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天气都十分舒适，夜里偶尔有凉爽的风吹过，玻璃窗外的天空是纯粹的深蓝色，没有灰蒙蒙的云雾遮盖，星星的闪烁也变得格外清晰。在这样的景色下，那个躺在窗边病床上的男人显得格外安静，轻轻闭着双眼，嘴角自然地放松下垂，呼吸有节奏地进行着，似乎丝毫没有感受到有人靠近。
当来人掏出针管的时候，床上的人却霍然起身，一个钳制就把来人反扣在病床上，不过针头还是在皮肤上留下了微微渗血的痕迹。
“呵，白大褂啊。”娄异一条腿压在来人的背上，一条腿踩在地面上支撑自己保持平衡，紧紧箍住他的双手，歪着头确认了一下他到底是谁。“你真的是被自己无聊的胜负欲逼疯了吧？真。”
“啧。”真一点儿都没挣扎，只是嘴里发出对娄异的话的鄙夷声。
就在娄异准备说下一句话的时候，病房的门突然就被撞开了，伴随着林司夸张的叫声，娄异和真两个人同时小幅度地抖了一下。
“娄异！你没事吧？”陈越和毕恒也跟在林司身后，看到娄异渗血的手臂，陈越立刻冲了上来，狠狠地拍了真脑袋一下，“你针管里装着什么东西！”
真被陈越这样“社会”地一揍，整个人忍不住懵了似的抬起头来望向陈越本人，当然除了被揍的当事人很懵，见证了全程的娄异也以一样惊讶的目光望着陈越……但如果王和悠在这里，肯定会以一副前辈小弟的架势安慰他们两个，说“我大姐大就是这么酷，你们不要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看什么看？说啊！”陈越抬起手来，作势就是要有第二下的样子。
林司缓过神来就立马走到了陈越身边，制止了她，“没必要没必要，不要这么生气。你！你快说！看把我们姐姐气的！”
“……就安眠药物而已。”真这下已经没在用力把脑袋支棱起来盯着陈越了，只是躺在床上没有情绪地回复道。
陈越长长地舒了口气，还没开口，就被娄异打断了——
“你就是‘小鬼’的主脑了吗？”
真并不回答，只是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徒做消极抵抗罢了。
“不会吧？你说这家伙是设计这一系列事的人？”林司听娄异这么问，不可思议的小小声嘟囔了一句。
“哼，要做这件事是有多难？这里混着一群没脑子的猪罢了。”真突然阴森森地说道。
“你说什么呢！”不只是林司对于真的这句话感到很不舒服，在场的所有人几乎都在同一瞬间皱起了眉头。
“规则，阶级的规则……有话语权的上位者欺负下位者，下位者们并不团结，只是上赶着看着话语者的眼色行事，变本加厉地欺负下位者以博得上位者的青睐。而这里面最可笑的就是，他们真的知道上位者是谁吗？他们和所谓上位者之间有平等沟通的机会吗？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单纯地给予别人伤害，自己什么好处也捞不到，连俗话‘人不为己天诛地灭’都谈不上，上位者谁在管他们干什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因为在别钳制的姿势下笑得太大声，真到最后咳得几乎停不下来。
娄异看到他这样，才慢慢松开了他，自己也以一个舒服的姿势站到了一边去。
“可是你并不是话语权的拥有者啊？”陈越不能理解真到底是怎么操控一整个剧组的人来完成他的“小鬼”计划的。
“咳咳……所……咳……所以才说他们愚蠢啊！”真勉强把自己翻了个个，面朝着天花板回答他们的疑惑，“我只是顺水推舟了一下，那个妄想欺负我的蠢材无论如何都需要在这个剧组里找一个猎物，攻击它，以显示自己的力量和地位，我就给他推荐了一个人，我告诉他我会通过一个信号，让他知道最适合的猎物是谁的。”
“那个哭脸娃娃？”
“对，我半夜把这个哭脸娃娃夹在了宁颂的戏服里，第二天那个可怜的纸娃娃从宁颂衣服掉出来的时候，游戏就开始了，开始只有需要彰显力量的那群人欺负他，宁颂问他们理由，他们就只会指着哭脸娃娃说‘喏，你是被小鬼选定的人啊’，紧接着，我就做了一点有趣的实验，我开始在宁颂出现的不同环境悄悄放上哭脸娃娃，你们猜怎么着？哈哈哈哈，那些平常看起来温和的人都开始欺负他了！”真似乎越说越觉得好笑，最后干脆捂着肚子在床上打滚。
陈越听完却觉得心越发凉了，“所以说，你这样做的理由呢？只是为了拿到他的这个角色吗？”
“嗯……也没有哦，虽然我确实因为他打败我拿到角色，第一时间就把他想成了我的替代品，但是后面怎么说呢，更觉得有趣吧！你们这些真正上位圈的人竟然掺和进来，也让我觉得很有趣啊！”真看着陈越，又环顾地看着娄异、毕恒和林司。
“真。”娄异突然走近他，弯下腰，与他对视道，“你不要美化自己了。如果你的最终目标不是想得到宁颂的那个角色，你根本就不会非要把宁颂和导演传成不堪的关系，这个的快感怎么会有你眼看着所有人欺负他，你却躲在幕后的快感大呢。别粉饰，你就是被最低级的欲望牵着鼻子走的可怜虫，并不是反抗社会规则的反面斗士。”
真的脸色僵硬了一下。
“想让我毁容？还是断臂？你无非是有了更大的野心吧？如果宁颂能够成功，主演圈有没有可能呢？试试不就知道了？”娄异轻笑了一声，“逮住你，也真的是让人太没有成就感了。”
等警察来带走真的时候，陈越还是不敢相信这一出出居然只是真一个人干出来的。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呢。”林司符合道。
“其实我也以为是一个小型利益集团，但是在调查的过程中，我却几乎没查到任何小团伙，大家还那么零散，所以当时我大胆猜测了一下是不是单人作案，这不过那个人是幕后搭戏牵线的木偶师，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中按着他的安排走。”娄异解释道。
“……刚刚我不甘心，就去跟真说宁颂一个人差点因为高烧死掉，他居然有点害怕，我就追问他在自己受到欺负的那一刻选择宁颂做祭品的理由，你们知道他怎么说的吗……”陈越抿着嘴，闭了闭眼睛，似乎在克制自己的某种情绪，“他说进来的第一天宁颂是第一个笑着握住他手的人，他说那么好看那么单纯的人就是应该毁掉啊。”
真说这句话的近乎疯魔的神情显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让人难受。
后来事情也解决的很顺利，毕恒把小鬼传说和宁颂的事都一五一十地跟华生兰导演说了，在自己的剧组里发生这么荒谬的事情，导演勃然大怒，带着副导演和制片人亲自整顿了所有演员和工作人员的拍摄纪律，还亲自去看了一趟宁颂，跟他道歉并且答应在他身体好转之后再开启他原本的戏份，在这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下午，两个人还和和睦睦地就表演等话题进行了深入的讨论，宁颂时不时脸红倒很好理解，不知道为什么连华导的脸蛋也总是红扑扑的。
也不知道为什么，毕恒成了解救宁颂的大功臣，本来就已经在剧组拥有高人气的毕恒，现在更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德艺双馨的老艺术家了，所有人对他交口称赞，对比之下，娄异的存在就显得更藐小了，那几个尤其不喜欢他的人，更是恨不得夸一句毕恒，拉踩三四次娄异。
“什么时候喜欢做起幕后英雄了？以前哪次不是在聚光灯前包着被欺负的战友痛哭流涕的。”陈越找到一个人坐在石阶上喝冰可乐的娄异，就顺势也坐在了他身边。
“你是在嘲笑过去的我吗？”娄异说完又灌了一口可乐，然后气体的声音从他的身体里跑出来。
“你的手一直没伤啊？”陈越看着娄异灌可乐的姿势十分顺畅。
“嗯，骗那小子的。”娄异突然想到点什么，“就……也不是故意不告诉你，只是没想到你会这么担心。”
陈越并没有立刻接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子，双脚悬空地轻轻甩来甩去，好了好久好久，久到娄异都在考虑是不是要回去的时候，他听到陈越小声地开口——
“你当年受伤以后为什么马上消失了啊？”
娄异震惊地转过头来看着陈越：“我？消失？”
陈越点了点头，如果她此刻抬起头来看看面前的娄异，她心中的误会就会全然崩塌，然后确信都是误会，一切都是荒谬至极的误会。
“不是你……因为我双腿废了，所以接受了毕恒吗？”娄异说这话的时候已经极度没有自信，因为直到他当着陈越的面说出口的这一刻，他自己也已经体会到这是多么不可能。
陈越也是一样，在他说完这句话的一瞬间猛地抬起头来看着他，对于他的控诉觉得生气又伤心，简直想马上起身就走，随便这个蠢家伙以后怎么样。
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陈越的心理，娄异不管不顾地一把抓住陈越的手臂，好一会儿也不知道怎么说，最后磕磕巴巴丢出来一句：“那个时候我走不了路了。”
“娄异！你是在想用卖惨来遮盖吗？！”陈越说完还不解气地踢了娄异小腿一脚。
“真的，走不了了……躺在那里……动不了……”娄异说着说着就觉得头疼欲裂，松开陈越开始在口袋里翻药，翻到后准备吃的时候，却被陈越一把拦了下来。
“你在吃什么？！”陈越意识到这是那天Moon老板悄悄给娄异的东西。
“陈越，你让我吃完药再跟你说，不吃我难受，心很慌，全身的汗都停不下来，头也很痛……”
现在陈越眼前的娄异也确实如此，身体的抖动诚度越来越大，不安感慢慢笼罩了他，但不知道为什么，陈越直觉觉得这个药并不好，整整五年了，娄异现在明明能走能跑，看起来与正常人无异了，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强烈的心理应激反应？陈越一把夺过娄异的药，然后紧紧抱住娄异，然后用手掌有节奏的、轻缓地拍着他的背——
“娄异，别怕，我在。”
这一切对于娄异来说就像跨越了五年时光的安慰，五年前，他曾向老天爷虔诚的祈求，祈求这份安慰，但是这份安慰非但没有发生，还成为了伤害他的利刃，而如今，陈越的怀抱那么真实、那么清晰地就在眼前，眼泪慢慢溢满娄异的双眼，他赶紧闭紧双眼，怕有人不小心看见了他脆弱的秘密。
毕恒就在他们背后不远处静静看着。这画面似曾相识啊，毕恒在心里打趣自己，其实很早他就想到了这天会到来，但是在这种未知体量的倒计时里，他只是有点贪心地想，再晚点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