苏晓晓听出了赵泽明话语中的无奈和愤慨,在餐桌上握住了他的手。这对心心相惜的小情侣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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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王越果然找到了赵泽明,交给了他三万多块钱。这个年轻的刚大学毕业的男孩子,在经过这次突发事故后,仿佛一夜间成熟了不少。上次见面时,他还只知道哭,跟曹有财下跪,这一次,他已然成熟、稳重了不少。还有模有样地跟赵泽明和张老头商量周丛的后事。
加上周丛自己留下的钱,现在,大家手上可动用的现金足足有四万,墓地不太好寻,不过赵泽明托朋友,给周丛在殡仪馆买了一个存放骨灰盒的位置。又给他办了一场风风光光的丧事,让他走得也还算是体面。另外余下的一些钱,他要给王越,对方却坚决不收。他只能用周丛的名义,把这笔钱给捐出去做了慈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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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周丛的骨灰盒送入殡仪馆后,王越径直回了家。他今天穿了一身的黑衣服,越发衬得肤色苍白,身形瘦削。
王家一家是外地人,多年前,在榕城租了房,算是在这个大城市扎了根。王越有个常年卧病在床吃药的八十几岁的爷爷,五十来岁的母亲是一家酒店的清洁工,干着最苦最累的活儿,每月到手的却只有不到两千的工资。为了省钱,一家人只能蜗居在一个旧小区的两居室租房里,父母住一间房,王越和爷爷住一间房。
王越好不容易大学毕业了,要工作了,眼瞅着一家人的生活能逐渐好起来了,哪曾想,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儿。王越的妈妈江红整天以泪洗面,到了该去上工的时候,还要擦干眼泪,强撑着精神去上班。
王越回家的时候,妈妈还在上班呢。他动作利索地卷起袖子淘米做饭,菜是中午的剩菜,再从泡菜坛子里捞了几片腌泡的白菜叶子。这白菜叶子还是妈妈去菜市场捡回来的,说能吃。
饭好了,王越先盛了饭,仔细夹了几筷子菜,端给爷爷吃。
“越儿,你爸爸去哪儿了?”王家老爷子并不知道家里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事,他只知道,从前几天开始,儿子就再没归过家。
王越母子俩也不敢把这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告诉爷爷,就怕他又急又气,一口气喘不上来,那就更是炉中添炭,火上浇油了。
“爸爸去外地打工了啊!”王越心里在滴血,表面还要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爷爷,妈妈没跟你说么?工地上的老板不要爸爸了,爸爸的一个朋友在外地打工,知道爸爸失业了,特地把爸爸叫去了,这一去,可能要过年才会回来。”
“你爸爸都快六十了,还跑去那么远的地方干嘛?”
“在外地打工,工资高点儿。”王越说,“爸爸想多攒点钱,回老家修房子啊!”
“唉,都是我这个老不死的拖累了你们。”爷爷老泪纵横,有些羞愧难当,“我每个月光吃药都要花去一个人的工资,我怎么还不死——”说着还捶了一下床架。
“爷爷,您千万别这么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哪有什么拖累一说?”王越连忙抓住爷爷的手,紧紧攥住,仿佛这样还能从中汲取一些力量,毕竟现在爸爸不在,他就得好好担起这个家,照顾好妈妈和爷爷。想到这里,他的目光顿时坚定了,“我现在也毕业了,下周一就要去实习了,爷爷您放心,往后,我们家的日子只会越过越好的。”
“好,好。”爷爷颤着另一只手拍了拍两人相握的手掌,欣慰地说,“好孙子,爷爷的大宝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