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进见她们两一人一言,似有风云蕴藏于内的架势,忙轻咳了声,道:“赵夫人,朱小郎君所言没错,今日非是在徐州衙门,没有审案一说。朱小郎君协助我和许少卿审理此案,于情于理,合情合理。夫人与知府鹣鲽情深,朱小郎君所言难免会伤及夫人感情,夫人若是难以接受,不必在此。”
赵夫人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各种情绪在脸上纷繁交错,恐惧和讶异不停转换,抬头一看程进满不在乎,便知再耍混也没用,只得将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不甘地退回屏风之后,两眼如刀剑凌厉剜了朱刺一眼。
朱刺神色一顿,心口因为方才激动之言而起伏不定,长舒一口气,方缓了缓。程进腰背挺得笔直,手指点了点朱刺:“朱郎君,你继续吧。”
“是。”朱刺点头,复又问柳儿:“阿爷有没有告诉你,阿爹阿娘为什么会死在火中?”
柳儿唇角流出一串涎水,摇了摇头。
朱刺向花厅众人说道:“这个女孩儿名字叫做柳儿,是邻福客栈账房先生李老四的孙女儿,李老四告诉我她从娘胎出来就带了不治之症。然在她一次发病之时,我发现李老四给她喂的药并非治疗不治之症的药,而是方才医馆掌柜看的那一剂抑制毒发的方子。”
她目光幽幽,转头看向李老头,道:“你为什么要骗我?”
李老四浑浊的眼睛里闪烁出点点精光,深深地瞧着朱刺,神态上丝毫没有被人拆穿谎言的窘迫,反而以一种释然,淡淡一笑:“小郎君果然不负老头的期望。”
高位上的程进和许文君听了这话,都来了精神,端坐起来:“你这话是何意思?”
李老头冷笑了声,慢悠悠地转头,死死盯着横亘在正堂边上的月白色的屏风。屏风很旧了,绢布隐约发黄,上头的仕女图也蒙上了层灰蒙蒙的尘土。他似乎越过屏风,看到了赵夫人的身上,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声音尤带嘶哑:“不敢隐瞒各位大人,当初沈侍郎的车马是小老头派人偷了的,目的就是为了留住沈侍郎和朱小郎君。”
沈京烛正端起案边的茶盏,吹了吹面上的浮沫,凑在嘴边还没来得急喝一口,忽听他口出此言,微微抬眼。李老头朝沈京烛做了一揖:“对不住了,沈侍郎。”
沈京烛抬抬衣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老头之所以甘冒天下之大不韪行此鸡鸣狗盗之事,都是为了朱小郎君。”他又朝朱刺做了一揖:“多谢朱小郎君让老头在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这一天。”
朱刺胸口微窒,仿佛有团火燃烧在胸腔,堵住嗓子眼,烧得声带生疼,半个字都吐不出来。那团火腾上头颅,迫得双眼通红。
许文君颇有些不耐烦,轻咳了声:“事已至此,不必故弄玄虚,有话直说。”
李老头微微点头:“是。老头孙女名叫柳儿,她的确不是患的不足之症,从一开始我们就在骗各位大人。十二年前,柳儿尚在襁褓之中时,她的母亲,也就是我的儿媳妇中了剧毒,毒素经过脐带度到了柳儿身上。幸好当初柳儿已快临盆,老头的儿媳拼了最后一丝力气将她生产下来,这个可怜的孩子才有幸能往人世走这一遭,只是心智受到毒素侵蚀,心智永远停留在五六岁。”
他语气平稳,像是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各位肯定很疑惑柳儿的母亲分明是中毒而死,为何我会说她是死在大火之中?实则,柳儿的父母是中毒不假,死在大火之中也不假。当时我们还不在徐州,而是儋州的一座山里。先祖为避战乱带领族人躲进了儋州的一座深山。那座山极高极深,山里物资丰富,山上遍布一种毒木,瘴气弥漫。先祖找到了破解瘴气的办法,是以我们世世代代在此处繁衍生息,到我这一代,已不知道经过多少代。”
“直到十二年前,南诏国和我朝发生了一场战争,恰好那一年咱们遭受天灾,谷物不勤,是个大荒之年。南诏有备而来,咱们几乎没有还手之力。”他的目光在程进和许文君的脸上扫了一圈:“相必二位大人会有困惑,我们是避世之人,怎么会知道山外的战乱?”
许文君神色也肃了肃。
李老头继续说道:“我们之所以知道山外的战乱,只因十二年前,族人在山上救回了一个人。那是一个山外的人,他为了寻找毒箭木,中了瘴气,昏迷了,命悬一线之时遇到了砍柴的族人。他将那个人带回了咱们山下。我们山里从来来过别的人,我们一直以为世界就只有山里那么大,他的到来,像是在滚油锅里洒了一把盐,整个山谷都沸腾了起来。族人很热情地欢迎他,帮他疗伤,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我们用最大的热忱帮助他。”
“他说他的名字叫赵子兴。”李老头说着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一直保持的淡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恨意:“他说他是儋州的知县,他的妻子就快要临盆。当时我的儿媳妇也怀上了柳儿,所以我的儿子和他共同分享即将为人父的喜悦。他在我们的村子住了将近一个月,他身上的伤好了之后,我儿子亲自送他到山上,还教会了他破解瘴气毒素的方法。他答应我们一定会回来看望我们的。”
他眼中的怒气越积越多,几乎就快要喷薄而出,说的每个字都咬着牙,从牙缝中挤出那些撼动人心的字字句句:“他就是一个畜生,一个魔鬼。半个月之后那个畜生果然回来了,回来的还不止他一个人,还有蒋涉和几十个儋州衙门的衙役。他们让我们帮助他们开采山上的毒箭木汁液,说会给我们报酬,带我们走出大山。几乎没有人怀疑过他们,族里人忙了大半个月,不分昼夜,开采毒箭木。”
“我们一直以为毒箭木开采完毕之后,能走出大山看看外面的世界。这是赵子兴对我们的承诺。谁也没有想到半个月之后等待这我们的却是灭族之灾,庆功宴是在山谷中举行了。每个人都在欢呼,沉醉在对未来和明天的憧憬里,没人注意到赵子兴究竟是怎样在水井中下的毒。金老板、陈路、杜仲,还有这些年客栈中无故死去的每一个人,都是我的族人。开采完毒箭木的那一天,我们几个人都中了些许暑热,身体不舒服,没有参加庆功宴,而是回到家里休息。半夜时,我被一个人叫醒了,我认得他——是儋州衙门的一个小衙役,他年纪还很小,看起来顶多只有十七八岁,他摇醒我,让我赶紧带着族人离开,赵子兴和蒋涉两个畜生正准备放火烧山。”
李老头骨瘦如柴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捏得骨节咔嚓作响:“那个孩子带着我出去的时候,遍地都是族人的尸体,有的人中毒不深,发作得不是很厉害。你们不知道,中了毒箭木的毒,就算当时没有死,可是会渐渐呼吸不上来,直到咽气。看着自己死,是一件令人绝望的事情,再有想活着的心,也没了活着的机会。我的儿子儿媳都中了毒,儿子立时就死了。我甚至还来不及看一眼他最后的样子,那个孩子就拖着我和儿媳逃生去了,一起逃生的还有八九个人。逃了不过半里左右,儿媳毒素发作了,她拼着最后一口气将柳儿生了下来。柳儿生下来的时候啼哭不已,赵子兴的追兵就在附近,我们都害怕极了。那个护着我们逃出来的孩子,他给我指了一条安全的路,让我带着死里逃生的族人到儋州去找一个叫罗维的人。然后,他趁着我们不注意,往山谷的方向跑了。追兵都追他去了。”
一滴浑浊的眼泪从他深凹的眼眶中滑落出来,滚过脸颊,滴落在麻衣上:“到现在我还不知道那个孩子叫什么名字,后来也没了他的下落,甚至不知他是死是活。后来我们辗转到了儋州,却没有找到罗维,因为刚进儋州城的时候,就听说布政使罗维通敌叛国已经被赵子兴和蒋涉就地处决了。当时我就没敢再去找罗维。后来又听说山上着了火,火势蔓延将整座山都烧了。赵子兴和蒋涉升官了,即将前往徐州升任高官。儋州之大,人人都沉浸在对南诏之战的胜利之中,无人理会我们几人的绝望。从那个时候起,我们就开始盘算着报仇。”
花厅中寂静一片,所有人都深深屏着呼吸,目光桀桀地看向李老头。随着他的一呼一吸之间将心吊起又落下,沉重不已。
他的语速激烈起来:“我们谋划了十几年,一直在等这个机会,能把赵子兴做过的丑恶事昭示天下,为此,我们已经等了整整十二年。”
厅外风云初起,方才的风和日丽忽然变了天,黑云渐渐压了下来。浓密的黑云如同一块灰黑的幕布,缓缓将天罩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