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一然一出来,就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元伯羽急忙陪她跪下来。
她不仅浑身颤抖,而且冒着冷汗,头发和睡裙都已汗湿,但这些都不算大事,因为更严重的是连呼吸都成了困难。她一手撑地,不停地颤抖,一手扶着自己的脖子,每一口气都像需要用上比平时多几倍的力气才能吸上,又要用几倍的力气才能呼出去。
她脸色发青,嘴唇发白,眼神也失焦得厉害,已经快要窒息。
“宁宁!”元伯羽急忙扶起她的脸,“看着我,宁宁,别怕,是我,你看看,是我。不着急,我们不着急……来,宁宁,放松,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宁宁……”
好不容易,江一然的视线才和他的对上焦,她茫然地看了他一会儿,又想把眼睛移开。
元伯羽一边叫着她的名字,一边四下搜寻。好不容易看到在储物间墙角看到个装着零碎物品的纸袋,赶紧一把抓过来把袋子清空,缩小口径套在她的口鼻上。
用力抓紧袋子的口子,可是江一然的呼吸在纸袋里还是没法形成回路。
“宁宁,放松,别急,放松。”元伯羽鼻子发酸,可是哪怕心里再急,语气也是前所未有的轻慢,带着韵律引导她,“跟着我说的做,来,你很棒,放松,吸气——呼气……再一次,吸气——呼……做得很好!对,就是这样,吸气——呼……”
渐渐地,袋子随着她每次呼气鼓起,每次吸气瘪下,反复交替,终于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有节奏,又渐渐和缓平顺,终于终于——
恢复了顺畅。
元伯羽这才呼出了自己憋在胸口的那口气。
脱力地坐在地上,他大口大口地喘息,可还是惊魂未定。
短短几分钟,他已汗湿重衫。
好半天,他才坐得起来,挪过去,把江一然抱在怀里。
搂得紧紧的。
他不敢想象,自己晚来哪怕一分钟,会发生什么事。
江一然7岁的时候,因为母亲的东西被烧毁,她伤心绝望地跑来元家,可是被元母拒之门外。
等元家兄弟回到家时得知此事,立刻出去找她。最后是在他家附近的小公园里,一个灌木丛边上的石凳下把她拉了出来。当时她躲在那个窄小得勉强能容纳下她的地方,已经快要窒息昏厥。
那是她第一次发病。
心因性哮喘导致的过度呼吸。
对于她,会伴随恐惧、焦虑、躁动不安和悲观失望等情绪而出现。
当时也是元伯羽立刻给她进行了人工呼吸。
但其实她这样的发病,人工呼吸没用。
她焦虑到极点的话,就会找一个幽暗封闭的环境躲起来,会因为过度呼吸把自己憋死。这绝不是玩笑。
那一次,最后是他用两只手掌覆在她的口鼻上,形成封闭空间,让二氧化碳随着呼吸在其间循环,才救下她一命。
心因性哮喘是一种心理疾病,但那次之后因为有他们,使她的情绪能得到及时有效的疏通,所以其实发病的情况很罕见。
这么多年来,也不过一两次。
让他几乎都快忘了她会把自己逼成这样。
是因为他刚才那番气话?
元伯羽搂着她,心跳还是急促如鼓。
他无法不后怕。
鼻酸眼涩。
他从小情感就极度自制内敛,可是这会儿,他仿佛劫后重生,眼眶红了,连声音都在抖:
“我没有不要你,宁宁……不生气了,我错了……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江一然只是因为呼吸困难的时候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服。现在被他搂着,也还是攥着,并没有其他反应。
直到慢慢地过了好半天,大概是缓过来了,能说话了,又开始嘴里一直碎碎念。
顶着一头大汗,眼神还是游离,碎碎念也不知在说什么,偶尔能听清一两句话,却不是对他说的:
“仲淇,你在哪里?……仲淇……”
元伯羽眨了眨眼睛,把眼里的酸涩按捺下去,拿过她的手机,退出通讯录里仲淇的界面。
“好了,宁宁,我们先回房。来。”
江一然怔忪得像没看到他的存在,只还是一个劲地低头想要找地方躲起来。
元伯羽像对待一个小女孩,耐心宽慰,又从后面轻轻环抱她,等她有了安全感,愿意挪步,才把她带回了房间。
门关好,再把人送到床上。
江一然还是一直低着头,呆呆地看着地面,嘴巴里时不时碎碎念。
“……我没有价值?……仲淇,我是不是没有价值?……”
“谁说的?谁说你没有价值?”元伯羽紧紧地握着她的手,想要对她笑,可无论怎么努力都不成功,“在我心里你比任何人都有价值。”
“那为什么,为什么悦然受伤了就有人关心,而我,我受伤了就没人理呢?”
她沉溺在那个五岁小女孩的世界里,话随着眼泪说得抽抽咽咽。
因为看到妹妹摔了一跤立刻就有妈妈抱在怀里安慰,她就故意把自己割伤,可是眼泪挂到了腮帮子上,哪怕哭得再凄惨也没人理会。
她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为什么同样都是江家的孩子,只有她在大家眼里像个隐形人?
没有人在乎她。
元伯羽用手给她抹眼泪:“我理,宁宁,我理你……你要是委屈了,我又不在你身边,你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一直都在。”
她却扭开了脸,目光飘忽地又垂下头:“仲淇呢?……我找仲淇。仲淇最好了……他去哪儿了?……”
“你看看我,宁宁,”元伯羽心里抽痛,又无可奈何,只能追着她的眼光,“宁宁,仲淇不在,你可以找我……”
江一然倔强地抿着唇,就是不看他,也不叫他。“我想找仲淇……”
元伯羽忍了又忍,终于按捺不住:“仲淇死了!江一然,仲淇死了,你还要怎么样?”
她顿了顿:“我去找他……”
元伯羽勃然变色,气得扬起了手,可终归停在空中半天,又颓然落下。
“你要我怎么做?你告诉我,宁宁。”他犟不过她,不得不投降。“我要怎么做你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