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章
姜悔2018-06-03 23:003,274

  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是在第三天来的。

  刑部来的是侍郎程进,大理寺来的是少卿许文君。

  沈京烛知道是他们俩来的时候,很有些诧异。

  程进和许文君颇有些渊源,他们俩是同科进士。然则程进祖上在京城为官,长安城里还有些他祖上的旧部。当时他们的主考官翰林康衡老先生刚好就是程进阿爷的门生,程进到京城之后,便先去拜谒了他。康衡是个老学究,为人处世带着儒生风气,对程进照顾有加。他本邀请程进到府上住,可程进来前,家中便吩咐不可落人话柄,婉拒了。因而康衡,时常派家人小厮到程进所住的客栈,一来二去,同住在客栈的试子都知道程进和康翰林关系匪浅。

  贡院春试那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好端端的贡院居然起了火。作为主考官的康翰林急忙组织试子疏散,程进和许文君当时试卷已填完,可还没来得及写名字,审官便下来收卷子。匆忙之下,两人只得报了名字给考官,匆匆离场。

  考官收了试卷,最开始还记得左手的是程进,右手的是许文君。他一直在心里默念,退出试院,回到后堂,他封卷时给他们俩添名字,下意识就在左手卷子上写下许文君三个字,右手卷子写的程进。

  后来,程进得了状元,许文君得了榜眼。

  本来是皆大欢喜的事情,直到朝廷把状元的答卷公告天下,让众人品评,许文君瞧出了端倪——署了当科状元程进之名的考卷赫然就是他自己写的。

  他左思右想,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顺着程进往下想。他和康翰林关系匪浅,康翰林是本场主考官,这场火又来得蹊跷。他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引导他去找程进对质,可那时程进母亲病重,刚好回江州侍奉母疾去了。许文君没有找到程进,他更加咬定程进是畏罪潜逃,避风头去了。

  许文君为了给自己伸冤,到大理寺击鼓鸣冤,恰好那时的大理寺卿郑训是康衡的死对头,巴不得把事情闹得越大越好。郑训带着许文君一路向上捅,捅到了皇帝面前去。惊动皇帝,这件事情便算彻底闹大了。

  当场的一众人等,从考官到贡院巡防的侍卫都被单独关押、审问,康衡被关了六天,一直在写情况说明,一把老骨头折腾得都快散架。郑训审了又审,查了又查,没能从康衡这颗蛋上叮出一丝缝。这场事故都是因为突发走水,收卷的考官在匆忙之下,将他们俩的名字给添反了。

  虽然真相大明,可这次的状元和榜眼弄错之事,皇帝也骑虎难下。状元是他钦点,榜眼也是他钦点的,如果重新公示天下,岂不让百姓质疑皇家信誉?他想了个折中的法子,让程进和许文君重新比试一场,再重新审稿。

  这一次两人之间的比试有条不紊的进行,没有走水,也没有出任何岔子。

  看似匿名审稿公平公正,然程进上次考试的那张试卷在朝廷已经传遍,无人不认识他的字迹。

  两张试卷交到重新挑选的五位审官手上,他们是在官场混迹已久的老泥鳅,最圆滑不过,皇帝下旨重考的时候,他们就摸清了皇帝的心思。五位审官都下意识给程进的试卷打了高分,许文君稍逊一筹。

  就这样,程进还是状元,许文君还是榜眼,皇帝不用重新下旨,也不用对天下万民解释,他很满意。可他毕竟心中有愧,于是许文君从进朝廷,官职就压了程进一头。

  第三年程进实在受不了在翰林的窝囊气,请旨去刑部了。许文君好端端的一个状元被人夺了,虽然查明真相与程进无关,可他就一直觉得是他在背后捣鬼,于是程进去刑部的第二天,许文君也请旨去了大理寺。

  从此以后,京城有人命的地方就必然有他们俩,有他们俩的地方,就必然有争斗。程进为了争一口气,许文君为了斗一口气,闹得不可开交。两人步步高升,一人成了刑部侍郎,一人做了大理寺少卿,争斗永无止息。

  这一次他们俩一起到了徐州,沈京烛觉得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情理之外。

  能斗气斗到这份地步的,实属罕见。

  当天下午,沈京烛到驿站去迎接这两位斗气的同僚。

  程进乘坐的是一辆双辕轺车,轿厢是金丝楠木所制,毡帘是绣鹤蜀锦,又招摇又气派,他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林文祁嘴巴张得大大的,直扯着朱刺的袖子摇摇晃晃:“朱郎君,这是马车吗?”

  沈京烛上前向程进拱拱手,客气道:“程侍郎,别来无恙。”

  程进谦逊地回了一礼:“沈侍郎,巡吏辛苦了。”

  两人方才问了好,遥遥又一辆华贵无比的马车行驶过来,两辆汗血宝马拉的车,马儿身上的毛发油光发亮,四蹄儿踩得铿锵有力,迈着步子精神抖擞朝达达跑着。红木做的轿厢,大茱萸锦的车帘,精致又华丽,大气不输程侍郎。

  许少卿迈着虚步从马车上下来,热络地和沈京烛打招呼:“沈侍郎。”

  沈京烛还是那话:“许少卿,别来无恙。”

  许少卿又客套回去:“沈侍郎,巡吏辛苦了。”

  沈京烛下意识看了眼程进,憋了憋笑。许文君头微微仰起,鼻子对着程进,冷哼了声:“程侍郎的马还是跑得快些。”

  自从进京赶考认识许文君,程进这么多年日子就没顺过心。好在他是个心胸豁达的人,许文君处处同他作对,他一忍二让,少看少听少管,这才堪堪没有被他气死。

  程进道:“这次事出紧急,时机又这么关键,时间紧急,有劳沈侍郎带我了解案情。”

  许文君拍了拍肩膀上的尘土,道:“舟马劳顿,人疲体乏,还先休息休息再谈案子的吧。”

  顿时,沈京烛便有些为难。

  驿丞眼力相当不错,掺到中间道:“两位上差远道而来,稍作休息再论正事,也不耽搁。”

  说着,便迎了两尊大神走进驿站的花厅里。许文君赢了一筹,神情骄傲,昂首阔步走了进去。

  驿丞上了茶,两尊大神各吃了一盏。程进已摸准许文君的脾气,若要尽快办案子,就不能说他提出来要办案子,他抚盏,抬眸望了眼沈京烛。

  沈京烛会意,道:“程侍郎、许少卿,二位可歇息好了,不如在下给你们讲一讲这桩案子。”

  程进一脸意犹未尽的样子,许文君斜眼瞥了他一眼,立即搁下茶盏,道:“有劳沈侍郎了。”

  朱刺站在沈京烛后面,目瞪口呆。

  沈京烛转过身,朝朱刺点了点头。

  朱刺颔首,站出来。

  她刚刚站出来,还没来得及说话,程进手里的茶盏猛地一顿,摔倒在地上,碎了,茶汤洒了一地。朱刺抬头,对上程进惊讶的目光。她有些愣然,回身看向一侧的许文君,他半倚半靠在椅子上,也正好再看她。他比程进还要惊讶,惊讶得放下了和程进的恩怨,支支吾吾问他道:“你有没有觉得她很像一个人?”

  朱刺心里猛哂,生怕他们看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可转念一想,自己和上官丞相长得也没什么相似之处。

  程进缓缓擦了擦衣服下摆上的水渍,敛了敛神色,轻轻点了点头。

  许文君结巴起来:“可是……可是……”

  “许少卿。”程进收起眼底的惊讶,说:“不过是个和故人很像的人罢了。”

  他朝朱刺笑着点点头:“小兄弟,不知如何称呼?”

  朱刺被他和徐文君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道:“小人朱刺。”

  许文君又问:“家住哪里?”

  朱刺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沈京烛,沈京烛正低头专心致志地撇着茶盏上的浮沫,压根没有搭理她。她硬着头皮道:“小人杭州人士。”

  许文君追问:“家里还有什么人在?”

  朱刺讪讪,程进及时制止了许文君,轻咳了声,提醒他:“许少卿。”

  许文君这才意识到失言,神情尴尬地端起岸上的茶盏,小啜了一口。

  程进道:“有劳小兄弟讲一讲案子的始末。”

  朱刺朝他躬了躬身,应声道:“是。”

  是夜,风朗气清,月色迷蒙。

  沈京烛外出办事回来,时间已不早。就在他走进院子里时,忽然看到院子一侧的奇景。

  一向看到程侍郎便鼻子长到头顶的许少卿,正在程侍郎的门口,急切地敲着他的房门。沈京烛不是个好听墙角的人,只瞥了眼便轻手轻脚回了自己的房间。

  程进已经睡下,听到敲门声,披了外袍走出来开门。看到是他,神色怔了怔,下意识就拢了拢披在身上的外袍,凝眉问道:“深夜造访,许少卿有何贵干?”

  许文君十几年来第一次没有跟他抬杠,一把将他推回房间,还朝四周望了一圈,见四下无人,这才神秘兮兮的关上门,特意插上门闩。

  迫不及待地压低声音问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朱刺很像陈……”

  话说一半,他就住了嘴,眼巴巴地望着程进。

  同朝为官十几年,又是一路斗上来的情分,两人之前的默契自然不比别人。

  他瞅着许文君黑漆漆的眼珠子,郑重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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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尹很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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