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多久,去取库档拓本的小厮便回来了。他将拓本直接递给许文君,许文君随手又拿给朱刺。
朱刺颔首,拆开库档看了起来。
无花和尚享年47岁,在一众高僧大德面前,这个年纪算不得长寿。他故乡乃是蓟州,婴儿时被人遗弃,蓟州佛寺的主持将他带回寺中抚养,修行了四十七年。果真如许文君说的那般,他一生中出入王侯将相府中是常有的事情。虽未有意结交达官显贵,但大多达官显贵都和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他二十一岁那年,他在蜀地游历,途径三峡之时,水势湍急,乘坐的船只遇到风浪,不幸发生事故。他也不知所踪,直到半年之后,他突然回京,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人死而复生,只有戏文里才会有这种事。
朱刺猛地合上拓本,转头望向三尊大佛:“前儋州布政使罗维可有在蜀地任过职?”
三尊大神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许文君一时忘了没有将罗维的库档调出来,程进也没想到这一出,于是两人一同看向沈京烛。沈京烛轻咳了声,顿了顿,方道:“前儋州布政使罗维,三十年前高中当科进士,下放蜀地为参军。”
他问朱刺:“与这个案子有关系?”
朱刺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沈京烛皱眉。
朱刺道:“多谢几位大人,我现在要去徐州衙门,找一找赵知府的库档,恕在下不能奉陪了。”
“赵知府的库档统一归吏部管,你就算到徐州衙门也找不到库档。”许文君淡淡地说。
朱刺一愣:“那……”
程进这才说道:“刚好,我从长安出发之前,觉得赵知府一案没准会用到库档,于是特意也去拓印了一份。”
许文君脸色有些发沉。
朱刺怔忡片刻,这两尊大佛斗法一来二去,她有些吃不住,嗓子眼都在发干:“那便多谢程侍郎了。”
程进朝小厮微微颔首,小厮便一溜烟出去了。
比起许文君的小厮,程进的小厮更加训练有素,去了不过半柱香的时间就回来了,极大程度地缓解了花厅的尴尬。
赵知府的人生履历比较丰富,年轻的时候辗转各州府,长则一年,短则一个月,因为家中无权无势,入朝堂之后,跟的老师又没什么权势,无人撑腰,因此漂泊无一了好些年成。直到在儋州筹备军需有功,被调任徐州任知府,这才稳定下来。
库档上有写,当年赵子兴在得到调令之后,他们开采毒箭木的山上突然引发山火,为此他延迟上徐州的时间,留在儋州将所有诸事都处理妥当之后才启程,延迟了一个月有余的时间。当年他们采集毒箭木的山是一座荒山,衙门的人撤退之时,火种将山上的枯枝落叶引燃,引发山火,那场大火燃烧了整整半个月。赵子兴特意留在儋州善后,将一众事宜处理之后方才北上徐州,就连山火过后的荒山都重新植满了绿树。
朱刺看到拓本上一个个黑色的字迹,有一道冰凉而锋利的光线,在瞬间劈开她的脑海,让她在一瞬间,想到了一种太过可怕的可能。
日头初升,带着正盛的霞光。拓本上的字,密密麻麻的排列着,就像一堆罗列有序的蚂蚁。细碎的铜色阳光一点点透下来,恍恍惚惚映在她的面容上,深深刺入她的眼中。
拓本所用的宣纸,薄而细腻,触感极好,握在手中若有似无。她的眼睛所看到东西,于是也在深深浅浅的阴影也显得虚幻,似有若无。
朱刺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眼前的世界幻化出重重影迹,在她面前动荡不定地分了又合,隐隐波动。
心口尖锐锋利的那些东西,一根根狠狠刺进胸口,让她痛得喘不过气来。而她唯一能做的,只有狠狠捏着镯子,用力将它从自己的眼前移开。
许文君诧异地看着她,张大嘴巴向她追问着什么。可朱刺却什么也听不到了。她想起了很多事情,那个夜里来给他们开门的杜仲,体态微胖笑容可掬的金老板,跛脚而又小心翼翼的李老伯,还有兢兢业业的陈路,甚至还有天真无邪的柳儿,在那一瞬间一帧帧出现在她脑海中。
她眼前涌起大片的血红颜色,这是与苏又安第一次见面时的夕阳颜色,和此时的夕阳一样,染得整个天地血红一片,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了深深浅浅的红,万物失了真实,只有隐约的轮廓,扭曲地在她的眼前波动。
明明是无边的灿烂,可她莫名却闻到了土腥气,那是最后见苏又安的那个雨夜中闻到的气息。
悲痛和怜悯,愁闷和不解,这些日子压抑在她身上的东西,此时仿佛万里黄河的堤坝骤然塌陷,悲哀如同洪水猛兽一样卷来,无法遏制的悲哀迅速吞没了她整个人,让她的手和身体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竟然是这样吗?
邻福客栈这么多年,这么多的性命,儋州的那场大火,竟然是隐藏在这样的罪恶之下。
她抓着那张薄如蝉翼的纸,大口地喘息着,却没办法说出一个字。
许文君看到她青紫的脸庞和微微颤抖的身体,不由得开口问:“小朱郎君……你没事吧?”
她摇了摇头,将那张纸放在程进面前,然后,她才仿佛如脱力一般,慢慢在桌边坐下,怔怔地盯着那张纸许久,开口说:“我没事。”
程进直起腰,点了点头。
朱刺将头靠在椅背上,轻轻说:“请二位大人下令,搜查邻福客栈。”
许文君微微张了张嘴,程进凝神道:“你有几分把握?”
朱刺缓缓的,清清楚楚的说:“十分。”
沈京烛摇着的扇子一收。
程进听她此话,也不疑由他,立即命人奉纸磨墨,开始写搜捕文书。
他写了两笔,又停下来问她:“目标是什么?”
“毒,毒箭木之毒,”她说道。
程进又低头继续写道,片刻之后,停笔驻墨,吹干字迹。他道:“为防衙役疏漏,这一次我亲自去。”
他还没站起来,许文君嚯的一声站了起来,他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身上的褶子,道:“刚好我也无事,不能程侍郎一人辛苦,我和你一起去。”
程进脸颊上的肌肉抽了抽,很快恢复如常,朝朱刺拱了拱手,便走了。
朱刺极为虚脱,就像刚跟自己打了一仗似的,虚抬了抬手臂。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花厅里顿时只剩沈京烛和朱刺两个人。
沈京烛渐渐站起来,道:“你已经有了答案?”
朱刺茫然的看着前方漆金的廊柱,点点头。沈京烛见她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像是震惊之后被吓得不知所措,眉眼间一向的倔强也被一股强烈的忧伤所取代,心里微微一窒。
正是一天中的好时候,太阳冉冉升起,又是新的一天,该有新的开始,可是有的人永远没有明天,还有的人早就没了今天。
她问沈京烛:“沈郎君,长安是什么样子?”
沈京烛道:“泼天富贵,无比繁华。”
“沈侍郎,你说是泼天富贵重要,还是自己的良心更重要?”她没头没脑的问道。
沈京烛微一怔忡:“嗯?”
朱刺回过神来,沈京烛是什么人?自己这个问题问得很无礼,她低眉顺目没有再说话。
“人各有志。”沈京烛出乎意料地回答了她:“在有的人眼里,富贵更重要,而有的人眼里,良心更重要。”
朱刺冷笑了声,在她的那声冷笑里,满是嘲讽。
这边正说着话,李湛忽然急冲冲地从外面跑进来,他跑得很快,呼吸急促,勉强控制住自己胸口的起伏之后,才终于憋出一句话:“沈郎君,府衙那边抓到了一个人。”
朱刺终于缓过来一口气,刚才压抑在胸腔的沉闷和抑郁一扫而光,她开口问:“是不是有人要对涉案尸体动手?”
李湛张大嘴巴,愣愣地看着她:“朱郎君,你怎么知道?”
朱刺没有回答他,反问道:“是赵夫人的人?”
李湛更加惊讶:“你怎么知道?那天你临走之前让我多加注意那几具尸体,所以我多派了好几兄弟暗中看守。今天早上一大早,天还没有亮的时候,夫人身边的两个丫鬟将灵堂看守的人支开,放了一把火,准备烧掉赵知府的灵堂。幸好咱们早有准备,及时将火救了下来,这才没有酿成大祸。”
他瞥了眼朱刺的神情,又问:“朱郎君,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果然不出我所料。”朱刺缓缓地舒了一口气。他将头轻轻靠在椅背上,让自己的后背借力支撑着自己的身体,轻轻说:“结案了。”
“结案?”
“所有的案子,十几年前客栈的人命案子,十年前蒋司马身死的真相,还有金老板和杜仲之死,再到苏先生和赵知府死亡之谜,所有的所有,都已经结束了。”‘
李湛有些茫然,这些天他几乎都和朱刺在一起,现在她已经知道所有的真相,可自己还连门都没有摸着。他感觉有些悲凉。