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文君缓缓坐回椅子上,问程进:“你说世上会不会有这么凑巧的事情?两个人居然会长得这么像?”
程进也有些怔忡,不过他性子历来稳重,不像许文君咋咋呼呼,他道:“实在是太像了,那眉毛和眼睛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许文君担忧地说:“如果他真的是怎么办?”
程进转过身看着他,道:“这个案子是我办的,抄家是你的去的,当时他家一百七十二口家人下人都在,没听说跑了谁。”
他的眼神很探究的味道。
许文君一拍桌子,跺脚吼道:“我说程进,你这措大什么意思?难不成还是我徇私舞弊了不成?”
程进呵呵干笑两声:“不敢不敢。”
“什么不敢,我看你胆子就是大得很。”许文君剜了他两眼,说:“你一开始就跟我过不去,我做什么你都跟我过不去,现在又说这种话,你到底什么意思?”
程进不动如山,道:“我何事为难过许少卿?明明一直是许少卿在跟在下为难。”
“还说你没为难我?当年明明就是我最先准备提出去大理寺,结果你暗中探听消息,先我一步,向圣上递交折子,我后了一步,别人不知道,难道你程侍郎不知其中的是非曲折?还有上次那桩无头女尸的案子,明明是周掌固报到大理寺来的,你非得抢在我前头去现场;还有老子上次好不容易说成个媳妇儿,你第二天就查出她爹贪墨,老子大好的婚事被你搅和了。还有这回,圣上明明钦点老子来徐州,你后腿就递交折子是不是?”
许文君越说越气,把这些年在程进手下受的窝囊气一吐为尽,指着他的鼻子骂道:“当年你背后使坏,调了老子的答卷,老子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跟你计较了,你就别阴魂不散缠着老子了成不成?”
程进眼皮子都没有掀一下,轻轻吹了口滚烫的茶,凑在嘴边,小啜一口,但见他暴跳如雷,方启齿缓缓道:“那不成。”
“不成?”许文君转头怒视着程进。
程进眼神很是诚恳:“没错,不成。在下欠许少卿良多,若是不偿还,此生怕是不得安宁。”
许文君求爷爷告奶奶:“我求你别还了,再被你这么折腾下去,老子不仅名声坏了,人也得被你给折腾坏了。”
许文君暴躁,程进稳重。当年的事情又是许文君一直嚷嚷在先,因此世人都知许少卿缠着程侍郎不放,实则不知程侍郎处处同自己作对。偏生又辩解不清楚,但凡许文君投到圣上那里去,那人都端着一副宽容大度的模样道:“臣不知许少卿对臣竟有如此误解,叨扰圣安,皆臣一人之故,还请圣上无怪许少卿,罚臣一人即是。”
他大度,妥帖,会说场面上,如此一来,倒真的像是许文君在挑事。
满腹委屈的许少卿上天无门入地无路,绝望了很多年。
譬如此时的程进,许文君都求到这个份上了,他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问道:“我不折腾你了,你要干什么?”
他大大咧咧坐回椅子上,道:“这么多年,老子早就想通了。你个措大虽然当年暗算老子在先,老子的确有些怒气。可你入朝以来,办事还算勤勉,老子也算有几分佩服你,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老子也不想跟你斗了,就求你放了我,老子好赶紧回家娶十七八个美姬妾,过几天快活日子。咱们都这把年纪的人了,还斗什么?”
他抓起案上的瓜子嗑了起来。
程进眉峰一聚,双眸一凝,眼神骤冷:“那就更没门了。”
许文君气得瓜子一撒:“你到底要干什么?”
程进朝他一笑:“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当年许少卿说的这一辈子都会跟在下死磕到底,如今壮志未酬,这一生一半都还没过去,许少卿怎么能就此收手呢?”
许文君恨不得一巴掌扇到脸上,当初他得知自己的答卷署了程进的名字之后,怒不可遏,当场去找他对峙。的的确确说过这样的话——我许文君此生,无论贫穷富贵,无论疾病康健,无论落魄显贵,都要跟你程进死磕到底。
许文君语塞,哼了一声,把碟子里的瓜子全扫进掌心,剜了他一眼,回房睡觉去了。
次日一早,朱刺起得很早。
她去吃了早饭,在院子里看了会儿书,正要出门,忽见廊下一左一右,各立了一尊大神,都目不转睛地将她望着。
她面色讪讪,昨天这两尊大神看到她之后,神情都十分令人寻味。他们眸子里的惊讶不像是伪装的,可那惊讶又不像是单纯见到了一个和故人相似的人,更像是——见鬼了。想到这里,朱刺背心一阵发凉。
她上前,先是朝左给程进拱了拱手,又朝右向许文君见了一礼:“许少卿。”
许文君收了收眼神,朝她点点头,招手道:“你过来。”
恰好在这时,程进也朝她招了招手。
她顿时有些为难,不知道该往那头去。
程进看出了她的为难,主动朝许文君走去,道了声:“许少卿,早好。”
许文君昨日余恨犹在,鼻子就快哼上天:“早。”
朱刺一个头两个大,走到他们俩面前。
程进道:“昨天听了你的分析,对于这个案子,你的分析和推理都很有趣,只是现在案子还没有结,我还想听听你有没有什么见解。”
许文君冷哼一声:“还好本卿早上起得够早,要是起晚了,朱郎君被程侍郎叫走了,叫本卿到何处去寻人?皇上下旨是让咱们协同沈侍郎审理此案,程侍郎独自行事,传出去被人听见,知道的是程侍郎视案子如命,不知道的还以为沈侍郎排解本卿。”
程进忙拱拱手:“是在下思虑不周全,多谢许少卿提点。”
说着开口请朱刺去花厅:“不如朱郎君到花厅,为我和许少卿讲讲案子。”
许少卿又冷哼了声:“咱们俩这次来,圣旨上写的是,沈侍郎审理此案,咱们俩协同。程侍郎对协同二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程进又连连道:“是是是,快去请沈侍郎一起来。”
许少卿憋了他好几句,心情大好,迈着大步朝花厅走去。朱刺暗暗瞥了程进一眼,觉得这位程侍郎的脾性真是太好,竟然这样都没同许少卿吵架。
沈京烛半刻钟之后方到花厅。
他似乎没怎么睡好,两只眼睛稍微有些惺忪,眼眶里也有隐约的红血丝,命人沏了浓浓的苦茶。
三人闲话了一会儿,许文君忽然问沈京烛:“昨天我听朱郎君说你们在此看到过无花和尚?”
沈京烛不料他会突然问起这个,抬头望了眼朱刺,她正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眼珠子许久都没有动一动。纤长的睫毛微微耷拉下来,清晨的曦光从天井射下来,刚好落在她身上,整个人犹如镀了一层金边,亮光讪讪的。他微微别开眼,将目光落回许文君身上:“我在观音庙看到那明善和尚第一眼的时候,就觉得他和当年的无花和尚很是相似。可又不敢十分确认,毕竟当年无花和尚到府上做法事的时候,我尚且年幼,如今这么多年过去,记忆有所偏差也不一定。”
许文君道:“昨天忽听无花大师的名号,我突然想起一件旧事来,正好也与他有关。”
沈京烛看向他,问道:“不知许少卿所说的是何事?”
“三年前的夏天,有一个雷雨天,天雷不知怎么的引燃了一座佛塔,当时有几个小沙弥在佛塔中洒扫,不行中雷而亡。圣上命我前去查探现场,也是巧得很,被天雷引燃的那佛塔刚好供奉着无花大师的舍利,我赴塔中查验现场,刚好法门寺的人准备将无花大师的舍利转移到别的佛塔去,我路过时看了一眼。从前我曾与无花大师有过几面之缘,对他也颇为了解,可我看了那舍利之后,总觉得有些蹊跷。那舍利和无花大师是近乎相同的体型,却有一处透着蹊跷。”
话及此处,他停下来,喝了一口茶。
朱刺收回思绪,问道:“何处蹊跷?”
“头骨。”许文君放下手中的茶盏,缓缓道:“舍利的头骨是纤长的,额骨和颌骨都十分纤长细致。见过无花大师的都知道他宝相庄严,面容圆润慈悲。当时我匆匆看过一眼之后,只觉得有些蹊跷,可碍于还有要事在身,并未追查此事,后来渐渐的竟忘了。昨天听朱郎君再说起这个和尚,我就又回想起来了。”
程进古井无波,不想多生事端就明说,还拐弯抹角说什么有要事在身。
朱刺听了许文君的话,凝眉问道:“会不会是无花大师脸上血肉脱离之后……”
“不可能。”她话还没有说完,许文君就打断了她:“人像在骨不在皮,舍利的骨相决计长不成无花大师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