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1章
姜悔2018-06-05 23:003,190

  骨生肉,肉生形,一个人长成什么样子归根结底还是看骨相。舍利塔的骨不匹配无花和尚的皮,只能说明,那具尸骨根本就不是当年圆寂的无花和尚。

  沈京烛道:“无花和尚圆寂多年,当年之事再要查起来,不是想象中的那么容易。”

  朱刺摇头:“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不是追查无花大师死亡的真相,而是死去的无花大师和这次案子的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诚然。”程进道:“可无花大师当年在法门寺是高僧大德,出入王侯将相府上是惯常之事,当年赵子兴等人又在长安为官,就算有所牵涉也是理所应当。”

  沈京烛叹道:“只是可惜,如果现在在长安倒也便利,只要去户部调无花大师的库档便能知其一二,可现在远在徐州,回京之期将至,再耽误下去,恐有负圣恩。”

  “此言差矣。”许文君端起茶盏,悠悠地抚盏喝了一小口道:“沈侍郎上次来信中有提到无花和尚这一折,我看了之后,一直铭记于心,临出发之前,恰好到户部去了趟,调出无花和尚的库档,印有拓本。”

  此言一出,在座诸人皆探头看向他。

  许文君笑容满面,吩咐小厮:“去将无花大师的库档拓本取来。”

  小厮领命立时去了。

  在等小厮取拓本的这片刻之中,花厅场面十分尴尬。沈京烛仗着老爹的威名,又素来顶着放荡不羁的名声,独来独往,不好与人为伍,是以在朝中能说得上话的同僚。平常遇到也只是点头问好的情分。他又是个不善交际的人,同他们坐在一起,自顾自喝着手中的茶,也不知寻些话头。朱刺待在花厅,觉得眼下的气氛实在是尴尬了些,以至于她不得不寻些话来说。

  她端了一副试子模样,对他二人道:“徐州此案,两位上差同时抵达,可见圣上勤政爱民之心。”

  给小皇帝戴了顶高帽。

  许文君闻言,瞥了程进一眼,心中早已冷哼出声——沈京烛的折子递回长安,他最先得到消息,跺脚发了誓要在程进之前向圣上请旨。没想到他急吼吼进宫面见圣上之时,程进早就进宫了。

  去他奶奶的程进,竟然也在中书省安插了眼线传递线报。许文君多年来办案的经验告诉他,徐州一案牵涉颇广,是个扬名立威的好机会,听到程进请旨要前来徐州,自然不肯落人下风,也立马请旨来徐州。

  对此,他恨得牙痒痒。

  程进笑得一脸和煦:“圣上勤政爱民,早已是民间庙堂广为流传的佳话,自是不必说。”

  “两人大人平常出入皇城,想必常与圣上会面,得见至尊天颜。”朱刺低声道。

  她做小伏低的模样委实太狗腿了些,沈京烛抬头瞥了她一眼。朱刺心思只系在程进和许文君身上,毫无知觉。

  许文君接过话头:“至尊天颜岂是想见便能见的,刑部每月三旬各有一日上朝,能见圣上三回。大理寺每月三旬各有两日上朝,也不过堪堪能见圣上两面而已。”

  好歹比程进多见几面,许文君又有些得意。

  朱刺问道:“两位大人皆是人杰,有此福气能入朝为官。”

  程进抬眼看了看她,道:“我看朱小郎君似是书生模样,想必是入京赶赴秋试的?”

  朱刺嘿然一笑,不知该如何回答,顿了顿,方道:“不才在下,才疏学浅,无能与他人相提并论。想来这回也是白走一早。”

  “那倒未必。”程进笑道。

  不及他的话说出口,许文君便截断他的话头,到:“我见朱小郎君调查此案的各中细枝末节,细致入微,断案倒是一把好手,这一次你若是能将徐州碧窗鬼影之案调查明白,我便引荐你到大理寺为官。”

  程进道:“朱小郎君对破案之事十分热忱,大理寺诸事颇为繁冗,不若到刑部,全天下的案子都得经由行刑部审理,郎君有广阔的天地可大展拳脚。”

  朱刺咧嘴笑得十分喜庆。

  许文君剜了程进一眼,道:“朱小郎君,若是能到大理寺来,我便做主让你审理案子,其余诸事皆不用你打理。你也知道,刑部的案子,大多小打小闹,上不得台面,就算是破了,也未见得有多威风。不若大理寺,审理的都是各州府的疑案难案,朱小郎君是有大才华的,去审理刑部的案子,岂不是宰牛刀杀鸡,大材小用。”

  朱刺觉得有些尴尬,下意识就看了看刑部程侍郎。程侍郎听他如此菲薄本部,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十分淡然地把着手中的茶盏,一副不与许文君计较的神情。在朱刺心中,两位大人的高下立分。程侍郎有修养,脾气好,是个好上司,反观许文君,斤斤计较,处处与程侍郎过不去,想必是个小肚鸡肠的人,做上司未免刻薄。她算计好了,既然要攀高枝,便攀程侍郎这根高枝。

  于是她下意识待程进都要和气些,又问道:“到了刑部就能面见圣上了吗?”

  程进愣了愣,缓了一阵道:“若是你在刑部步步高升,到了侍郎的位子,就能面见圣上。”

  朱刺在心底暗暗盘算了一回,程进今年二十八九,他二十一二岁进的朝廷,好歹也熬了将近四五年才当上侍郎。如果她运气好,进了刑部,不等捱上四五年,拨开云雾见青天,就已经被上官丞相清理出朝堂了。就算上官丞相不清理她,四五年后小皇帝和上官如是的儿子恐怕也能识文断字了。

  怎么算,怎么都是一笔没有前程的买卖。

  程进见她神色迟疑了片刻,只当她是一般试子,毕生所愿能见九五之尊一面,于是又描补了一句:“不过如果你在职期间,若是有重大功绩,皇上破格提见也不是不可能。”

  朱刺暗淡的眼神好歹又有了一点光。

  一直低头喝茶的沈侍郎,心里很不是滋味。朝堂的两位同僚当着他的面准备挖现在还挂着他幕僚身份的那个人,偏生那个人一脸兴奋跃跃欲试,恨不得马上就搬去刑部大展拳脚的模样。他心里竟有些酸酸的,起初尚未品出滋味,直到听到朱刺一脸兴奋道:“程侍郎所言当真?”

  他心里一个咯噔,恐怕这个幕僚是留不住了,那阵酸酸涩涩涌上来,他觉得十分不适,轻咳了声,道:“朱刺,当初你不是说以后想做一个一心勤政的清官吗?怎么?现在看到程侍郎和许少卿,改变主意了?”

  朝堂之上有一股风气,每年科考之后,朝中各位有名望的老臣便会开始物色得意之人,招其为己所用,成为自己的门生。当年程进和许文君没得选,程进不知怎么就成了康老一派,许文君因为郑训带着他深渊,莫名其妙就成了郑训门生。两人斗争得激烈的时候,每年在争夺试子这桩事情上也卯足了力气。

  前两年,有一个试子名叫谢元真,很有些才华,在京城的试子之中盛名广传。程进和许文君都想将他招为门生,于是一日一日派人去请元真,这元真也是个奇人,各路人马来请,他也不为所动。各路人马在元真这里碰了壁,渐渐散去,唯独相互斗气的程侍郎和许少卿谁也不肯先松手,两人还朝元真这里跑得殷勤。元真深受其扰,最终答应程侍郎,尊他为老师。

  京官中有个约定俗称的惯例,便是被人收为门生了,便是择定主子,忠臣不似二主,别人便不能再去找他。偏偏同程侍郎斗的是许少卿,许少卿天不怕地不怕,更不会怕程侍郎,于是在明知元真是程侍郎门生的情况下仍去叨扰他。元真深受其扰,百般推辞不得,于是只好声称自己将不尊人为师,不抱团为党。

  后来元真果然不负众望,成了当科状元。也履行了自己的誓言,从进入翰林之后便独来独往,不刻意结交党羽。

  猛兽向来独来独往,因为它们有足够的能力独善其身。可若是家禽独来独往便只有被人分食的份。前者诸如沈京烛,后者诸如这谢元真。后来他在翰林待了一两年,便被下放外地,至今已有三四年,朝中再无他的消息。也不知是得罪了哪一派人,才子沦落到默默无闻。

  造成谢元真悲剧的始作俑者程进和许文君事后进行过比较深刻的自我检讨,争夺试子的不正之风稍稍被压制了些。

  今天倒在徐州衙门的花厅再次重演,还是当着沈京烛这正主的面。

  程进面子上有些挂不住,道:“虽说引荐是条捷径,不过参加科举才是当今天下寒窗试子的正道,若不经此一试,又岂知自己的斤两?”

  许文君到底也是混迹官场多年的人,好歹懂其中的弯弯道道,见程进松了口,沈京烛也参了言,不好再说什么。长安素来有传闻,长安城里惹谁都行,若是惹到国公府上郎君沈京烛不好收场,他没必要因为同程进置气而得罪沈京烛,于是也跟着点了点头。

  朱刺一看两位大人这陡转的态度,心里凉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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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兆府尹很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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