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允的牙关咬得很紧,关于案子的事情一个字也不肯吐露,朱刺同他斡旋半天,无论怎么问也问不出一个多余的字来。
他就像一栋铁铸的黑屋子,连丝进入的缝隙都找不到。
过了良久,朱刺方道:“就算你今天不说,等过两天刑部和大理寺的人一来,一百零八套刑罚,也不是你这小胳膊小腿所能承受的。”
谢允冲她磕了个头,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开口缓缓道:“朱郎君,你这么聪明,以后一定会知道凶手是谁的,只是可惜,不是现在。也只是可惜,不该我来告诉你。”
朱刺没来由的动了怒火,猛地一拍桌案,案上的笔山摇摇晃晃片刻,她怒问谢允:“你为何知情不报?”
谢允满不在乎:“小的方才已经说了,生死有命,老天自有定数,小的不会去左右此事。朱郎君,你能查到赵知府是我和苏先生杀的,那么迟早有一天,你会知道我们为什么杀他。不要急,朱郎君这么聪明,那一天很快就会到了。”
朱刺一头雾水,他此时说这么一番莫名其妙的话——她连忙走下步阶,只见谢允的身体宛如一滩没有骨头的软泥,正瘫软地往地上滚去。
朱刺陡然色变。
“谢允。”她半蹲在他身边,将他从地上扶起,双手紧紧扣着他的手臂:“你怎么样了?”
她侧身:“来人!快传大夫……”
朱刺的脸色在日光中看出青白。
谢允拼命避开,不让她触碰自己,口中直吐白沫,七窍流血不止。浑身不停地抽搐,他张嘴,呢喃着些什么。朱刺觉得耳边都是嗡嗡的乱叫声,凑到他嘴边想要去听他究竟在说什么。
李湛狂奔出门去叫大夫。
审讯室里充斥着谢允的抽搐声,除此以外,其他半点声音也没有,朱刺却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听到他吐字不清在说什么——朱郎君,多谢。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连着他的人也渐渐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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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夫来的时候,谢允已经死了,中毒死的,毒药就藏在指甲盖里。毒箭木,只需要很少的一点就能够要了一个成年男子的性命。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要活着从徐州大牢里走出去。仵作验了尸,他的骨头也有些发黑,中毒很深很久了。
仵作还说,中了毒箭木就算没有死,也会生不如死。毒发之时,犹如被人扼住喉咙,喘不上来气,此生都只能算是苟且。
李湛从审讯室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朱刺坐在院外的美人靠上,半阖着眼,谢允推她的时候用了十足力气,手臂还隐隐有些疼。恍恍惚惚之中,好像是在做梦。
她拢了拢外袍,看他在面前站定,方问:“结果出来了?”
李湛眉目凝重:“嗯。”
她接过纸,看完之后,想到也许谢允不让自己靠近,是担心自己不慎沾染到他身上的剧毒,心口微微一窒息。那股清晰的刺痛迫得她几乎喘不过来起,良久方缓缓点头:“嗯。”
她的双眸在廊下十分清澈。
李湛道:“朱郎君,我送你回去。”
她站起身来:“我想一个人静一静,走一走。”
说完,她又道:“多派些人手看管赵知府等人的尸首。”
李湛问:“会有人拿他们的遗体做文章吗?”
朱刺道:“事到如今,不得不防。”
李湛这才应下,送她出了府衙大门。
她一个人从府衙走回驿站。
经过院子的时候,她下意识朝那簇竹子下望了眼,见到碧竹深处的一团黑影,心上莫名动了动。那团黑影似乎察觉到了她的脚步,抬头望过来,却是林文祁。
他身上裹着夹棉被子,一边吸鼻子,一边笑嘻嘻地对她打招呼:“朱郎君。”
她轻舒了口气,点点头,想起那天他是因为来接自己受的风寒,有些不好意思,上前问道:“你的风寒好些了没有?”
林文祁将怀里的被子裹得更紧,坐在石桌上,望着靛蓝苍穹里玉带一般的繁星,说:“好多了。”
朱刺道:“那就好。”
林文祁忽然问她:“对了,这两天我一直生病,也没有问你,案子的事情有没有着落了?”
朱刺摇摇头:“每当我有一丝眉头的时候,就会出现很多的事情将我原本的想法统统打乱。苏先生死了,和他一起合伙杀死赵知府的谢允也死了。”
她有些颓败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金老板他们的身份果然是骗人的,可他们到底是谁,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只要是人为,就一定会有破绽,你这么聪明,肯定用不了多久就能找到其中的窍门。”
朱刺干干地笑了两声。这话苏又安说过,谢允也说过,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遥遥无期。
林文祁说:“我中午听剑奴说金老板他们一行人不是杭州的。”
“嗯,沈侍郎去信杭州,那边的人说杭州没有金老板这么一号人。”朱刺凝眉。
林文祁“哎呀”一声,问:“你觉得他们会不会是儋州来的?”
儋州,赵子兴和蒋涉是从儋州起家的,邻福客栈又专门卖儋州特产长坡米烂,客栈人命案有好几桩的死者都或长或短在儋州待过……
她脑子里一片光亮闪过,似乎找到了一些头绪,喜道:“我知道了。”
说完,她对林文祁说:“你早点回去休息,我要先去找沈侍郎一趟。”
她飞快地朝沈京烛的屋子里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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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光下的林文祁,坐在石桌上,身上裹着的被子滑落了也不曾察觉。他掌心摩挲着一块的玉佩,在微弱的星光下,闪着淡淡的光芒。拂过玉佩,指尖犹凉,不其然,两滴眼泪夺眶而出,落在玉佩上,冰冰凉凉。他轻轻叹息了一口,抬头仰望着穹顶的浮星。
他心想——传说人死了之后都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却又不知那漫天繁星中究竟哪一颗是他要寻找的。
朱刺走到沈京烛的门前,敲了敲门。
沈京烛正在屋子里看书,听到响动,淡淡道:“进来吧。”
朱刺火急火燎推开门,见他穿着一身白色中衣坐在案前,没来由地想起他们喝醉了的那天夜里,耳根一阵发红。沈京烛斜眼看了看她,问道:“站在那里做什么?”
收回思绪,她挪到沈京烛对面的凳子上坐下,眼睛耷拉着,不敢抬头,低声问道:“沈侍郎,我想问你一件事情。”
沈京烛翻了翻手边的书,言简意赅道:“说。”
朱刺问:“十二三年前的儋州,有没有出过什么大事?”
沈京烛眼皮子都没有掀一下,说:“你凭什么以为我是行走的史书?”
朱刺嘿然直笑:“沈侍郎聪明绝顶,以前又在翰林院编修国史,所以肯定知道。”
“投机取巧。”沈侍郎嘴角扯出淡淡一丝笑意,佯装不屑地说:“算你运气好,我刚好知道十二三年前的儋州发生过什么事情。”
朱刺挪了挪凳子,聚精会神地听沈京烛慢慢讲述。
“十三年前,南诏屡屡进犯我朝川蜀边境,先皇震怒之下,对其发动大举反攻。然当年是个旱年,粮草补给短缺。先皇想了个这种的法子,就近补给,从岭南道调运粮草过去。当时儋州也有一定的军需供给任务,时任儋州县令的赵子兴和儋州司马蒋涉还有布政使罗维积极筹备粮草,在朝廷规定的限期之内,筹齐了粮草。并且他们在儋州发现了毒木之王——毒箭木,将毒箭木淬炼成汁,涂抹在弓箭上,只要弓箭射中人,见血封喉,立时死亡。最后那场战争,我朝大获全胜,南诏国递来降书,俯首称臣,年年上贡。因儋州送去军中的毒箭木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县令和司马功居至伟,不久之后就调任徐州任司马和知府。”
朱刺问道:“那布政使呢?”
“刚好在那个时候,布政使罗维被查出贪墨舞弊,被蒋涉就地正法,全家被抄,成年男女都被斩首,十二岁以下的男子都被流放千里,女子充了官窑。不过,抄家的时候,罗维的一双儿子正好去了岭南外祖家探亲,不在儋州,是以侥幸逃出生天,这么多年来一直下落不明。”沈京烛将书合上,问道:“你问这些做什么?”
朱刺又问:“罗维的儿子那时大概多大年纪?”
沈京烛道:“史书上没有记载。”
朱刺若有所思,顿了顿,又问:“沈侍郎,你觉得儋州布政使罗维和无花和尚相不相熟?”
沈京烛一愣,蹙了蹙眉:“你的意思是这件事和罗维有关?”
朱刺重重点头:“难道你不觉得吗?这个案子从我们丢失两匹马之后,我就觉得像是被人牵着鼻子在走,他们引导我们一步步发现乌青草,发现杜仲和金老板死亡的真相,发现苏又安,又发现毒箭木。他们有意将我们的目光引向儋州。”
“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想,如果真的只是单纯为了杀人,很多事情都是多此一举。就比如说乌青草,明明给我们喝了乌青草的茶水,又为什么要明目张胆摆一盆在房间里?”沈京烛凝眉说道。
朱刺深以为然:“没错,我也发现此事。就如苏又安和邻福客栈,如果他们真的只是想杀害赵子兴和蒋涉,根本不用大张旗鼓搞出这么多神神道道的东西出来,越是低调越能得手。”
沈京烛叹了声:“罗维的案子已经结了十几年,如果背后的人真的是想给他翻案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去御史台上书?”
朱刺摇头:“官场上的事情我不懂。”
沈京烛侧目看着她,烛光里的朱刺苍白的脸上多了丝柔和的光,她的一张脸很平平无奇,五官都是普普通通的样子,可她思考的时候,努力追查细枝末节的时候,那平淡无奇的脸似乎在闪光,整个人呈现出别样的风采。
他道:“你可以学着去懂了。”
“啊?”朱刺抬头,看向沈京烛,愣愣道:“沈侍郎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京烛侧过头去,唰的一下张开扇子,道:“无事,明后天刑部和大理寺应该就要来人,到时候他们应该会接手这个案子。”
朱刺敛眉。
沈京烛见她神色顿了顿,又说:“不过你继续查你的就是,该你的功劳还是你的功劳,回到京城述职的时候我一定会帮你添写一笔的。”
朱刺知道他会错了意,也不解释,嗯了声就退出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