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的那场大火在山上蔓延了接近半个月,无人知晓那时的李老头等人在山脚注视着那场绵延天际的火势,内心是如何风起云涌。火中的人是他朝夕共处的族人,是他至亲至爱的亲人,祖祖辈辈经营的祥和宁静一瞬间消失得无踪无影。
花厅无声,众人都不再说话了。
许文君和程进身为本案的主审官,你看了我一眼,我看了你一眼,素来针锋相对的两人同时保持沉默。
良久程进方才开口,打破萦绕在花厅的诡异的寂静:“ 当初你既然已经逃出生天,为什么不直接到京城报官?”
“大人怎么知道我们没有去?”李老头目光苍凉,眼神涣散:“说来也巧,就在我们辗转前往长安的时候,在路上遇见了未被赵子兴和蒋涉残害的罗将军家人。恰巧罗将军家的郎君也要上京为父伸冤,他得知我们的境遇,一路上结伴而行,同到长安。罗将军围观多年,颇有些门路,比起我们这些长居深山老林的人,不知高出多少。在长安好几个月,你们可知伸冤究竟有多难?大理寺、刑部、能走的门路罗郎君都走了,不仅没人为他伸冤,反而被人害得一身的伤,就连一双腿都没能保住。”
他眼中泪光闪闪:“那年的罗郎君还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他又何其无辜?要受此磨难?及至后来,官官相护,奸人互相勾结,我们在京城走投无路,不仅没能为罗将军和我的族人伸冤,反倒招来杀身之祸。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长安脱险,去到徐州。蒋涉和赵子兴做梦也想不到,我们竟然敢去到他的眼皮子底下,还声势浩大开了家客栈。在客栈安定下来的半年后,我们中的一个人居然毒发了。也就是那个时候我们才知道在开采毒箭木的时候吸了太多的毒林瘴气,个个都毒侵入体。我们做了个决定,此后十二年间,每年吏部寻吏之时便在客栈演一出碧窗鬼影的戏码。青天白日,天理昭昭,我们就不信普天之下竟无一人能为我们申述冤屈。这一等,便是十二年。十二年呐……我们十余人只剩现在这几个,就连罗郎君也未能幸免于难。幸好,幸好今年来的是沈侍郎和朱郎君,否则老头也不知是否还能等到这一天。”
十二年间,近十条人命,但凡有个为官者当真一心为民,也不至让他们等到今年今日今时方将时光旧尘掩埋下的真相扫出一角。朱刺不敢深思,若她没有恰巧从家里逃出来,若她没有恰巧经过此地,若她没有多管闲事,李老头他们究竟还要等多少年?或者说,他们究竟能不能等到这一天?
屏风之后的赵夫人犹坠冰窖,浑身凉透,手脚不受控制地直哆嗦。赵朗已经明事,知道李老头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声若蚊呐:“母亲,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赵夫人颤颤巍巍,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沈京烛也不说话,只垂眼看着手中的茶,置若罔闻。见众人都一片安静,沈京烛便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淡淡说道:“按你所说,苏又安就是罗维的儿子?”
李老头朝沈京烛拱拱手:“不敢欺瞒沈侍郎。”
沈京烛道:“照你所言,此事牵涉众多,事关重大,此时虽然驿站得知此案前情后果,然则毕竟口说无凭,单凭你一己之词,便要立两位对朝廷有至高功业的命官,未免过于儿戏。”
见他说得滴水不漏,众人只得俯首称是。
程进默了一瞬,凝眉道:“沈侍郎说得不错,这桩案子牵涉到了两名朝廷大员,又有这么多条人命,不可小视。沈侍郎江南巡吏,不宜在此久待。不如这样,本部先往儋州去一趟,调查内情。李老头一干人等先行收入监中,待本部从儋州调查清楚案情回来再行定夺。”
李湛一听,立马来了精神,抖了抖腰间的佩剑,道:“是。”随即便退下去,安排囚室,封存证物等。
许文君轻轻咳了声,并不起身,只坐在原地,静静地转头对朱刺说道:“今日听朱小郎君的推论很精彩,本部也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么精妙绝伦的推断了。只是这一次圣上钦点我和程侍郎共同审理此案,儋州路途遥远,让程侍郎一人独行,本部心中多少有愧……”
话音一转,这两人又要斗智斗勇去了。朱刺没有再听许文君接下来的话,悄无声息退出了花厅,院外黑云压得更低,仿佛直抵天际,往来邻福客栈和衙门的官差络绎不绝,朱刺低着头经过他们身边,走出驿站。
接近半个月的奔波疲惫已经卸下,这些日日夜夜紧绷的神经也松弛开来,她的内心变得无比轻松。她走回后院,同前面花厅的热闹相比较,后院宁静得有些过分,草丛里的虫鸣都清晰可闻。
天边似有一场大雨正在酝酿之中,空气又热又闷,虫鸣声比寻常越发猖狂,叽叽喳喳,歌声嘹亮高亢。
朱刺坐在竹丛下的石桌旁,轻阖上眼。
“到处找你都不见,原来到这里躲闲来了。”林文祁声音中带着些许戏谑。
朱刺揉了揉额角,轻声问道:“花厅怎么样了?”
林文祁忽的轻笑出声:“刚才程侍郎和许少卿在争究竟谁去儋州,两个人差点打了起啦,沈侍郎从旁调解好久才将两位给劝开,这会儿沈侍郎为了安抚两位大人,正准备出去饮宴。我找了一圈,都没有见着你,想着你现在肯定没什么心情去喝酒,所以我带了酒来找你一起喝。”
朱刺回想起自己上次喝酒闹出来的糗事,抿唇笑了笑:“我不喝酒。”
林文祁也扯了扯嘴角:“既然如此,那你看着我喝就行了。”
他又给朱刺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朱刺端着茶杯,瓷器温润的触感透过掌心蔓延全身,冰冰凉凉带着丝凉意。她动了动手腕,将茶杯凑到嘴边,小啜了口。
林文祁直接抱着酒坛子,仰头就往喉咙里倒,酒液从嘴角淌了出来,滴落在衣襟上。良久,他侧目问朱刺:“朱郎君,你是我长这么大最佩服的人。”
“我有什么好佩服的?”她放下杯子,轻叹了口气:“能破这个案子,和我根本没有多大的关系,只不过是我恰好多管闲事的人。就算不是我,客栈的人也会将引着人破案的。”
林文祁侧目:“十二年都没人多管闲事,命中注定就该是你。”
朱刺微微侧头,看着他轻轻一笑:“破了案又怎么样?死去的那些人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那笑里蕴藏着无边苦涩。
林文祁长叹了声,又问:“朱郎君,你说既然赵子兴和蒋涉为了升官不折手段,当初儋州布政使罗维是否也是遭奸人诬陷?”
“苏又安在长安为了替罗维伸冤,失去双腿,受尽折磨,如果不是实打实的诬陷,他也不会贸然前去长安。”
林文祁又问:“那你觉得程侍郎会调查清楚其中的内情吗?”
朱刺道:“程侍郎和许少卿虽然内斗不断,但都是一心为民的好官,只要他们决意插手此事,肯定事无巨细会将其中的盼盼道道追查清楚,还罗将军一个清白。”
林文祁又喝了口酒。
朱刺托着下巴,靠着石桌,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林文祁转头,向她点头一笑:“那就好。”
“这世上虽有浑浊,虽有黑暗,可不会永远是浑浊,也不会永远是黑暗,总有一天能拨开云雾见青天,或迟或早。”
“李老头呢?他们会怎么样?谋害朝廷命官,会被处斩吗?”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恐怕就连沈侍郎现在也不知道等待着李老头他们的会是什么。程侍郎和许少卿才是这个案子的主审官,一切都以朝廷律法为准,何须你我忧心?更何况,现在我最担心的不是他们会被如何处置,而是他们的身体状况。照李老头所说,当年赵子兴和蒋涉设计让山里的村民帮忙开采毒箭木,本就是得知瘴气林有毒,故意利用他们,所以开采完毒箭木之后他们的身体或多或少都受到瘴气毒侵,常年需要解药压制毒性,现在他们深陷牢狱,终究不便。”
“朱小郎君,这你就放心吧。”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剑奴三两步跑过来,说:“方才小郎君已经让我安排下去,会让专人照看李老头他们几个人。”
朱刺回眸:“你也来了?”
剑奴笑嘻嘻地说:“小郎君让我来找你们去吃饭。”
朱刺张张嘴正要拒绝,剑奴伸出一只手挡在她面前晃了晃:“程侍郎和许少卿说了,这次全靠你才能破了这个案子,你居头功,不能不去。”
林文祁朝她眨了眨眼睛:“想躲清闲也躲不了。”说着起身拍了拍衣袍:“走吧,既然拒绝不了,不如坦然接受。”
他喝了两口酒,脚下踉跄了两下,腰间一点白色虚晃,坠落地上,泠然一声。朱刺手快,先他一步将东西捡起来,原来是半块羊脂白玉,触手升温,断得颇为随意,断口稀稀拉拉不怎么平整,可看得出来有些年头,断口的棱角都磨得圆滑了。
林文祁神色一紧,从她手中将玉佩抓了过来:“我的。”
他抓得又忙又急,指甲刮过朱刺的掌心,有些生疼。她错愕地看着林文祁,他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这东西对我很重要。”
朱刺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