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伯羽端过自己的茶杯抿了口，才说：“她从小没有妈妈，很吃了些没妈的苦，自然不希望因为自己悲剧重演。”
佘清华盘着手上的菩提手串，不急不缓，语调清冷：“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做错事如果都不用付出代价，那让规规矩矩的好人们可怎么活？”
元伯羽点头：“所以让你的人看着办。人都有私心，她的私心你不认可，就不用在意了。”
佘清华长长吁了口气：“行吧，这锅我帮你背。那按秦律，偷窃一钱以上，即砍去左脚，施以黥刑。这样，也不用送官了。男的砍脚，女的脸上纹个‘窃’字，完事放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也算两全其美。”
元伯羽觑他：“二十一世纪了，你按秦律？显摆你书读得多？”
佘清华又转转手上的翡翠扳指：“正因为读得不多，才要千方百计逮着机会显摆会的那点货。”
关天择听不下去了，插嘴：“两位老大，不如听我说一句，就按法律程序走，该送派出所的送派出所，该安抚的安抚。盗窃也不是大罪，算那女的主动投案自首，要实在不忍心，就给她请个好点的律师，估计也就一年两年……”
“哼，合着我们抓了俩小偷还抓成慈济会了，给人找回失物，完了还得照顾犯人情绪？”佘清华哼笑声，悠悠然地唱了句曲儿，“‘凭着我一片好心，天也与我半碗饭吃’。”
元伯羽嘴角挂着抹浅笑，没搭理他。
关天泽又笑：“老佘，你就体谅体谅吧。大少是打算二上梁山的人，这节骨眼儿上，你照顾的不是犯人情绪，是小可爱的情绪。大少事成了之后会念着你的好的。”
佘清华刚开始还没听明白，不过脑子很快转过了弯，看着元伯羽正色起来：“什么意思？难道你又准备去求婚？”
元伯羽依旧静水无波，耷着眼皮子笑容更浅了：“不然怎么办呢？总不能一辈子这么耗着。她又老碍着要避嫌，那不如就来个正式的名分。反正现在我也娶得起了。”
佘清华也笑，笑得无奈，手指又点点他，吐出两个字：“情种。”
关天泽倒是兴致勃勃：“大少，婚礼我就帮你操办了吧……”
一阵铃声忽然响起。
元伯羽拿过手机看了看，皱眉。
关天择凑过去从一米开外看清了来电的人，笑：“哟，还是视频电话。你们家小可爱这么不放心你出趟远门？来查岗了这是。”
这是江一然第一次给他打视频电话。
难道她也良心发现，会想他了？
要真是查岗，元伯羽倒还高兴。
拿着手机走到旁边轩花门隔开的小厅，接通的时候心里隐约是带了些期待的。
可是接通了之后，那边江一然却不见人影。
他有些奇怪，画面里是她的卧室。这个时间，她应该是下班不久，准备睡了。
问题是既不见人，也没声音，难道是睡着了压到手机误操作？
“宁宁？”
元伯羽试探地叫了声。
画面颠簸两下，很快出现了江一然面无血色的小脸，秀眉紧锁神色慌乱，平时不点而朱的嘴唇甚至发了白。
“元伯羽！你在哪儿呢？”她叫了声，又低下头出了镜头，只听得出声音发颤。
元伯羽跟着紧张起来，黑眸沉下：“我在B市，出什么事了？”
“B市？！你你能快点回来吗？我、我找到了这个，元伯羽。”江一然抬起头对着镜头说，眼波仿佛一碗晃荡的水，盛满了焦急慌张，画面下缘能看到她在快速翻动一本厚皮本。
“我找到了，你看，仲淇是被人害的证据，你看——”
她把本子举到镜头前。
那页上，用冷硬的笔触，力透纸背的力道，刻着让人毛孔微张冰寒入骨的一句话：
“地狱空荡荡，恶魔在人间。”
……
冻，彻心扉——
霎时，连空气都仿佛被凝固了的静。
静寂无声。
屏幕两端，几乎能听得到对方的呼吸。
她没有怀疑错。
在元仲淇纵身一跃的背后——
那黑暗处，有一个“恶魔”静静矗立。
许久——
江一然吸着鼻子，声音像猫儿般无助：“元伯羽？”
“还有其他的吗？”元伯羽放低声音，语调沉稳。
透过屏幕她也从他的沉稳中获得了安定的力量。
江一然定定神，点头：“还有的，前面还有些，虽然写得不是很详细。我翻给你看。”
元伯羽的语气放得更轻柔和缓：“我回去再看。你先别急，把东西放好，别想太多，我——”
“你什么时候回来？”江一然无助地望着他，像极了可怜巴巴无家可归的小狗。
他的心顿时一软，点点头：“我会尽快。你先好好睡觉，到了我给你电话。”
“好，我等你。”江一然用力点了个头。
“去睡吧。”元伯羽对她笑笑。
在要关视频前，她忽然又急匆匆地补了一句：“你、你路上小心！注意安全！太赶的话就算了，明天也可以。反正，我等你。”
元伯羽心里一暖，点点头：“我知道。睡吧。晚安。”
佘清华和关天泽看着元伯羽走回来，垂着头，拿着手机的手也垂着。
整个人像张蓄势待发的弓。
关天泽不由站了起来：“怎么？出什么事了？”
佘清华也直起了身，原本神情间的慵懒瞬间换成了肃杀。
元伯羽抬起头，神情很淡，淡到让人以为什么事都没有，但其实冰下阴燃着幽蓝的火，没有温度却引发出人内心的恐惧。
“她找到了，我弟的日记。”他说，语气和神态一样平淡，但背后的力道重得连空气也窒闷得无法呼吸。
江一然半靠在床头昏昏欲睡。
耳边忽然听到楼下传来细微的声响，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立刻跳下床，连跑带滑到了楼梯口，就看到元伯羽一身灰色大衣，拎着个不大的行李包，披着清晨的寒露，正拾阶而上。
听到她声音也抬起了头，两人四目相对。
他唇角一如既往勾起一个清浅的笑。
“元伯羽！”江一然张开手臂在楼梯口叫，提了一晚上的心放了一大半，可人到了眼前，她又急得直跺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