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接近变态的纯白色实验室是姜辰为毕恒专门打造的,所有毕恒的检查都会在这间房间里、他的眼皮下进行,虽然姜辰并不那么懂AI技术,但关于研究员们可以对毕恒探究到哪个地步他却能把握得很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有人给毕恒安装了检测关联系统,陈越很早就发现,毕恒似乎无法在这件屋子以外进行检修,这对机器人来讲无疑是一种变相“囚禁”,因此陈越对这个实验室实在是没什么好感。
等看着毕恒在白色的机械躺椅上躺好后,陈越才走进屋子,然后到毕恒身边悄声安慰道:“别担心,一会儿就好了。”
毕恒看了一眼陈越,让人甚至觉得有点儿乖巧的点了点头,也示意她放轻松。
其实不管是五年前在节目组对毕恒的日常维护,还是从一年前开始接手毕恒的所有系统管理权限,陈越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打卡过毕恒的全系统,而就像人类如果要动一个牵扯到大脑的手术必然会十分危险一样,机器人开放全系统,那真是随随便便一个数字的输入错误或者按键错误就可以要了他的“命”的。
陈越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完全冷静下来,李子星也适时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我们可以的。”
陈越也轻轻点了点头给予肯定的回应,两个人完全没有了日常嬉皮笑脸的模样,都神色庄重地站在了毕恒的两侧。
“我要启动休眠系统了啊。”陈越握住毕恒的手,轻声说道。
但还没等陈越按下休眠键,毕恒突然用劲回握住陈越的手,望向陈越的神情又好笑又委屈,“突然想到第一次跟你在维修室见面的情景了,这不是回光返照吧?”
陈越佯装恼怒地拍了他的手一下,“瞎想什么呢。”
“……陈越,我们好久没这样说话了。”
毕恒略带伤感的话让陈越一愣,等她再望向毕恒的时候,毕恒已经闭上了眼睛表示自己准备好可以休眠了,陈越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径直启动了休眠程序。
“喂,你以后也对毕恒亲切点吧。”李子星一边例行程序地做前期系统扫描和健康检查一边对陈越说。
“……认真点。”
最开始是毕恒对陈越和娄异都有一点儿避而不见的意思,靠着自己和姜辰的力量在娱乐圈里披荆斩棘,一路走到高位,这一段也是陈越刚到学校的时候,就算同在一个城市也没有机会和办法能见到毕恒,但她总是和娄异聊到他,听娄异说“唉毕恒现在在干什么啊”“毕恒看起来好累的样子啊”“唉有点儿羡慕这个臭小子啊”诸如此类的碎碎念,陈越也一样看到了毕恒的任何消息也会第一时间跟娄异分享,两个人互相嘲笑对方仿佛毕恒的唯粉……等陈越再次近距离接触到毕恒的时候,就是姜辰来邀约她进入HOPE,也是娄异失联的时间点,三个人总有人要缺席。
“咦?陈越!你来看!”李子星已经顺利解开了毕恒最后一道安全阀门,但是没想到里面居然有个四位数的密码装置……
“为什么会在这里有密码装置……”现在陈越和李子星给毕恒做的全系统扫描已经接触到了平常检查人员不能开启的基础层,这里所有存在的数据造就了“毕恒”的基本,在这个基本里有个密码装置……
“你发现类似于情绪系统的设置了吗?”陈越压着声音悄悄问李子星。
李子星皱着眉头摇了摇头,“完全是再正常不过的超A级机器人性能设定。”
听完李子星这句话,陈越再次检查了一下这个密码装置,并仔细确认了与它相连的其他设定,但是一无所获,它完全独立存在,跟其他可见的数据完全没有关联性。
“陈越,你们为什么突然没有任何动作了呢?”姜辰的声音从房间的监控系统里传出来。
陈越按住突然别吓到的李子星,冷静回复道:“毕恒的基础系统比我们想象的复杂,我需要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才能把新程序设置进去,为了毕恒的安全,我们需要慎重。”
陈越说完这番话以后,并没有人出来回答,但是姜辰一定还在盯着他们,陈越笃信。
“李子星,planB。”
李子星点了点头,便开始在电脑面前进行输入,而陈越则抓紧时间再次浏览毕恒的数据,用脑子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
过去了一个小时,李子星才停下手上的活,望向还在反复默背的陈越,轻轻咳了一声,打断了陈越的记忆,陈越深深闭上眼睛,过了几秒钟以后睁开点了点头,李子星这才大声地说道——
“我们要启动毕恒的复苏系统了。”
“陈博士,李博士,今天辛苦了,姜总已经离开了。”系统传来没有感情的声音。
“好的。”李子星朝着摄像头的方向微微举了个躬表示感谢,低下头的时候大大地舒了口气。
毕恒是在陈越的注视下苏醒的,一睁眼就听见陈越说:“一切顺利,但是新系统也害怕不太稳定,我要跟姜总申请解除你跟这间屋子的关联性,跟着你进组,保证你的安全。”
毕恒的视线离开陈越,又看了看摄像头的方向,然后回答道:“好。”
接下来的一切比陈越想象的顺利得多,姜辰表示这间屋子跟毕恒的系统并没有强关联性,只是在那个屋子里才能打开毕恒的基础系统而已,如果只是要对已有的系统进行维护的话,在哪里都没有限制,似乎也很高兴陈越能主动申请随毕恒进组,只是在陈越离开他办公室的时候,不知道是真心还是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噢。你知道这部电影的男主角是娄异吧?”
陈越几乎以没思考的速度转过头去,露出了“震惊”的表情,而姜辰似乎也对陈越这个反应很满意,什么话都没再说,只是摆了摆手赶陈越出门。
当年,毕恒为了个人的原因找上了姜辰,而后跟她和娄异断绝联系,后来姜辰又找上了自己,很快自己跟娄异也断绝了联系,陈越很难不怀疑姜辰对娄异有着不同寻常的恶意,在不明敌意的阶段,装无知大概是最稳妥的战术了。
“你为什么一定要进组呢?”
在陈越收拾着自己的行李时,季洛倚在她房门口不解地问道。自从娄异回来,自家这个小姑娘虽说是有一点异常,但除开这些表现在生活行为上的小小异常,她实在是太过冷静,似乎也一直没向娄异追问点什么,现在更是要收拾好行李上赶着往人所在的剧组去,难道不应该是等着男主角痛哭流涕地回头求饶吗?
陈越停下整理的动作,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衣柜,看着窗外漂亮又遥远的星星们,“想要弄明白五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想知道他这五年到底经历了什么,现在嘛先想看看五年后的他到底变成了什么样的人。”
“现在变成什么样的人吗……”
“嗯,如果他变成大混蛋了,我也没有兴趣去关心他有没有苦衷了,对我心存愤恨或者误解也好,我都不会去努力解开了。”
“听起来很成年人呢。”季洛看着陈越一副貌似深沉的样子,忍住笑意赞成道,比起成年人的计算,更像是不顾一切地向去往他的身边呢。
“季洛……”
“干嘛?”季洛一看陈越转头看向自己,立马表演了个变脸,严肃地回答道。
但是他眼前的陈越却慢慢地嘟起嘴巴,眼睛巴巴地要憋出泪来的样子,双手还恭敬地交握在一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季洛还没来得及转身就跑,只听见背后的陈越大声“威胁”道——
“季洛叔叔!帮我整理一下行李吧!”
陈越是第一次进组,毕恒来接她的时候,季洛还给他们两个塞了一袋榨菜,说荒郊野岭用得上,两个人一琢磨,觉得季洛真有远见,告别的时候都显得比平常恭敬得多,让季洛人到中年有了难得的满足感。
陈越上车一看,就她和助理两个人四目相对,心里直嘀咕“就带这么点人”,结果毕恒在后座就悠悠地开口了:“华生兰导演非常讨厌演员浩浩荡荡地出行。另外,你不也可以当跑腿的用吗?”
陈越回头狠狠瞪了毕恒一眼,实在是想不通当年对她温柔体贴的毕恒消失到哪儿去了,现在这副嘴欠样像极了娄异!一想到这儿,陈越突然有点儿忐忑起来,虽然是自己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牢牢抓住娄异,不能让他再跑了,但临到面前,心里又难免有点儿怂意。
当然在陈越心理如此复杂的时候,是不可能注意到在她身后的毕恒就这样近乎贪婪地静静看着她,她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就算她满心都是娄异又怎么样呢?
陈越跟着毕恒再一次见到华生兰的时候,觉得他跟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也太不同了,在光线明亮的大白天里,他就是个白白净净高高瘦瘦的小青年,跟他们打招呼的时候甚至活泼得有点过头,一来就上手摸毕恒的胸肌,边摸还边十分不诚心地“道歉”:“哎呀,请把这当作是对高级电子的向往,不要想得太低级。”
“咳咳。”最终陈越还是忍不住出声打断了这么荒谬的场面,但她同时也接收到毕恒——你咳什么咳,第一次见面你不也是这样做的——信号,只能满脸羞愧躲到了人群的后面。
当陈越把自己缩起来一步一步悄悄往后退的时候,冷不丁就撞到了一个人的怀里,一回头道歉还没说出口,就先忍不住惊喜的叫出了声——“林司!”
林司笑意盈盈地看着陈越,似乎对于她热情的反应有点儿含羞,摸着头说:“陈越,好久不见。”
陈越笑着点点头,刚想接着问林司出现在这里是什么情况,就瞥见他身后跟着一个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老爷”了。
“嗨,陈越。”娄异痞痞地摆了摆手,让他这声招呼看起来特别不走心。
陈越也立马非常给面子地板下脸来,留下林司在他们两个之间莫名其妙。
“都来了呀。”华生兰导演适时出现缓解了这一点就燃的气氛,招呼着大家往里走,“因为特殊原因,辛苦大家提前到剧组来完成剧本围读了,今天男主角们都到了,大家互相认识认识吧。”
所有人都顺着导演的话互相寒暄着往里走,陈越看着大家还没开始就一副演技派的样子觉得好玩得紧,这谁看得出来眼下这三个人根本不是第一天见面,而是多年前倾力合作过一个舞台的小伙伴呢?
演员们围读剧本的时候,陈越就遛出来在剧组里放风,看着拍摄场景猜测真的是一个穷小子和乖乖女的爱情故事吗?可是今天压根没看到女主角呀……陈越漫无目的地走着的时候,不小心走进了一个拍摄场地,被连声呵斥了出来,但是出于好奇,她还是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工作人员搭景,时不时找身边的人蹭个剧情听听。
原来明天一开拍就是大结局的镜头,这是一条悠长的小道,并肩走两个人刚刚好,也许还够偶然穿过一辆老式单车,道路两旁是高高的红砖围墙,墙上长满了绿葱葱的爬山虎,蜿蜒向前的视线将天空框成了一副狭长的视图,配上落日晕染的颜色美得有一丝遗憾感,听说两个主角会在这里不知道是重逢还是告别,但气氛还真不是happyending的气氛,陈越在心里暗暗想。
为了看那个景搭完,陈越回住宿地的时候已经完全天黑了,还没进门就看见娄异、毕恒、林司三个人站在一起,然后听见声响就一起望向了她,林司三步并作两步迅速走向了她,急切地说道:“你没事吧?这么晚才回来大家都可担心了。”
“啊,我没事,因为在外面看剧组工作人员搭景,耗费了点时间。”陈越解释完,又看了看娄异,然后问林司,“大家都在担心我吗?”
因为陈越话虽然是对着林司问的,但视线笔直地朝向娄异,弄得林司也不知道他到底该不该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懵懵懂懂地回答了一个“是啊”。
“林司,回去了。”娄异避开陈越的目光,招呼完林司就往自己的房间撤离,林司匆匆对着陈越和毕恒打了个招呼也立马跟上离开。
陈越则一直盯着娄异消失在视野以外的地方。
“陈越。”
毕恒想出声把她的魂叫回来,却没料到几乎同时陈越就移开了目光向自己走过来。
“不好意思啊,让你担心了,以后去哪里我会先说一声的。”
“哦……好。”
“那早点休息吧,你们明天还要继续围读剧本吧。”
“对,接下来三天都是高强度的对剧本……”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讲话的声音逐渐消失在走廊里,某个人却站在自己的房门前露出了一个哀伤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