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搭上她的背脊。
她实在哭得厉害,许安晏也不知该怎么安慰。
事实上,他也几乎没有安慰过人。他一直认为时间是所有难题的解药,现在的情绪再澎湃,等足够的时间过了,再回头看,也就是一段过往而已。
说两句仿佛感同身受的话当然也可以当作安慰,只是既然不走心,那在他的标准里就只划在了场面话的范畴里。
所以按照他的标准,他没怎么安慰过人。可能小时候有过,年纪越大别人的情绪就越难走进他心里了。
他轻轻拍了拍江一然的后背。既然不知说什么,就干脆用行动表示。
同时他对江一然这段婚史也越来越在意。
之前刚单方面认识她的时候,知道她刚刚死了丈夫,他的反应和绝大多数人都不一样——他毫无感觉。别人也许介意自己要娶的女人是二婚,他却是一点想法都没有。
可能因为他从小就在欧美生活,眼界太开阔,所以观念很开放。
在他看来一个漂亮女人有过几段感情经历太正常。
前夫和前男友有什么区别?多了那张纸罢了。
只要不是现任就行。当然就算有现任,他既然看上了,也不在乎去竞争一下。
这跟做生意是一个道理。
所以他本来不怎么把江一然的前夫当回事,毕竟已经死了,那就意味着一段关系的彻底结束。
既然都结束了,还去计较他干嘛?人总要向前看,江一然正需要一个新的生活,他反而觉得这时候自己出现,是个再好不过的时间点。一方面填补她的空窗期,一方面带她走出阴霾,她会更感念他的到来。
可是现在看来,江一然还有一大半活在过去,那个前夫的份量在她心里重得过分了。
这就……不怎么美好了。
他的轻拍并没有起到效果,江一然虽然哭了一会儿,自己就停了。可是一直埋在膝盖上的头依然没有抬起。这是一种沉溺思绪,不愿面对现实的表示。
这使得许安晏不得不开始不怎么走心的“安慰”:“都过去了……你如果总是这么难过,他在天上看到,也会不好受。”
江一然动了动,抬起了头。
她之所以一直把脸埋在膝盖上,只是因为哭得累了。等慢慢收起了眼泪,她在安静地整理思绪和自己的感情,其实已经忘了身后还有个许安晏。
许安晏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她转回身,眼睛虽然哭得红肿,但眼眸仿佛被泪水冲刷,这时反而比之前更清澈透亮,黑白分明。“不好意思,我刚才说到哪儿?”
她的声音混哝,带着浓重的鼻音。许安晏抽出张纸巾给她,只说了句:“我再给你上次药。”
江一然乖乖把脸擦干净,让他重新上药。
依然是小心专注地给她涂抹药膏,许安晏问:“如果我不像他,你会把我带来这里吗?”
江一然想了想:“不会。”
许安晏苦笑了一下,把药膏放好。
他本来对江一然和元仲淇的过往毫无兴趣,但现在反而长相就无意中被她带入她不轻易向人敞开的旧时光,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人总要往前看的。”他终于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了,而且一脸严肃,“过去的事再难忘,你也不能背着它走一辈子。”
江一然怔怔地看着前方的一点,没有回答。
许安晏揣测着她的内心,又说了句鸡汤:“你丈夫……元先生他,一定也希望你以后的日子能快乐,而不是一直痛苦地沉溺在有他的回忆中。”
这话一出,江一然果然抬眼看向了他。他暗自点头,认为自己一下就切中了要点。
许安晏放松表情,露出知情达意的神态,伸出手轻轻抚着她的脸颊,柔声说:“不是要和他道别吗?可以开始了吗?需要我怎么配合?”
江一然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的五官轮廓,还有那副体贴亲切的神色,越看越清晰地感觉到,他不是仲淇。
他们实在相差甚远。
即使给他穿上一样的衣服,但看得越久,越骗不了自己。
她低下头,咽下喉间的哽咽:“麻烦你站到前面去,背对着我。”
这就是说,还是背影最像?许安晏不动声色地站起来,按她的要求,走到了草坪边缘。
这时忽然有风刮来。
不大不小,带着冬天的凉意,从草叶上徐徐走过,掀起了野餐布没压实的边边角角,也掀起了许安晏的发脚衣襟。
没有那些让她厌烦的老生常谈,没有那些做状腻味的表情,江一然看着那个站在风中的背影,终于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个少年的影子,一下子又激动起来,用力叫了声:“仲淇——”
许安晏被她声音里的惊喜震了震,下意识地就想回头,但最终还是理智地保持了背向。
江一然站起来,风越刮越大,她的发丝和衣摆也在风中飞舞。但风也为她制造了一个如梦似幻的场景,让她可以安心地说出那些藏在心里已久的话。
“仲淇,你还好吗?那边有没有人欺负你?你交到新的朋友了吗?”
“你想不想我?为什么从来不回来看我?你不是说过我是你最好的朋友?那你怎么这么狠心,都不想着来看看我?我让诗月去帮我找大师,看看能不能找到你。结果那个大师算出一堆没用的,就是偏偏没有你。元仲淇,你过分了啊!就是不让我找到你是不是?”
“我真的很想骂你,你走得那么突然,让我一点准备也没有,害我到现在都没法适应。我总觉到你还在某个地方,在你的房间里,不然就是办公室,或者画室……我一打开门,你就坐在那里,抬头看着我,对我说:莱莱,我想吃雪糕。”
“我买了很多雪糕……现在还放在冰箱,你再不吃,我就拿去喂小鸭子,到时候你就后悔去吧!”
许安晏越听越蹙眉,有点忍不住想要回头,结果又听到她声音低落下来:
“你冷不冷?我担心你会冷……”
“那个人已经死了。你看见了吗?开心吗?”
“我给你打了很多电话,还发了很多短信,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你收到了吗?我总觉得有一天那个电话会接通,会听到你叫我一声‘莱莱’……”
“我到现在还是不能接受你已经走了,你这个坏蛋!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是不是最最好的好朋友?是不是说过什么事都要对彼此说?那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丢下我,一个人先走?”
“被留下的那个人,你知道是什么感受吗?你在遗书里写了很多话给我。你一个人在那儿说了一大堆,全都是你自己在说,却从头到尾都没问过我想不想听。”
“我现在告诉你,元仲淇,那些话我一点都不想听!全都是些漂亮的废话,你不是最讨厌说废话的吗元仲淇!”
“还说什么下辈子还要当好朋友。不可能了元仲淇,我下辈子才不会跟你再做好朋友,你信用已经破产了!你连这辈子我有多难过都不知道,你也体会不到最好的朋友有一天突然不在这世上了,每晚每晚哭着醒来是什么心情。”
“我恨你元仲淇!我绝对不会原谅你我告诉你!”
“你哪怕、哪怕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对你说声‘再见’也好啊混蛋!”
“混蛋……在那边一定要幸福知道吗,元仲淇!这样我们见面的时候你才能得意地对我说,你的选择没有错……”
“再见,仲淇,今生无常,我们来世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